八方共為教育謀

── 記《中國的教育發展與民主化》學術研討會


陳奎德
  

    2002年6月15日至16日, 二十一世紀中國基金會在美國夏威夷大學舉辦了《中國
的教育發展與民主化》學術研討會,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以及美國各地的20
多位教育工作者和專家學者參加了這次會議。他們從不同角度研討了中國大陸教育
的歷史、現狀、目前的特殊際遇和改革的機會,同時具體探索中國目前民間辦教育
的空間及其可能的各種方式。會議討論具體而深入,取得了多項共識。
    毋庸置疑,中國的制度轉型,中國之納入世界文明體系,說到底,是為了人,
同時,也依賴於人,依賴於人的素質。而人的素質,與教育息息相關。
    中國大陸最近二十餘年的經濟起飛,常被人們拿來同三十年前的亞洲「四小龍
」的起飛作類比。但是,中國大陸與三十年前的「四小龍」相較,有兩點最大的不
同,其一,是中國仍沒有正式卸下意識形態的歷史包袱,而四小龍並不存在該問題
,這在私有產權保障的問題上至為明顯。其二,四小龍高度重視教育,教育的投入
及普及率都很高,而中國大陸近年雖然經濟有所發展,但無論在義務教育還是高等
教育方面,無論在教育獲得還是在教育投資(比率)和資源配置等方面,中國與發達
國家差距很大,在世界137個國家和地區中居第110位。二者反差之大,令人觸目。

    1949年以來至1978年為止,中國教育界一直是狂熱理念的「試驗田」,朝令夕
改,反覆折騰。中國的兩代年輕人則成為其「試驗品」和犧牲品。稱教育界是毛主
義的「重災區」是絕不為過的。毛時代消逝後,教育界雖有部分撥亂反正,但是又
迅速陷入了新的困境,這在當前的所謂「教育產業化」運動中,有集中表現。
    比較其他發展中國家,我們可以發現,中國大陸既有與之共同的問題,也有自
己特殊的困境。其共同特徵在於:
    (1) 革命後的政權總是尋求短期收效的政績,以期迅速收攬人心,穩定政局。
而教育,作為「百年樹人」的事業,不是短期能見效的,因而常被束之高閣。
    (2) 在教育領域中,比較而言,大眾義務教育又是最不易見效的。犧牲大眾教
育,集中財力於「精英」教育,也是這些國家的常規。其中,還包括了通過「精英
」教育培養統治階層後裔的政治本能。
    但是,在這些發展中國家,由於犧牲了成功的普及教育這一穩定因素,因而造
成持續性的政治動亂,使權力精英付出了很高的統治成本。並且,經濟建設也因缺
乏高素質人才而後繼乏力。
    其次,除了上述第三世界國家的通例外,作為特例,中共的意識形態對中國大
陸教育的影響恐怕更為嚴重。
    (1) 首先,作為中共建政的最高統治者,毛澤東具有強烈的反智主義、民粹主
義的農民烏托邦的色彩。他所謂的「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部分源於其
早年受屈辱的經歷。這使其對現代教育系統和知識份子有難以掩飾的仇視。
    (2) 共產主義教育固有的意識形態特徵:政教合一,黨化教育,黨國控制的單
一辦學體制,使中國大陸的教育染上了很深的意識形態色彩。 
    (3) 封閉社會的愚民主義劣根性,與國際教育體系的隔絕。
    由於上述「通例」和「特例」的迭加,中國大陸的教育事業,在1949年後,偏
離了本世紀上半葉世界的發展軌道,步入了一段非常時期。這一歷史性中斷,使兩
代人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自1949年以來至今,中國大陸的教育業大體可劃分為如下八個階段:
    1. 1952年 高等院校院系調整
    2. 1957年 反右的衝擊
    3.1958-1961年 教育革命
    4. 1962-1964年 強調又紅又專的調整回潮時期
    5.1964-1966年 "深入貫徹階級路線」的文革準備期
    6.1966-1976年 文化大革命時期 
    7.1977-1989年 中國教育與國際接軌的時期。
    8.1989-1992年 重新封閉
    9.1992-現在 再次開門以及所謂教育產業化時期。
   會議對中國教育的歷史和現狀作了多方面的考察,並分為六節進行了專題討論:
 
   第一節主題是 "現代中國教育的歷史回溯」,由戎雪蘭教授主持。 其中南京大
學歷史系的高華教授的講題是《革命時代的「延安教育」及其對建國後教育的影響
》,來自北京的歷史學者陳小雅女士作了《中國現代學運的體制與歷史原因探索─
─八九高校動態分析》,美利堅大學趙全勝教授談了《 留學潮與中國的民主化》的
問題。朱學勤教授(上海大學)、吳國光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和何清漣女士 (
芝加哥大學訪問學者)分別對上述三個報告作了評論。                        
           第二節集中討論「中國教育體制現狀及其改革」, 陳奎德博士主持。
政治學者嚴家祺講了《中國教育憲章100條》,何清漣女士談的是《教育的產業化與
反貧困戰略的背道而馳》,程曉農博士(普林斯頓大學)則論述了《中國高等教育的
財政危機和體制危機》。這一節的評論人是趙全勝教授、吳國光教授( 香港中文大
學)和陳小平先生(哈佛訪問學者)。
   第三節談「中國大陸的公民教育」,由台灣東吳大學的黃默教授主持。在本節中
,朱學勤教授論述了《憲政體制下的公民教育》,高瞻博士(美利堅大學)描述了
《中國教育中的偽知識與謊言》。周琪教授(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哈佛訪問學者
)和何清漣女士作了評論。 
   第四節討論「中國大陸的人文學與社會科學教育」問題,由朱學勤教授主持。這
節的主講人吳國光教授(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論述了《語言的二元化與
人格的分裂□□試談語文教育的政治與中國的民主化》,嚴家祺先生對該報告產生
了特別濃厚的興趣並作了高度評價,另外兩位主講人是陳小平先生,談《法律教育
比較:中國與美國》以及周琪教授,討論《八十年代以來中國大陸的政治學教學與
科研》。評論人為陳奎德、嚴家祺和張偉國。
   第五節討論「中國教育的不平衡發展」,主持人是吳國光教授。 主講人戎雪蘭
教授論述了《教育獲得的不平衡:地區之間、性別之間、本地居民與外地移民之間
的差異》,藏族學者烏金先生則討論了《中國少數族裔受教育權利的問題 》。何清
漣女士和高瞻女士分別作了評論。
   第六節研討「台灣海峽兩岸的教育體系及早期教會學校歷史」等問題,由嚴家祺
先生主持。來自台灣的主講人黃默教授談了《台灣人權教育的現況與展望》,然後
黃教授又與他的助教張一彬先生(台灣東吳大學)合作報告了《台海兩岸教育交流
與互動的問題□□以台北東吳大學跟中國江蘇蘇州大學交流作為個案研究》,最後
一個報告是高華教授作的,其題目是《從20世紀初教會學校的歷史看外資辦學的前
景》,他引證的翔實史料和客觀分析引起了與會者的高度興趣。戎雪蘭、程曉農和
陳小平作了評論。
   這次夏威夷教育會議涉及的問題,諸如:導致中國教育上述歷史與現狀的原因何
在?中國教育對中國國民素質的影響何在?中國的教育投資在國家財政支出中的比
例應當有什麼樣的水準?中國教育與中國政治文化的關係?中國大陸教育教學內容
中去意識形態化問題如何解決?中國大陸教學內容中的公民教育問題?教育制度與
中國學潮之關係?如何實現「政教分離」(教育獨立於政權體系),使之成為一塊
相對獨立的淨土?中國近代的教會學校、庚子賠款所辦大學對中國現代教育的影響
?辦學投資體制多元化問題□□關於民辦公助,公民合辦、以民為主,非國營企事
業辦學和個人自辦的多種形式?中國大陸私立大學現狀?港、澳、台與大陸教育的
交換和互動問題?留學潮與中國教育的互動?中國教育如何與國際教育接軌?這些
問題對我們,特別是對教育界有關人士,構成了深刻而長遠的挑戰。回答上述問題
,將引導我們對中國教育的深入理解,將可能對看清中國教育改革的基本方向,使
教育事業成為中國制度轉型的根本推動力,從而促使中國人的精神與物質的基本生
存方式的昇華。
   中國教育問題對我們的挑戰之難度還在於,如筆者在會議開幕時特別提到的:我
本人以及在座的大多數學者,都是中共教育制度的產品□□精神產品和身體產品。
We are all "Made in China". 但今天,由該教育的產品反過來審視研討該教育制
度,其根本性的困境是可以想像的。有鑒於此,「恢復記憶,自我反省,自我反思
,自我審判」就必然是題中應有之義。這既是我們的優勢,同時也是巨大的困局和
至深的精神審判。
   好在現代中國的教育史,也並非白紙一張,毫無傳承可言。事實上,有口皆碑的
蔡元培時期的北大、四大導師時期的清華、乃至抗戰時期流亡匯成的西南聯大,就
是在普遍灰暗瀰漫的背景下的少見的奪目亮點,它們已經成為20世紀中國教育的典
范。
   當代的新挑戰在於:學校教育模式向何處去?風行人類幾百年的學校教育方式是
否還能繼續維持下去?處於信息時代的今天,人類知識的傳播方式、存儲方式和接
受方式,已經而且正在發生根本性的變遷。知識擴張的速度,知識總量的「大爆炸
」,是以往人類無法想像的。甚至在同一代人之間也已經出現了過去意義上的「代
溝」。因此,幾個世紀以來行之有效的學校教育制度已經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在
這一人類教育普遍危機的背景下,尋找出路,洞燭機先,其意義是無論如何也不可
能被高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