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方覺


谷季柔


    此文節錄自自由亞洲電台「不同的聲音」節目主持人谷季柔的專訪內容。

谷:不知道應不應該恭喜您出獄。但我知道,您認為這四年完全是非法受到關押而
不是刑滿獲釋,是受到了政治迫害。請您首先談談被釋放的感受。
方:最大的感受是,我在監獄中被非法關押了四年,但是在監獄之外,中國的民主
改革沒有任何進展。中國人民的人權或者說是公民權和政治權利也沒有重要的收穫
。所以我最大的感受是,必須繼續推動中國的民主改革。
谷:您獲釋以來的兩天做了些什麼事情?
方:我獲釋後的這兩天主要做了兩方面的事情:一個方面是和一些政治上的朋友、
主張中國實行民主化的朋友重新進行了溝通,交換了大家對現在中國政治改革的意
見,進一步明確了繼續推進中國民主化進程的立場。第二件事情是接受了國外一些
媒體的採訪,表達了我對中國民主改革的願望和一些具體的設想。
谷:很顯然,您雖然才獲釋不到兩天,但已經開始在積極地從事促進中國政治改革
的工作。您現在行動完全自由嗎?有沒有受到任何監視?
方:對我的監視一直在進行,包括今天我都還在受到監視。剛才我出去辦一點私事
,沒有任何政治色彩,但還是受到了監視。不過,這是中國安全部門和公安部門的
例行工作。他們不監視我可能就要失業,但我們不能在中國造成新的失業。我想,
他們多派幾個人監視我會有助於增加中國
的就業,我對此表示理解。
谷:您給多少人創造了就業機會?有多少人跟著您?
方:我可以舉個例子。前天(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六點鐘我離開監獄時,中國的安全
部門派了五輛車跟著我坐的這一輛車,每輛車上至少有三個安全人員。
谷:所以有十多個人跟著您一個人?
方:對。
谷:可以看得出來,對您的規格很高。
方:我倒不在乎對我的規格,但中國人民所交的稅收花在這種地方是非常可惜的。
中國還有很多人上不起學、很多人吃著不太好的飯、很多人住不起好的房子,而他
們卻全都開著嶄新的進口高級轎車、拿著進口的通訊設備來跟蹤一個並不具有威脅
的人,這實在有些浪費國民財富。我也感到很遺憾,西方國家為什麼向他們出口這
麼好的監視設備呢?西方國家是不是不應該向他們出口這些設備呢?應該多出口奶
牛,讓中國人民多吃點西方的優質奶油,而不要讓中國人民多享受西方的監視器。

谷:讓我們談談您未來的計劃。您在獲釋後就已經明確表示,還會繼續堅持推動政
治改革的工作。有沒有什麼更具體的計劃?能不能為我們的聽眾介紹一下?
方:我初步的想法是,在這幾方面做一些工作:第一個方面是要和更多具有政治改
革意識的國內外朋友們繼續發出中國的民主聲音,同時還要做一些促進中國改善人
權的實際工作。第二是要比四年前更明確、更廣泛地呼籲國際社會,特別是
呼籲民主國家的政府、媒體和公眾,更強有力地關注中國政治改革的前景以及中國
人權狀況方面存在的問題,對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施加更大的壓力,促進中國共
產黨和中國政府逐步放寬和放鬆對中國民主改革的壓制。
谷:您出獄以來和很多海內外民運人士都進行了聯繫。您覺得您的思想、計劃和觀
念和他們能夠保持一致嗎?或者說您和他們能夠互相溝通嗎?
方:在中國民主化的方向上、在保障中國人權的方向上可以說大家基本上是一致的
,但由於每個人所處的具體位置不一樣、所面臨的具體挑戰不一樣、每個人的特點
和理想也不可能完全一樣,所以在具體的方式上、在一些觀點的具體內容上還是有
差別的。
谷:那您打算怎麼樣來求同存異,讓大家能夠互相合作、產生更大的力量呢?
方:大家要把中國的民主改革首先看作是一項公眾事業和公共事業,而不看作是僅
僅幾個人或者是某幾個小派別的事業。在公眾事業這麼一個基本的框架內,大家要
盡可能少考慮個人名利和得失,多考慮公眾對中國民主改革的要求,這樣才可以縮
小彼此間的差異,也減少內部的一些爭議。我覺得,這是中國民主運動目前特別需
要注重的問題。
谷:確實是這樣。由於多年來人們對民運人士之間合作上產生的一些問題批評很多
,您剛才說的這番話就特別重要。接下來讓我們回顧一下您這四年的牢獄生活。您
四年裡總共換了四個監獄,   請介紹一下。
方:第一次是從北京市看守所轉到了北京市監獄。然後又轉到天津郊區有個很著名
的茶澱監獄。第三次轉到北京市良鄉監獄,在北京市房山縣。
谷:這四個地方給您的待遇有何不同?
方:算上第一個看守所,這四個監獄總的情況是越來越差。原因就是我始終不承認
有罪,並且始終表示我不改變政治立場,所以他們就採取越來越嚴厲的關押措施。

谷:據我瞭解,您在牢房受到很多非常嚴格的待遇。您所受到的最不合理的待遇是
什麼?
方:在四年監獄生活中,我自始至終是整個監獄所有犯人中受管理最嚴格、生活條
件最差的。我舉兩個例子:一個是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三十日到二零零一年一月二十
二日。這段時間差不多有二十五天,正好是美國總統選舉剛剛結束、新總統尚未就
任、原總統還沒有卸任的交接時期。中共認為這是一個機會,是可以惡化中國人權
狀況的一個短暫時機,而他們及時利用了這個時機。美國總統選舉的最後結果是十
二月十三日公佈的,而他們在十二月三十日,也就是宣佈總統選舉結果之後的十七
天,突然宣佈對我實行禁閉。所謂禁閉就是把我單獨關押在一個兩平方米的小牢房
裡。當時正是北京的冬天,這個小牢房裡沒有取暖設備、沒有床、沒有椅子,是個
空房間。我晚上只能睡在地上,白天必須坐在那裡,並且不能動。室外氣溫最低時
曾達到攝氏零下十七度,還下過幾天雪。因為沒有取暖設施,室內非常寒冷,無法
很好地睡覺,我的腿和腳都被凍傷了。因為我白天被強迫坐在地上,而地上太冷,
我臀部的皮膚也潰爛了。當時他們給我吃的東西就是玉米面窩頭,沒有菜。他們明
確跟我說,要和我算總帳。
谷:所謂「算總帳」是什麼意思?
方:「算總帳」就是要和我全面攤牌、要全面清理我的政治立場和我的思想傾向。
他們要求我寫認罪書、要求我檢查政治方面的錯誤、要我轉變政治立場。這是一種
極端的措施,已經超出了正常關押的範疇。他們甚至不允許我晚上用正規的被褥。
因為太冷了,我只能穿著衣服鑽進薄薄的棉花套裡,半睡半醒地躺在地上。他們二
十五天不讓我洗澡、不許我更換內衣、不能理發、不能刮鬍子。這些措施完全是對
我的蓄意折磨,他們非要讓我屈服不可,但是我一直堅持頂住、堅持不寫認罪書、
堅持不做政治方面的檢查。按照中國的規定,這種所謂的禁閉最長只能十五天,而
他們到十五天後看我依然不轉變立場,就又把禁閉延長了十天。這是一個很典型的
例子。
第二個例子是:今年二月,布什總統到中國訪問。他是二月二十一日來北京的,但
在二月十六日,即布什總統到達的前五天,我在吃了監獄給我的飯菜後嚴重食物中
毒,嚴重嘔吐和腹瀉,連續三天沒吃一口飯,人根本就不能進食了。三天之後,我
又連續十天只能喝稀飯,身體非常不好。我曾給中國的最高領導機關寫過書面要求
,要監獄向我家屬通報我在監獄中的情況,而中國政府的高級機關拒絕通知我的家
屬。我還提出至少要向我提供鹽水。由於長期不能正常吃飯、長期腹瀉嘔吐,我體
內的鹽分已經很少、身體已經瀕臨崩潰邊緣所以必須補充鹽分,但也被拒絕了,因
為他們有意讓我處在生命危險的邊緣。
以上兩個例子很好地說明,中國政府在對待民主分子、在對待人權方面的要求上,
採取的是一種流氓做法。國際上有流氓國家,而流氓國家的最大害處是,它不講規
則、不講道德。流氓手法也是不講規則。中國政府在對待民主分子和對待人權問題
時,也是不講政治規則和政治道德的。他們所採取的是一種流氓手法,我對這一點
有深切感受。我希望,國際社會不要僅僅和中國政府搞人權對話。人權對話現在已
經成為中國政府的一個外交工具了。它通過人權對話來拖延改善中國人權狀況的進
程、拖延中國的政治改革,製造一個中國政府似乎還想改善人權狀況的假像。而實
際上他們在政治改革問題上、在人權問題上是不講規則,不講道德的。
谷:剛才您談的是所受到的特別嚴酷的待遇,那麼在四年監禁中一般狀況如何?其
他人受到的待遇怎樣?
方:一般的狀況我可以再舉些例子。中國把監獄犯人分成三個等級,第一個等級叫
「寬鬆管理」第二個等級叫「普通管理」,第三個等級叫「嚴格管理」。我在四年
監禁中始終處在最低等級,也就是「嚴格管理」的等級,在我所在的監獄中我是唯
一的一個。什麼是「嚴格管理」呢?比如,我在四年中完全被禁止和家屬通電話。
在我家屬生命垂危、住進醫院時,我向中國政府提出,希望讓我在監獄裡給病危的
家屬打電話表示問候,但中國政府堅決予以拒絕。再如中國監獄的食物是非常差的
,而中國政府迫於壓力,允許犯人用自己的錢去買一點食品補充營養,而我在四年
中自始至終被禁止購買食品,這是我所在監獄從來沒有過的現象。再比如,我在兩
平方米的牢房中被關押二十五天之後,又被送進了一個專門的「嚴管隊」。這個所
謂的嚴管隊是把監獄中各式各樣對中國政府不滿意的犯人集中在一起,對他們採取
比對一般犯人更嚴厲的措施。我在「嚴管隊」總共住了八個月,從去年一月二十二
日一直到九月二十一日。我們每天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必須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尺
高的小板凳上,一是要反省自己所犯的所謂罪行,一是要抄寫中國政府制定的各式
各樣懲罰犯人的規定,從早到晚要反覆抄寫,這就是?嚴管隊?每天的生活內容。八
個月中,我每天在那裡抄寫政府的懲罰規定,這既是肉體折磨,也是精神折磨。類
似例子我可以舉出幾十個,但我覺得只舉這麼一個就可以說明所謂「嚴格管理」的
情況了。
谷:您有沒有受過肉體虐待,如拳打腳踢等?
方:受到過。我為此還向他們提出過抗議。不但如此,他們還曾經把我雙手放在背
後,用手銬銬起來,讓我坐在地上反省自己的「錯誤」。甚至在我要求去衛生間時
,他們也不把手銬打開。這就十分荒唐了,因為我戴著手銬上衛生間總不太現實吧
,這完全是一種流氓的方式。我深深感受到這是一種流氓做法。
谷:就是完全不顧人道,故意不給您尊嚴。
方:就是處處要使你感受到你受到侮辱和殘酷的壓迫,你必須屈服、必須向政府低
頭、必須改變立場。
谷:有些被關押的異議人士提到,獄方會指使其他人犯對他們進行不利行為,你是
否碰到這樣的情形?
方:他們特別把我放到一個全部是暴力罪犯的環境裡,對我施加壓力。在中國監獄
,犯人是被分別關押的,而暴力罪犯也是集中在一起,他們大多數是殺人犯、強姦
犯和搶劫犯。我們的牢房只有十四平方米,總共住了八個犯人。中國警方跟其他七
個人分派了監視我的任務,要他們匯報我的一舉一動,另外牢房裡的監控器一天二
十四小時也都在運轉,同時還可以聽到牢房裡的聲音。警察還要求我住的樓房那一
層所有一百多名犯人都不能跟我講話。他們希望我的語言能力最好退化,出獄後就
不用發表政治方面的演講,他們有這方面的長遠考慮。他們在這個牢房裡還安排了
一個被稱為「班長」的犯人頭目來組織對我的監視。這個「班長」是一個被判了無
期徒刑的強姦犯。就是使我處在一個十分惡劣又時時被監視的情況當中。這個十四
平方米的牢房既是我們吃飯睡覺的房間,也是勞動的場所,等於是我們的車間。監
獄要求我們在裡邊加工出口服裝,有些服裝還出口到美國。但是很奇怪,這些服裝
的質量非常低劣,不知道美國什麼樣的人會穿這樣的衣服。犯人長年在這裡加工服
裝,而服裝裡含有大量化學纖維,所以我們的肺部都有嚴重毛病,很多人患有鼻炎
,此外人們普遍患有嚴重的咽喉炎。但是,服裝加工的收入並沒有給這些犯人,其
中一部分被中國外貿公司作為外匯收入拿走了,另外一部分分給監獄,監獄把這些
收入作為中國監獄警察的獎金、補貼及福利,如蓋住宅樓、過年過節發些比較好的
食品等。
中國的監獄勞動存在著三個嚴重的制度性缺陷。第一,它是一種強制勞動,是一種
奴役勞動,不服從就要受到處罰,包括拳打腳踢等,當然這是比較原始的方式。而
更普遍的刑罰是用兩三支甚至四五支高壓電棍實施長時間的電刑。你不去勞動就對
你採取這樣的措施,或者把你送進「嚴管隊」,但最嚴厲的就是把你送進禁閉室。

第二,勞動是無報酬的。監獄勞動並不給犯人提供工資收入,完全沒有報酬。第三
是完全不顧及犯人的身體健康和環境保護,也沒有勞動保護的措施。
谷:您說這些服裝是賣到美國的。但美國的法律規定,購買奴工產品是違法的。
方:對。我相信這絕對不是美國公司的意思。那裡除了服裝加工外,還有一種勞動
是進行一些簡單化學品的加工。我非常遺憾的發現,在我這個監獄所加工的化學品
當中,包括美國幾家大公司所作的化學品廣告。我現在不想公佈具體是哪些公司,
但它們都是全世界非常巨大,非常著名的公司。我相信,這不是美國公司的本意,
而是中方合作者把這些業務拿進了中國的監獄,讓中國犯人從事無償勞動。而這些
化學品散發著讓人難以接受的氣息,因為其中含有大量的苯和甲醛,這些都是國際
上嚴格限制使用的材料,因此很多人輕一些的出現頭暈嘔吐,吃飯受到影響,重一
些的犯人患有肺結核、肺炎和胸膜炎,這跟監獄環境中存在的大量化學物質是有直
接聯繫的。有很多犯人三十幾歲四十幾歲就患有嚴重的高血壓,也是跟監獄環境中
長期存在化學氣味、化學纖維和粉塵有直接的聯繫。所以我覺得,中國監獄勞動以
上這些制度性的缺陷是非常突出的。
谷:通過您的描述我們可以瞭解到,中國的監獄環境確實有許多地方不僅違背了國
際原則,甚至也違背了中國的法律。
方:對,甚至違反中國法律。
谷:但是,您個人曾經是中國的官員,您過去對中國監獄的缺失有沒有瞭解呢?
方:非常遺憾的是,在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三日之前,我從來沒有進入或接觸過中
國的監獄。真的進入監獄後,我深深感到自己以前對這個方面的瞭解確實太少。在
被非法關押之前,我只是見過幾份美國和歐洲的人權組織和法官協會起草的關於中
國監獄狀況的一些材料,其中談到了中國監獄中存在的黑暗和一些違法現象,包括
美國國務院每年的中國人權報告也提到了中國監獄中的不合理狀況。被關進監獄後
我感到他們所說的基本上是符合事實的,同時我也感到西方國家對中國監獄狀況的
批評還不夠全面、還不夠深入、還不夠嚴厲,三個不夠。很多事情他們還不太瞭解
。
谷:除了您的個人遭遇之外,請舉出您所見到的獄中較為嚴重的踐踏人權的情形。

方:我舉一個在我身邊發生的最極端的例子。去年夏天我還在「嚴管隊」,和我住
在同一個房間的一名犯人當時已經六十六歲了,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壓,身體
非常虛弱。我們那個「嚴管隊」的牢房是全監獄最不通風的,夏天室內溫度會高達
四十幾度。這個犯人從七月份開始由於天熱一個月中幾乎都不能睡著。我在晚上經
常看見他從床上痛苦地坐起來,背靠著牆在那裡大口地喘氣,因為按照監獄的規定
犯人夜間是不能下地走動的。他幾次向監獄提出到醫院去檢查身體,但監獄拒絕了
。他八月二日早上起來雙腿浮腫,已經走不動路了。我跟他說,你要明確講,嚴肅
地提出,如果再不到醫院檢查,很可能發生生命危險。如果不給你檢查,發生了危
險責任要由監獄承擔。於是他再次要求檢查身體。直到這個時候監獄才同意。他們
派了兩個犯人把他架到一輛手推車上,推著他進了監獄的醫院。這個醫院非常簡陋
,根本無法治療像他這樣嚴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壓。他去的時候已經是生命垂危,到
了夜間就死了,而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我舉的是一個典型的漠視生命的例子,而
中國監獄中這種非正常死亡的情況是經常發生的。
谷:談到這裡我們想到,您也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您在受到虐待的時候,身體
能經受得住嗎?
方:他們把我關到兩平方米禁閉室的時候是很希望我自殺的。在那個禁閉室裡就曾
經有犯人自殺的先例。一位犯人在裡面不堪折磨,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一條一條的,
然後搓成繩子自殺。這在中國監獄不算是太大的新聞。
谷:那您有沒有真的想到要自殺呢?
方:他們希望我去自殺,因為這樣他們並不承擔責任,是我自己走向死亡的,但我
從來沒有這個念頭。我想,我必須盡可能多活幾年,因為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
還有些批評中國政府的話沒有講完。我希望把想做的事做了以後、把批評中國政府
的話講清楚之後正常地死亡。
谷:那經過了這四年的折磨您總的健康狀況怎麼樣?
方: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比四年前是差得太多了。尤其最近這一年半,也就是從我被
關進兩平方米的小禁閉室到現在的這一年零七個月是最惡劣的一段時間,我的身體
狀況急劇惡化。最近見了幾個朋友,他們都很驚訝,說我身體確實比以前差得太多
了。有幾家外國媒體採訪我,好像有的報紙還登了我出獄後拍的照片。我在國外的
朋友給我來過電話,說他們看到這些照片,覺得我比以前實在是差得太多了。我曾
經跟一個外國記者開玩笑,說我現在雖然是四十七歲,但從電視畫面上看可以使人
聯想到六十七歲。但他們都在安慰我,說可能不會這麼老。於是我就想,假如不是
六十七歲,那是不是五十七歲呢?
谷:即使是那樣,也比您的實際歲數多了十年,牢獄生活顯然對您是很大的摧殘,
尤其您原來還曾經是個官員。
方:我以前在生活上確實沒有經歷過太大的磨難。
谷:是的。您從一個一般中國人眼中的「當官的」,卻突然成了階下囚,受到這麼
嚴酷的折磨。這種強烈的反差您是怎麼適應的呢。我想,很多人恐怕是根本無法適
應的。能不能談一談您是用什麼方法來調整自己的心理和生理狀態的?
方:我的想法比較簡單,就是兩點。第一是我深深感到,中國的政治改革還需要我
做點事情,所以我不能過早地死亡,除非他們把我殺死,那我無法阻攔,但是我自
己不能主動走向死亡,必須堅定地生存下去。我的確是想在政治改革方面再做點事
情、說說話。第二個想法就是,我對他們的流氓做法非常蔑視,認為這是一種虛弱
的表現,並不表明中國共產黨的強大,也不表明中國政府的強大。一個強大的政權
、一個強大的政黨,不需要對一個政治反對派、對一個民主分子採取不講規則、不
講道德、不講起碼人道的措施,所以這更堅定了我在中國進行政治改革的信心。
谷:雖然他們想盡辦法來折磨您,希望您如果不自我毀滅的話至少要喪失語言能力
,但很顯然他們的目的都沒有達到。您的思維依然十分敏捷,也依然在對官方提出
挑戰。
方:我再舉一個可笑但卻真實的例子。去年五月我在「嚴管隊」,那裡的隊長是全
監獄最法西斯、最兇惡的警察。他多次毒打犯人並先後幾次把犯人打傷打殘。有一
次他找我,說:「方覺,你現在確實很憔悴。」因為監獄裡不許犯人保留鏡子,所
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在監獄中的相貌。
谷:所以四年來您都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
方:我說,我已經幾年不用鏡子,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憔悴。但那個隊長說
他曾見過我進監獄前的樣子。他指的是我在從事政治活動的時候安全部門曾經有一
些秘密錄像和照片,後來他們把其中的一部分送給監獄,以便於他們瞭解我。那個
隊長說,「你不要再堅持那些想法和立場了,人生是重要的。」他把問題歸結到了
這裡,說:「把身體搞得好一點,這是最現實的。」他說堅持我的想法在監獄中是
不現實的,對我很不利。所以他們對我的折磨和迫害,不單是種野蠻行為,而是有
明確政治用意的。施加壓力,進行身體和精神的摧殘,迫使你轉變。如果不轉變,
最後出了監獄也成為既沒有語言能力也沒有身體行動能力的一個人了。
谷:很多的政治人物,尤其是一些在國際上比較知名的異議人士,他們在被關押的
時候往往受到稍微好一點的待遇。但您也是國際知名的政治人物,為什麼您受到的
待遇這麼嚴苛呢?
方:這是中國政府新的政治和外交策略,我從一開始就覺察到了。在一九九八年七
月二十三日,我是被綁架的!他們並沒有對我宣佈要對我實行拘留或逮捕。我在出
去辦公的路上突然被綁架了。綁架我的人拒絕說明身份,強行把我送進北京市最重
要的看守所──北京市看守所。所有北京市的死刑犯都是在這個看守所執行槍決的
。他們對我的待遇從一開始就非常差,安全部在找我談話時特別提到這個問題。他
們在第一次審問我的時候特別問我說:「方覺,牢房裡夠熱的吧?看守所裡的人不
少吧?」第三句話是「你的鬍子太長了!」因為在牢房裡不準保留電動剔須器,所
以不能刮鬍子。
谷:他們是想暗示什麼呢?
方:這三句話充分表明他們是蓄意想把我置於一個嚴酷的環境中,迫使你形成生活
反差,迫使你產生精神崩潰的可能。我在第一次審問之後就感覺到他們要採取新的
策略了。就是不再對從事政治活動的犯人稍有優待,以博得國際社會的認可,而是
相反地把你置於嚴酷的環境中。而且安全部的人對我說,「我們可以講講條件。」
這是他們的原話。條件就是:第一,放棄政治立場,放棄民主改革的願望;第二,
提供政治方面某些人的情況。他們和我談話就像在做一樁政治交易,給我明碼標價
。
谷:顯然您並沒有接受他們開出的價碼。
方:沒有,絕對沒有。我說,你們提的這些條件我不接受,也不討論。他們甚至跟
我說,政府還可以給我有償的酬勞。就是收買。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我們可以付
錢給你。」
谷:他們對你是威脅利誘,雙管齊下。
方:後一個條件就有點荒唐了。我只能一笑置之。當我拒絕這些條件的時候他們非
常惱火。
谷:我們談了很多政治因素,但是按官方說法,您被關押純粹是因為經濟罪名。
方:他們說我參與了進口柴油許可證的轉讓。中國搞計劃經濟,進口柴油需要許可
證。有的企業需要柴油又沒有許可證,有的企業有了許可證又不需要油料了,於是
這兩種企業可以互相轉讓柴油許可證。這本來是一項經營活動,在中國很普遍。當
時我已經離開政府一年,既沒有權力批准許可證,也沒有參與過許可證的經營。他
們找了幾個證人出具偽證。我找了北京市兩個著名的律師作了很好的辯護,得到北
京很多知名律師的支持。
谷:但這在法庭上顯然沒有發生效果。
方:法庭進行了強行宣判。但法庭上也發生了一些戲劇性的場面。我在法庭上的自
我申辯和律師的無罪辯護,壓倒了檢查官的有罪指控,他們自始至終臉色通紅,因
為他們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而且他們對我取消了旁聽制度,只允許我們家派一
個親屬旁聽,很多朋友和外國記者要求旁聽都被中國法庭拒之門外。中國刑法明確
規定被告在宣判之前可以進行當庭陳述,他們把我的這個陳述機會取消了。我在獄
中兩次寫好陳述稿但都被他們沒收。我在法庭上進行口頭陳述,剛剛講到我在1998
年7月23日被安全部門非法綁架,並且在綁架途中把我的腿部嚴重撞傷血流不止,頭
部也撞傷。我剛講完這幾句話,審判長說:「現在宣佈審判結束。」退庭了!就把
我的最後陳述權給剝奪了。由此可見,所謂我參與非法經營完全是捏造,假如有事
實根據的話他們會拿出事實根據來,也不會害怕我在法庭上進行口頭陳述,和事後
寫成書面陳述。
谷:如果經濟問題純粹是無中生有,那麼從政治上看,您被捕被關押背後的主要原
因是什麼?能否代表整個民主派在政府裡遭到壓制?
方:97年九月份中共召開十五大,98年三月份中國召開九屆人大,當時是引起注意
的兩件大事。特別是在鄧小平去世以後,這兩件事標識著第三代領導人的方向。十
五大閉幕之後,開明的中青年官員相當失望。原因有二,第一,十五大沒有提出任
何政治改革的主張;第二,十五大鞏固了並延長了七十歲的第三代領導人的政治地
位。九屆人大實際上是十五大方針路線的繼續,沒有任何新意。在這種情況下,我
們首先在97年十一月份,提出希望中國進行新的轉變,著重談了政治改革、外交方
針,以及中國對統一問題需要作的調整。98年七月一號在香港開放雜誌上,我們又
提出需要擴大中國的政權基礎,因為中國政權基礎相當狹窄,領導結構相當老化。
這就在我被捕前23天在開放雜誌上刊登。我提出的這兩種看法代表了相當一部分比
較開明的政府中、青年官員的意見。
谷:您覺得他們逮捕您是想封住您一個人的嘴,還是等於向所有的開明中青年官員
來個下馬威?
方:他們想通過封住我的嘴,來恫嚇所有懷有民主念頭、所有對第三代領導人的領
導地位敢於提出懷疑的人。用一句中國人的話來說叫「槍打出頭鳥」。
谷:殺雞給猴看。
方:他們希望先把出頭鳥擊落,但是槍法不准,沒有把我擊落。
谷:不過您吃了不少苦。
方:對,吃了不少苦,子彈把耳朵震破了一點皮,問題不是很大。
谷:看樣子您這隻鳥還有得飛。
方:對,翅膀還在。
谷:翅膀還很硬。那麼在您之後還有沒有其他懷有民主意識的官員受到整肅?
方:據我所知,有一部分和我關係密切的官員提拔受到阻礙。
谷:這是不是一種趨勢?帶有開明思想的官員陞遷將會有困難?
方:對,有明顯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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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之春  2002年9月□  ( □第1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