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恩是林彪死党嗎 --談《我的父親鄧小平》一處謬誤 丁凱文 2000年6月鄧小平的女儿鄧榕出版了《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一書, 該書詳述了鄧小平在文革之中的遭遇,記錄了鄧在這場浩劫里的活動,披露了一些鮮為人知 的內幕,實屬難能可貴。然而,該書亦有不少謬誤,其中談及的原中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王 良恩就是典型的一例。 (一)王良恩的四大罪狀 鄧榕在該書的《戰備疏散》一章里給王良恩羅織了以下四項罪名:(一)王良恩是林彪的人 ,(二)王良恩是“靠文革起家的”,(三)在廬山的九屆二中全會上,王良恩伙同陳伯達 編印了全會6號簡報,也就是華北組2號簡報,(四)王良恩在廬山會議后因“東窗事發” 而“自殺身亡”。鄧榕奉給王良恩的這四大罪狀能站得住腳嗎?事實真相真如鄧榕所說的這 樣嗎?我們還是讓事實來說話吧。 我們來看看鄧榕的這第一項罪名。說“王良恩是林彪的人”的言外之意就是,王乃 林彪那條線上的人,換句話說王良恩乃林彪集團同伙,即使不是死党,至少也是林彪集團的 余孽。王良恩本人出生于山東濰縣,1937年畢業于青島市立中學,1938年參加了八路軍的魯 東游擊隊的第八支隊,同年加入中共。在抗日戰爭時期王良恩曾任八路軍山東縱隊的連指導 員和營教導員。在解放戰爭時期,王出任華東野戰軍3縱團政委,曾參加了洛陽戰役、濟南 戰役和淮海戰役,并于1949年升為解放軍22軍65師政治部主任、師政委。中共建國后王良恩 出任浙江軍區政治部組織部部長,后任華東軍區政治部組織部部長,1960年升任南京軍區政 治部副主任。 眾所周知,林彪系統的前身是大革命時期的紅一方面軍和紅一軍團、抗日戰爭時期 的八路軍115師以及解放戰爭時期的第四野戰軍。從王良恩這段個人經歷來看,王本人在歷 史上与林彪系統毫無瓜葛。從王參与的各項戰役和經歷來看,王本人与鄧小平領導的二野倒 還頗有一些淵源。因此鄧榕書中所言“王良恩是林彪的人”純屬無稽之談。 既然王良恩在歷史上与林彪系統毫無淵源瓜葛,那么在文革中王良恩有無投靠林彪 集團呢?1966年7月王良恩上調中央辦公廳工作,主要負責中共中央重要會議的會務工作及 一些重要活動的安排,如毛澤東檢閱紅衛兵等。總的說來,王良恩在中央辦公廳專門負責具 体事務工作。1969年4月任中共九大主席團副秘書長,1970年8月的九屆二中全會負責秘書處 領導工作,其后因汪東興在會議期間“犯了錯誤”一度停職反省,王良恩臨時掌管了中央辦 公廳。會后成立的陳伯達專案組,由王良恩、楊德中等五人組成,王任專案組組長。如果王 在文革中投靠了林彪集團,王斷然當不了陳伯達專案組的組長。所以,無論是從歷史上來看 ,還是從文革中的表現來看,王良恩与林彪系統都沒有任何關系。鄧榕在其書里指責王是“ 林彪的人”純屬子虛烏有。 那么王良恩是靠文革起家的嗎?所謂靠文革起家應有明确的定義,即在文革中投靠 某一政治勢力或賣弄文字賣身投靠,或打砸搶抄造反有功一夕升天者,典型如王洪文、姚文 元、陳阿大之流。王良恩是這种人嗎?王在建國初期就已先后出任浙江軍區政治部組織部部 長和華東軍區政治部組織部部長,1960年任南京軍區政治部副主任。1955年獲頒二級獨立自 由勳章、二級解放勳章,1964年晉升為少將。王良恩這一軍內級別与毛澤東的大內總管汪東 興几乎不相上下。1966年7月王良恩上調中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兼政治部主任。可見王良恩 的個人經歷与那些在文革中造反起家的王洪文等有著天壤之別,豈可同日而語。毛澤東在19 66年策划發動文革之時,首先就要清除那些靠不住的屬于劉少奇、鄧小平的人馬,中央辦公 廳的老人如田家英、胡喬木等人,死的死,靠邊的靠邊,自然需要有一些可靠的人予以充實 。王良恩本人的經歷使他得以進入這一中樞机构。王良恩在南京軍區口碑甚好,其為人正派 ,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這正是毛所需要的類型的人。所以鄧榕指責王良恩是靠文革起家 實乃無中生有信口雌黃。 鄧榕在其書里給王良恩羅織的第三項罪名是,王良恩在廬山會議上伙同陳伯達印發了全會的 6號簡報,即華北組2號簡報。這條罪狀實在是牽強附會,令人莫名其妙。中共于1970年8 月23日在廬山召開了九屆二中全會,會議開始時,林彪事先在征得毛澤東的同意后率先發言 ,然后在8月24日開始分組討論林彪的講話。華北組里的陳伯達、汪東興分別發言,積极響 應林彪的講話,將斗爭批判的矛頭對准了文革派的首要人物之一的張春橋。其言論的激烈, 用意之明顯以至在全會上掀起了喧然大波,用毛澤東語“大有炸平廬山之勢”。8月25日華 北組組長李雪峰,副組長解學恭、吳德簽發了該組的2號簡報。王良恩身為中央辦公廳副主 任專門負責會議的記錄整理和簡報編輯工作,印發這一簡報實乃其職責所在。如果王良恩拒 絕印發這期簡報倒是件咄咄怪事了,更何況王本人也絕沒有這個膽子敢于拒絕印發有中央政 治局常委和委員們發言的簡報。鄧榕指責王良恩伙同陳伯達印發了華北組二號簡報實在是過 高地抬舉了王良恩的作用。這一罪狀根本就是中共大搞政治迫害的欲加之罪。 鄧榕在其書里給王良恩羅織的第四條罪狀就更加蠻橫無理了。鄧榕指責王良恩后來因廬山會 議事件“東窗事發”而自殺身亡。言下之意就是王良恩乃林彪同伙,在中共批林的過程當中 畏罪自殺,自絕于党和人民。這實際就是中共政治迫害最常用的借口。沒想到鄧榕在其書中 可以這么熟練地加以運用。 林彪事件發生后,王良恩作為中辦副主任不僅沒有受到牽連,相反王還主持了原林辦秘書內 勤等人的學習班,直接向他們傳達中共中央關于林彪事件的57號文件。張宁女士的回憶錄《 塵劫》對此有詳細的描述:“……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王良恩出現在客廳的門口,身后跟著几 個軍官……面對林辦工作人員,王良恩‘唉’地歎息了一聲,走向中間的沙發坐下后,揮手 示意大家坐下……他盯著文件,沉默著,沒有讀出聲音。我看出來他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王良恩是林系同党,毛澤東怎么會容忍他繼續出任中辦副主任這一要職,又怎么會讓 他來主持傳達這么重要的中央文件,且參与審查林彪集團的專案工作。廬山會議是1970年8 月份召開,林彪的913事件則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而王良恩被打成林彪同伙無端遭受政治 迫害卻是1973年1月。鄧榕的這一“東窗事發”的時間未免也太長了一點吧,鄧榕在寫作她 的這本大作時難道就沒有仔細想一想這其中有什么蹊蹺之處嗎? (二)王良恩被誰迫害而死? 王良恩在政治上走霉運是從1972年開始的。由于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將華北組2號簡報定性 為“反革命簡報”,而汪東興又一口咬定簡報印發前未給他審看,有些話并不是他本人講的 。負責簡報的王良恩自然就成為中辦內部清查的對象。江青、康生和張春橋等人給王定了三 大罪狀:一是在廬山會議上追隨林彪,二是對汪東興落井下石,三是惡毒攻擊党中央和中央 首長。這三條罪狀中第一和第三條顯然都是無稽之談,純屬政治迫害的借口。在廬山會議上 支持響應林彪者大有人在,其中汪東興就是最好的范例,至于所謂“惡毒攻擊”,無非是借 著會議批評了張春橋等文革派。如果這些都可以算做罪行,那中共中央里面除少數文革派以 外几乎無人不犯這些罪行了。而這第二條罪行卻是事出有因,但是也并非是王良恩本人的過 錯。李志綏醫生在他的回憶錄中對此有清楚的描述。 李醫生的書記載說:由于汪東興在廬山會議上的“跳得最高”,不僅在發言中支持毛澤東任 國家主席,林彪任國家副主席,且矛頭直指張春橋等文革派。華北組2號簡報發出后毛對汪 的表現极為不滿,不僅大罵了汪一頓,還命汪停職反省,在家閉門思歸過寫檢查。這期間周 恩來找楊德中談話,讓楊准備接管中央警衛團,而康生則找了王良恩,讓王准備接管中央辦 公廳。這等于徹底剝奪了汪東興在中央的權利。楊德中為了接管中央警衛團找了局辦公室的 武建華和清華大學支左的遲群,對他們講了周恩來的部署,而武、遲二人卻將此消息報給了 汪東興。自此汪恨极了楊德中与王良恩。顯然,王良恩在中央辦公廳內已成為汪東興的最大 的威脅。汪甚至對李志綏說“他們這几個人等著瞧”。汪必欲除之而后快。這也就是王良恩 第二條罪狀“對汪東興落井下石”的由來。 那么王良恩究竟是如何“畏罪”自殺的呢?由于汪東興在廬山會議后檢討揭發有功,毛澤東 在打擊林彪勢力的時候還不想將打擊面搞得太廣。所以盡管汪的言論比陳伯達有過之而無不 及,毛還是放了汪一馬。由此汪猶如還鄉團般地重掌中央辦公廳和中央警衛團。王良恩也就 在劫難逃了。從1972年到1973年1月,江青、康生等人曾指示中辦臨時党委連續召開會議, 深揭狠批王良恩,并到會逼迫王如實交代他的所謂錯誤。汪東興在會上給王總結了几條問題 :王和別人說過在中辦工作不好辦,弄不好受批評;王曾指示6號簡報要快印快發;簡報出 事后王始終采取捂蓋子的辦法,主席指示要查,可王卻說這個問題說不清;王在廬山會議上 的東北組的發言与陳伯達是一個調子,會后王也從沒認真做過檢查。由于葉群曾打電話問及 王良恩的孩子,并說可以收進部隊鍛煉,所以這就成為王是林彪集團中的人的 “證据”。 1973年1月中辦的臨時党委會連續開了四天,會議上對王的所謂錯誤上綱上線。在1 973年1月5日會議上,一些与王良恩有較多工作接触的人,又提出了一些新的問題,而且 還有不少扣大帽子的言辭。例如,說王良恩“是給林賊搞情報的”,“死抱著林賊已經沉沒 的破船上一塊木板不放”,等等。汪東興更是指責王良恩是林彪集團的同伙,并提議成立審 查小組專門處理王良恩的問題。王良恩寫了五次檢查都過不了關。如此激烈的斗爭實際上已 將王良恩定性為敵我矛盾。王良恩此時憤恨地以死來抗爭。他在寫給毛澤東的遺書中說“我 負責地向党申明,九屆二中全會我是犯了嚴重方向路線錯誤,對党對人民有罪。但屬于受騙 上當范圍,絕沒有和他們死党有串通。”王良恩于1月26日在家中自縊身亡。其家隨后被抄 ,妻子儿女也被赶出家門。可是在粉碎“四人幫”后的1977年6月,在汪東興把持下的中辦 臨時党委仍然堅持王良恩是混入党內的反党分子,他的自殺是自絕于人民,并作了《關于反 党分子王良恩的政治結論和組織處理決定》,撤銷王良恩的党內外一切職務,并開除党籍。 從汪東興給王良恩羅列的這些罪名來看,沒有一條是能站得住腳的。如果將這些罪 狀安放在汪東興的身上倒是更加貼切。這些所謂的罪狀不過是江青、張春橋等文革派迫害异 己的欲加之罪,而汪的行為更多的是挾嫌報复,打擊鏟除自己潛在的政敵。粉碎“四人幫” 后,汪東興不僅繼續無視事實,沒有絲毫反省,反而變本加厲地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阻撓平 反冤假錯案。直到1979年11月在胡耀邦主持下,中共中央經過复查才否決了汪東興及中辦臨 時党委強加給王良恩的不實之辭,給王平反昭雪恢复名譽。這就是鄧榕書中所說的王良恩“ 東窗事發”的“自殺”真相。通過以上這些事實,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共是如何殘酷地大 搞政治迫害的,他們是如何歪曲事實,隨意入人以罪的,鄧榕難道還要繼續堅持她自己書里 的那套王良恩的各种罪狀嗎? (三)鄧榕為何仇視王良恩? 既然早在1979年中共就已推翻了那些強加在王良恩身上的所謂罪狀,為王良恩平反 昭雪恢复了名譽,為何在2000年鄧榕出版《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一書時竟然 還將當年打擊迫害王良恩的不實之辭拿來說事,依然無中生有地指責王是“林彪的人”等莫 須有的四大罪行呢?鄧榕難道真的不知道早在二十一年之前中共就已為王良恩平反昭雪的事 實?亦或是故意對此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反正人也死了,再怎么糟蹋人家也不會有人來找 鄧家算帳,更何況鄧家勢力此時如日中天,大可一手遮天,誰又能奈何得了呢? 其實鄧榕在自己的書里已透露出鄧家為何對王良恩极為不滿的原因了。1969年為了 防止蘇聯對中國的突然襲擊,毛澤東決定將中央要員疏散到全國各地,其中將鄧小平疏散到 江西,此事則交由王良恩來辦理。臨行前鄧家提出請中辦做几個大箱子,可將家里的書帶去 ,另外還要帶上鄧小平臥室的舊窗帘。据鄧榕講,王良恩當時“態度十分不好,兩個要求都 不同意。”這樣自然引起鄧家的強烈不滿,最后還是汪東興出面予以解決。兩相一對比,鄧 家自然感激汪東興而仇視王良恩了。所以也就有了后面鄧榕對王良恩的隨意貶損。王良恩當 時為何沒有同意鄧家的要求?也許時間緊迫,任務緊急,王來不及辦理這么多雜事;也許王 認為鄧小平以一個戴罪之身,即將“流放”外地,卻還要提這么多要求,簡直就是自找麻煩 。總之,王良恩這次是把鄧家得罪了。誰又能想得到,風水輪流轉,10年之后鄧小平竟然也 身踞九五,成就了第二代領導人,鄧榕也就樂得在自己的書中落井下石,不顧事實狠狠地糟 踐一下王良恩,即使王家的人有不滿,可誰又能奈何得了中國的第一家庭呢。 (四)王良恩事件給人們的啟示 与中共歷史上歷次政治斗爭被迫害致死的中共大員們相比,王良恩實在是個微不足 道的 小人物,高崗、彭德怀、劉少奇、林彪這些曾經是響當當的天字號人物不也是隨便就被整死 了嗎,再多一個區區中辦副主任又有什么了不起呢。無論是當年對他的批判還是后來給他的 平反昭雪都不會特別引起人們的注意,現在還會有都少人記憶起當年的這位中辦副主任呢? 然而鄧榕卻不一樣,鄧家的人不僅在政壇上呼風喚雨,其勢力在中共內部更是根深蒂固,舉 足輕重,隨便寫點什么東西都有人出來捧場,這本由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我的父親鄧小 平--“文革”歲月》由官方出面宣傳,不僅在中國熱賣几十万本,還出了不少其他語种的 譯文本,鄧榕自己更是周游世界四處推銷,一時賺得盆滿缽滿。但在鄧榕得意之時,我們不 得不指出鄧榕的這本書實在有頗多的謬誤,且不說其他的謬誤,就其談及王良恩的部分根本 就是隨意歪曲歷史。鄧家千金為自己的老爺子樹碑立傳本無可厚非,畢竟是自家父女情深嘛 ,那些為自己臉上貼金隱惡揚善也是他鄧家的事,可万万不該的是寫書不可以如此無視事實 ,篡改歷史。因為這已不是她個人和家庭的問題,而是牽扯到對讀者的誤導和王良恩身后的 個人名譽以及歷史的是非、曲折。 鄧榕在面對記者對她的采訪時說: “在鄧小平漫長的革命生涯和人生經歷中,曾有過許多艱難曲折,曾贏得無數的胜 利和輝煌。但‘文革’十年,卻是他最跌宕起伏的‘非常時期’。在這10年中,他無端背負 了各种不實罪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經歷了一生中最艱辛的‘复出’,也面對了最混 亂最無奈的政治局勢。這個時代,是很多人都無法忘記,卻至今誰也不能完全說清的日子。 但我想把它理清楚,因為作為十年浩劫中最重要的‘當事人’,父親的經歷,几乎可以說就 是那段蹉跎歲月的寫照,是國家和民族歷經苦難、不屈不撓的縮影。” 鄧榕的這段話固然不錯,道出了鄧小平一家在文革中遭受迫害的心路歷程,讓人值 得同情理解。但是与此同時,我們要問一聲為何鄧榕在自己的書中卻竟然如此歪曲歷史,給 一位早已過世的王良恩“無端背負了各种不實罪名”呢?難道說鄧榕為自家人喊冤叫屈的同 時卻可以任意給別人無端的指責和誣陷嗎?鄧榕自己難道沒有從自己一家的遭遇中真正總結 出歷史的教訓,反思中共這一体制何以會制造出這么多的冤假錯案。雖然上至文革元凶毛澤 東,下至其御前行走汪東興犯下了那么多滔天罪行,可在鄧榕的書里,他們依然可愛可敬, 他們不過是犯了“錯誤”而已。 歷史是不容歪曲的。鄧榕“忠實地”地記錄了父親的一生,讓我們也還王良恩一個 清白,不再以訛傳訛,制造新的冤假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