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斗志的力量 寫給妹妹楊藍藍的一封家書 廣東 楊銀波 大約在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我便獨自走天涯,很久才恢复了和家里的聯系,他們要么以為我 被誰綁架、暗殺,要么以為我進了哪個監獄,被判個十年八年的。然而,你哥現在還能生龍 活虎地跟你這個十八歲的妹妹談話,著實不可思議。現在,我就回答你今天三頁書信中提到 的兩個具有代表性的問題。 一、關于“平常人的生活” 你說:“哥,為什么你不過平常人的生活?結婚,生子,工作,美滿幸福的家庭生活……干 嘛要去做那些事情呢?依你的學問、聰明、才智,不如自己找一份好工作,或創辦一個公司 ,干嘛要去做太偉大的事?或許你會認為我的一些想法庸俗,目光也短淺,但是你終究也是 人,也會生老病死呀!或許將來也會結婚,但作為你的妹妹,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就算 你現在搞什么工作成功了,你認為這個社會有多少人記得你?也許你不要他們的回報,也不 怕報复,但你總得為你的父母著想,還有整個楊家。在楊家只有你最有出息。你干嘛去做那 么多大無畏的事情?難道這個社會只有你一個人有著這么多偉大的理想和計划嗎?實際上很 多人都有,只是未去實施罷了。因為他們有所顧慮。” 藍藍,“平常人的生活”是個沉重的話題。結婚、生子、工作僅僅是一种非常模糊的表述, 這些都沒有回答清楚“平常人”的實質所在。以我的理解,專制极權之下,平常人与公民并 不等同。公民應擁有言論、講學、著作、出版、集會、結社、設計、旅游、示威、請愿、申 訴、訴訟、選舉、被選舉、經營新聞媒体、秘密通訊、組織政党、開展政治活動、宗教信仰 、選擇職業、組織工會、參加工會及罷工、接受國民教育、依法獲取資訊、自由居住和遷移 、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等一系列權利和自由,這些權利和自由并非結婚、生子、工作所能 包含。 以結婚生子為例:中國的《婚姻法》受到极大爭議;中國人倘若有第二胎,則必有相當數量 的嬰儿被居委會以《計划生育管理條例》等貌似天然的法令當場屠殺。農村里面生第二胎的 女性大多被逼得怀起娃娃四處躲藏,倘若這些可怜的人跑到廣東、上海、北京等地,她們的 命運便是接受治安隊的當場拘捕和強令罰款,乃至墮胎。上一個月,在我們這個地方,我當 年小學同學羅曉波的媽媽,她本人非常肥胖,但仍被治安隊“誤”認為怀有第二胎,結果在 眾目睽睽之下,治安隊給她戴上了手銬。我的一個叫張林的朋友,他在《民主論壇》發表了 一篇《停止屠殺》的文章,那里面記述的就是他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即將面臨的恐怖的世界。 中國人口多,那么中國人擁有自由遷徙的權利嗎?沒有。倘若自由遷徙,則國人別度他國, 言論、思潮剎時倒戈,野蠻便向文明過渡;倘若自由遷徙,則外國人、華人大量回歸中國, 言論、思潮剎時洶涌,麻木便向清醒過渡。中國的一切法令,無不持特權的立場,最后宗旨 終究是為了永保一小撮人的太平、榮華和奢侈,普天之下,皆是他們的江山。 我的拍案而起,便是怒喝特權,求得一個公開、公平、公正、公認的公民社會,而不是一個 由無數扭曲的“平常人”构成的荒唐社會。平常人以他人為參照,与人云亦云、隨波逐流、 根据XXX指示精神等常相勾連,缺乏獨立之精神、思想、言論、行為;而公民則以個人權利 和國家責任為參照,与權利、責任、人格、尊嚴、法治、參政、議政、督政、理性、道德、 世界化等競相結連。然而這些在西方已經被視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標准,到了中國就成了 欺君犯上、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可見問題的根本在于這個專制制度的淫威浩 蕩,其淫威浩蕩之程度非你我兄妹二人所能想象,一言以蔽之:順我者昌,逆我者王。順逆 之間,若要創辦個什么公司,或者到某公司去“找一份好工作”,以我這樣的性情,則第二 個孫大午(一名非常优秀的河北儒商,此人竟被网羅罪名,強行逮捕、關押)非我莫屬。 孫大午被捕一事,我非常痛苦。論學問、聰明、才智,他在我之上;論道義,則大致雷同。 然而他為什么竟被逮捕?正是因為他的道義棗尤其是具備私營企業家這一特殊身份竟勇于議 政的道義。私營企業、外資企業(即馬克思所謂的“万惡的資本主義”)本是公民社會形成 的必備條件之一,但共產党把此二者限于經濟范疇,一旦發現他們涉足政治,則此二者死期 便不遠矣。藍藍,我采訪過70多家私營企業,我可以憑我的經驗告訴你馬克思的謬誤:資本 主義并非“万惡”,只有當資本主義与非法權力相勾結的時候,它才是真正的“万惡”。我 們不是在面臨一個“万惡的資本主義社會”,而是一個“万惡的權貴資本主義社會”,資本 屬于權貴,我們則一無所有。 我繼續說我們楊家的問題。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時候,爺爺的大哥當時年僅26歲,他當時 全鎮聞名,是個了不起的文章高手、告狀高手。可惜他后來被人報复,被驅除出去當兵丁, 死于英國,連尸首都看不到。爺爺后來告誡他的儿女們:碰不得就不要碰。果然,到了他的 儿女這一輩,唯一有個出息的棗也就是你父親,也被你母親极力勸阻不要去做生意,說“現 在亂得很”,結果讓你父親后悔一輩子。其實,“亂”并不可怕,自秦以來,天下向來大亂 。亂,就要從意識里把它理順;濁,就要從意識里把它澄清;醉,就要從意識里把它弄醒。 然而,楊家之敗,便敗于腦子里面從來都是亂的、濁的、醉的,懾于權威,渾渾水摸渾渾魚 。 在我們這代人里面,我是你、楊鋒友、楊鋒榮、楊鋒貴的大哥(家譜里面我的名字是楊鋒全 ,你的名字是楊鋒會),雖然努力求順、求清、求醒,但仍面臨你父親當年那樣的壓力,就 像你所說的“總得為你的父母著想,還有整個楊家”之類。從短處說,我猛烈抨擊時政,幫 助弱勢人群,遲早下獄,面對的就是洗腦、手銬、皮鞭、電棍、巴掌、拳頭、腿腳,傷大家 的心,給社會造成极大誤解,誤認為楊家竟出一孽子,讓楊家難以抬頭;但從長處說,國家 興亡,匹夫有責,江海多一水滴,中國多一公民,重慶多一鄒容,永川多一黃墨涵,朱沱多 一張宏保,楊家多一個傳承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祖輩之脊梁的后起之秀;更何況,八卦爐燒孫 悟空,原本普通猴眼兩只,一燒竟成了火眼金睛,原本毛猴崽子一個,一打竟成了齊天大圣 。所以,我理解家里人對我的擔心,知道其成因緣由和歸去之處,但這樣的擔心非但無益, 反而有害,它大大高估了這個專制王權的厲害,又大大低估了那些“千里風雨我獨行”之士 的堅韌。 二、關于“不開心的事情” 你說:“其實以前,都是我向你傾訴我的煩惱,難道你就沒有煩惱嗎?或者把它掩蓋了?或 者把它化作一种字眼或思想融入你的文章里?你就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多向你周圍的人訴說? 你就不能把你傷心、脆弱的一面表現出來?或者你根本沒有那一面?你一直都很堅強?不需 要了?我有時候真的不了解你。我喜歡以前那個喜歡陪我玩、陪我探險、陪我去爬山、有缺 點的哥哥。現在的你似乎有太多的包袱,或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而且也太聰明、太老練了。 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將來你老了,或者死了,肯定有一大堆的遺憾,也沒什么回憶。 希望你能把不開心的事情統統告訴我,好不好?我也可以難過一下,分擔一下,畢竟我是你 的妹妹。” 藍藍,我記得我在家鄉离開你的時候,那時你才16歲。在我們相見最后一面之前,我為家鄉 的地質滑坡險情跑到鄉政府去痛罵了一番,一群狗官在那里大吃大喝,而另一處呢,103個 村民站在懸崖上打著傘、戴著斗笠躲雨,因為他們知道,如果雨下得再大一些,那么洪水就 會從上面沖下去,把房屋、土地、庄稼、樹木全部沖進長江。藍藍,這些便是哥“不開心的 事情”,便是我心中最大的憂患,其憂患之程度遠非“煩惱”所能表達。我有許多朋友是在 電視、報紙、雜志上面被稱為“中國脊梁”、“農民之子”的知名人士,從他們的身上,我 看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那便是“大悲憫”。“大悲憫”便是“不開心的事情”棗何止不開 心?那簡直就是撕心裂肺的震痛。 我的傷心和脆弱都建立于我對這种哀鴻遍地的中國悲情的無助,相對于手掌權力、金錢、武 器、特務、幫凶、幫閒、愚眾的對手,我和其他任何一個志同道合者一樣,感到自身的渺小 。然而這并不能證明道義的虛無,我們唯一強大的便是道義。正如我在《警言》里所說的: “我的全部快樂建立于我為之而死的信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我的所有恐懼只因你們那 些野蠻的勾當,尚且不容我輩忽視。但我仍要不斷告誡自己棗最本色地做‘人’,或者英雄 。” 由于受眾面的廣泛,我把自己的思想、調查、采訪訴諸文字,這不亞于去做一場演講、接受 一次采訪或者跟几個哥們喝一杯。我跟你舉一個例子,我有一篇名為《共產王朝与一党專政 》的文章,被《多維》首發之后,僅在《加拿大渥太華華人社區》,就有1000的點擊量,回 复信息有60多條,這60多條反饋意見綜合起來分門別類,就可以使這些問題更有繼續深入和 擴展的可能,實在難能可貴。所以我希望你接受网絡,運用网絡,它的意義比今天共產党編 寫的洗腦教材重要千百倍,它不但有傾訴功用,更是交流、辯論和參与的平台。它有其非同 小可的啟蒙力量。 藍藍,哥縱有万變,也有一點沒變,那便是斗志,此斗志絕非少年時代“玩”、“探險”、 “爬山”所能包含,此乃“公民不服從”之优良傳統,蔚為可歎。至于包袱,原本是心里面 的幻覺,是自己給自己施壓,壓下“千斤墜”。以斗志的力量,解除自己給自己壓下的“千 斤墜”,縱然像孫悟空那樣被壓在山間吃點銅彈鐵丸,其內心也是同樣開闊,而不是委委瑣 瑣、卑躬屈膝、膽小怕事、巴結討好。只有這樣,才不屑于憑所謂“聰明”、“老練”來換 取虛幻、虛名、虛榮,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腳踏實地的人。 哥希望你和你那些跟你同齡的剛剛成年的朋友一道,用“自己的”的腳來踏,實說、實干、 實踐、實戰,講實例、求實情、掘實質、存實力,以實際的行動實現人生抱負,如此,則老 來必有其真切、丰富、綿長的回憶,以示不庸庸碌碌白活這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