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霸田洪 四川 廖亦武 采訪緣起:這是十年前的訪談資料,其間整理了好几次,或因為殘忍,或因為惡心,或因為 雜亂無緒而中斷。2000年8 月11日,我想結束持續了太久的底層工作,所以鼓足勇气完稿。 1990年7 月17日下午3 時,我在川東某市歌樂山中的一座收審所采訪了28歲的田洪;大約一 個月后,我又在市中區的某看守所再次采訪了他,為了保持閱讀上的連續性,我在整理時, 做了一定的銜接与修補,這也是我在做其它談話時的一貫方法。某种檔案是應該通過公布而 永遠保存,為了歷史与社會的健康。再次聲明,我做的不是新聞記者的工作。 老威:我覺得你不划算,本來按你的原罪判,扒竊三千塊錢,最多三年,說不定還弄個勞教 可你在獄中行凶,打死了人,怪得了誰呢? 田洪:你覺得我還有救么? 老威:很難說。 田洪:我不是故意的,死者与我無怨無仇,哪個料得到他那么不經整?那天早上,好伯伯 (收審所的編外管理人員,一般都上了年紀,故被人犯們呼作“好伯伯”──老威注)開了 鎖,吆喝:“七班漲水!”我就應聲推開鐵柵門,拎賊進來。這是頭肥豬,起碼180 斤,他 一只手提一只鞋,弓著腰沖大家傻笑。這時滿舍房二十多個光頭賊,像少林寺的棍僧,分兩 排撐腰杆,打盤腿,綠眉綠眼地恨他。肥豬心虛了,雙下巴抖得□□響。這叫“注目禮”, 然后才是“下馬威”,全房一齊吼:“賊!打死打死打死!!!”這种人造惊雷,肥豬哪听 過?頓時懵了,膝蓋一軟,就卜地下跪磕頭。我兜屁股一腳,他就順著舍房中間的小路,一 溜狗爬。四個蹄子翻得快慘了,臉眼就沖到最里頭的牆角角,頭抵著馬桶,連叫“饒命”。 老威:監房里還留“小路”? 田洪:這是尺把寬的“界河”,把上面和下頭隔開。上面是“領導層”,以老召為首,梁山 好漢一般排定七個人,坐牢照樣吃香喝辣,并且有人服侍。下頭是毛賊,近二十條一堆,晚 上打鋪,上面七人的鋪位寬度与下頭二十條的一樣。擠不下?就一頭一尾地碼人,各朝一個 方面,腿微彎,屁股就剛好嵌合成不漏一絲縫的整体。如果哪個的狗腦殼伸出了界河,就要 遭腳踢,這就是“打楔子”。人肉的伸縮性大,所以每晚鋪打完了,上面都要站在“界河” 上彈墨線,直慘了,如果木匠鋸子一路拉下去,絕不會傷著任何一頂頭皮。 老威:你們這是在裝沙丁魚罐筒吧? 田洪:你說對了,人肉的味道蒸發上來,的确像臭魚。所以,稍微會動腦筋的人,都要從毛 賊堆里朝上奮斗。我奮斗了一個月,才從開水賊升為打手,專門管過手續和維持秩序。這手 續人人必過,除非管理親自出面打招呼。你想想,這傳統的規矩我咋能破…… 老威:誰定下的規矩? 田洪:我也不曉得。据老犯人說,自從盤古王開天地,神農嘗五谷,牢里的規矩就有了。變 了泥鰍你就只有在泥巴里翻,不朝上就朝下,不朝左就朝右,總之你要盡量做最大最粗的那 根泥鰍,攪得其它泥鰍瞎攆著你轉。在外人上人,在內鰍上鰍,社會層面不同嘛。 老威:這繞口令是什么意思? 田洪:簡單地說,即使我發善心想饒肥豬,也不行,規矩是鐵打的,賊的眼睛是雪亮的。所 以我二話不說,先縱起給他上五份“貝母肘子”,然后打出“菜單”,叫他點菜。 老威:啥叫貝母肘子?啥叫菜單? 田洪:貝母肘子就是用手拐縱起砸賊的背殼。一般先要問:“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懂 几?”如果回答:“懂四(事)”,貝母肘子就要上得粑些,下面的菜也要來得溫柔些。我 一見肥豬嚇破了膽,就曉得不是道上的,也就懶得問。菜單以川菜為主,將近100 种,明寫 著是美味佳肴,其實全部為整人的手段。四川人客气,朋友見面,老是請吃請喝,這种風俗 引入牢里,就有了“點菜”一說。不知哪個爛秀才,還給菜單糊了個封皮,寫上“民以食為 天”几個大字,一翻面,才是正譜。分“家常菜類”和“工藝菜類”,計有貝母肘子、熊掌 豆腐、油煎二面黃、豬拱嘴、豬下巴、潤喉片、紅燒牛鼻、磨豆腐、紅燒里脊、鋸子肉片、 麻辣羊肉串、蹄花湯、炖團魚、川味煙熏鴨、滾刀肉、大眾排骨湯、宮爆肉丁、鐵板回鍋肉 麻婆豆腐、龜殼響皮湯、烏龜含情、松山纏絲兔……哎喲,我一口气背不下來。 老威:四川人也太幽默了,畫餅充饑到這個地步。 田洪:啥子“畫餅充饑”?全上真的。 老威:我不信。 田洪:你這种書呆子,我們房曾經進了一個,他自我介紹說是詩人。這太稀奇了,連老召都 惊得從鋪蓋疊的虎皮交椅上站起來,提著褲子,圍著他看了三圈。老召說:“詩人?寫四言 八句還是打油詩?雖說四川特產中有一樣就是詩人,但是老子几十年都沒親眼見過。”詩人 說:“我就是正儿八經的現代派詩人。”老召說:“你背几句來听听,把老子的心肝按摩舒 服了,手續就過得溫柔些。”詩人說:“你听不懂現代詩。”老召說:“那就古代詩。”詩 人說:“古典詩太簡單。”老召說:“你酸個雞巴,老子就圖個簡單快活。”于是詩人運气 提肛,揮起一只手用焦鹽普通話朗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不料才酸完這兩句 全房20多條爛賊打雷一般接上了火:“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反而把假詩人震懵了。 老召气得飛起一腳:“你媽賣逼!啥子破詩,三歲娃儿都會背,你拿這個來蒙老子!”詩人 嚇得惊抓抓地喊:“我還會背其它的!古典的現代的,隨你挑!我能背100 首以上……”但 是已經沒有机會了,老召說:“詩人辛苦,背詩背餓了,先給他上份豬拱嘴下酒。”我已守 候多時,馬上拿一雙竹筷子夾他的上嘴唇,然后再夾下嘴唇。几個人把他按死在角角,由我 和另外一個打手輪換夾了半個鐘頭,一份又青又腫的人造豬拱嘴就弄好了。詩人滿身的口水 鼻涕、眼淚,嘴有半邊磚頭厚,除了哼哼,再也念不了詩。老召又說:“一份豬拱嘴咋個夠 呢?下酒菜嘛,再上份川味煙熏鴨。”這時詩人已吃了潤喉片,喉管被鐵砂掌砍了個包,想 叫聲音出不來,只有讓我們剮了褲子,划火柴燒陰毛。一燃一大卷,看看要傷著肉了,急忙 抓熄,淋點水,又燒。還剝開包皮,將龜頭熏了,讓這份煙熏鴨從外到里都焦而黑,并且透 出熟鴨皮一般的油亮。老召說:“詩人生活講究,所以菜也上得藝術點,不傷筋動骨。” 老威:怎樣才叫傷筋動骨? 田洪:這次我判死,就傷筋動骨了。那肥豬180 多斤,看上去像一座水塔,把上衣一扒,肥 肉就直往下淌,他的胸毛還分叉。若在外面撞上,我都得閃遠點,怕碰著黑道保鏢了。在全 舍房,就數打手容易出事,稍不留神,就整爆了。七班离值班室遠,動靜大點沒關系,但要 懂得啥子人上啥子菜。老召經常不直接發話,全由我拿捏火候,這樣万一出事,他也好推。 這次冤就冤在我錯誤地估計了肥豬,按堆頭,他受几個“地震”都沒問題,可他才吃了三份 熊掌豆腐,臉就青了,身体順牆朝下塌。我以為他裝死狗,叫兩毛賊架住,又上一份。他的 眼皮一下子就上翻來,接著是鼻孔和耳門的血,止不住了。他爬在地板上亂抓,我們把他翻 過來仰起,掐人中,喊報告。听說醫院還沒攏,就死在車上了。 老威啥子熊掌豆腐,這么厲害? 田洪:其實就是武打里的“黑虎掏心”,讓人貼著牆,一掌接一掌打他的胸口。我還捉摸這 么大堆肉,非要地震几下才過癮…… 老威:啥叫“地震”? 田洪:讓他變狗爬,再躍起抓住兩人高的天窗鐵條,收腹提腿朝下坐,踩塌那狗脊梁。我沒 想到肥豬有心髒病,亂整不得。 老威:你把牢房變成屠宰場了,這些警察知道么? 田洪: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七班是打擊牢頭獄霸的重點房。這次坐上面的判了三個, 老召沒發話,只判了五年,我不服!他整了那么多人,以前的舊賬就不算啦?連我都被整慘 了。你看,我腦殼上這大圈血珍珠,像孫悟空的緊箍咒。我剛過手續沒几天,勁還沒緩過來 老召就說我亂用手紙,給我上磨子豆腐。幸好不是小份,否則現在我就滿口無牙,說話連風 也關不住。 老威:你頭上這圈肉疙瘩就是“磨子豆腐”? 田洪:對,這是大份。筷子頭不斷跺、跺,直到起一圈浸血的珍珠包,即用牙簽一個個挑破 抹肥皂、鹽巴止血。痛几天后,頭箍爛成了潰瘍,再挨個擠化膿的包。結疤了,就是永遠的 緊箍咒。小份磨子豆腐比這做工精細多了,也是用筷子頭跺,門牙、尖牙和大牙,一顆顆地 跺,噠噠噠好几個小時,牙血和口水牽著線直朝下墜,有時墜了一尺多長。這种整法開始不 咋個疼,漸漸就加劇了,几天后,你會疼得受不了。一般牙疼吃點藥,熬一熬就過去了;這 种牙疼要持續到牙齒松動,搖搖欲墜。這脫牙的過程极其漫長,把人熬得啥都不想干了。恨 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老威:虧你想得出來! 田洪:這不是我發明的,菜單上的東西,還不是爛賊東一份西一份湊出來的,咋能算在我一 個身上?我也是受害者…… 老威:你當受害者時,應該及時向政府反映情況。 田洪:監有監規,賊有賊道,政府听匯報,還不是先叫老召出去,況且房中的毛賊已經被馴 乖了,當一次叛徒甫志高,以后的日子就難過了。 老威:反抗是人的天性,咋會這樣? 田洪:反抗是野獸的天性,人的天性是忍耐。收審所是中轉站,人人都曉得呆不久,何必惹 事生非呢?封建社會,地主剝削農民几千年,抽筋剝皮、強占民女都玩過,還不是忍了過來 清朝逼著男人留女人的大辮子,大家也一忍几百年,難道几個月就忍不下去?其實菜點過了 你就昏天黑地做根懂事的泥鰍吧,靈醒一點,瞅准上頭的心思…… 老威:你就是靈醒過頭了,才走到這一步。 田洪:打手是一個坎,可上可下,我栽了,我認,但我要一直上訴。就是死,也要把申訴信 留几份給家里,黃泉路上太冷清,我非要把老召拉來做個伴,他的屁眼儿比我黑,關五年出 來,還會禍害人。 老威:法律講證据,你是直接凶手。 田洪:他的證据已轉監了。某某厂有個姓任的工會主席,犯盜竊罪,進來沒几天,肋骨就被 他弄斷了兩根。他模仿法官審案,高高在上地吆喝一聲,任賊就被一頓“大眾排骨湯”整了 上來。由于任賊拒不交待問題,他就親自把他的腦殼塞進大馬桶“看金魚”。那么臭,任賊 居然吊起腦殼打瞌睡,把老召气個閉門,就把他的褲子扒開,一顆又一顆朝屁眼里塞花生米 塞一顆,還用筷子捅兩下,把任賊舒服得滿頭大汗,脖子一回比一回伸得長,眼珠子都要爆 出來了。這种整法,地下党都受不了。還有某某,吃過老召的“炖團魚”,一盅接一盅開水 澆屁股,把兩塊大肉都燙蛻皮了。坐不得,偏要你坐,還要你端端正正。如果哼了動了,又 另外“點菜”。我也是證据,我的樣子長得像農民,所以手續過得狠,上了四菜一湯。一份 松山纏絲兔,差點把人弄廢了。你想,麻線從每根手指頭密密匝匝地纏上來,一直繞到膀子 十來分鐘,線就完全陷進肉里。我兩條胳膊都失血得冰涼、麻痹,好久都沒完全恢复。這是 大份,小份是纏雞巴,軟時開始纏,然后搓硬,把人痛死。我敢說,隨便把哪個毛賊脫光, 都能看出點沒點菜,但是,毛賊們都不敢出面。 老威:老召這么厲害?翻了天! 田洪:政府已經把老召轉了房,號召大家揭發牢頭獄霸,大會也開了,領導還講了話。我們 都被上了七十多斤的重鐐。但這是中轉站,人心散,即使檢舉,也是雞毛蒜皮。哪個賊不清 楚?這是下鬼門關,不死扒層皮,平平安安地出去了,還得燒柱高香。 老威:你不判死,也不會檢舉吧? 田洪:會,這是態度。罵人啦,政府已經處罰過的打架啦,等等。但菜單是傳家寶,不會交 即使被查出來了,交了,也要多留几份底子。 老威:講講你在監房是怎樣“奮斗”的? 田洪:我進房兩個多月,從最底層的馬桶賊開始,經過地板賊、洗衣賊、毛賊長到開水賊。 又努力干了個把月,才正式躍龍門,跨入打手。鋪位雖不是上面,可已經是迎門的第一位, 行頭与老七差不多。如果上面再走一個,我就升為老七了。 老威:這等級是誰定的? 田洪:大社會,小監獄,當然是外頭有啥,里頭就有啥。馬桶賊的天職就是倒大馬桶,每次 放風,鐵柵一開,馬桶就得先出門。除了一天兩次倒桶,馬桶賊的另一天職就是不分晝夜地 站廁所,只要有上面的拉屎,就得兩人肩并肩,組成圍牆擋在前頭。如遇習慣蹲便的,還得 把他抬上半人高的大馬桶,待他蹲穩了,才轉身挺立以肩頭充當廁所扶手。与社會上一樣, 只要干的工作下賤,你的地位肯定就下賤,馬桶賊沒鋪位,無論天气冷熱,兩人都一左一右 抱桶睡。不怕你笑,馬桶賊拉屎從不揩屁股。 老威:沒紙? 田洪:有紙也不准用。在房里,手紙也有等級。老召,最高級的香水餐巾紙,我想百万富翁 也不會在屁眼儿上這樣浪費;上面的,高級卷筒紙;打手、管事和閒人,草紙;眾毛賊,包 裝紙、字紙及五花八門的紙;地板賊,廢紙;輪到馬桶賊,當然就不用紙了。 老威:你在每個等級都干過,可謂五毒俱全了。 田洪:馬桶賊才干一周,我就擦地板了,隨時有可能漲水,換一潑賊你就成老賊了。我力气 大,勞教過,所以會拿捏、舒背(按摩)。開水賊除了打開水,就干捶腿舒背的活儿。老召 遲遲不升我,就因為我把他搞得舒服。有一回,我給他正捶得歡,牆外有女娃子說話的聲音 嗲聲嗲气挺性感,把他的雞巴都听硬了。他讓我給他搓,這下不可開交,上面七個人都脫了 褲子讓人搓。老召脹得不行,說就差那股向里戳的勁。我咬咬牙,豁了出去。我咬著他那玩 意抽了几口,漿就卜地噴了,真他媽惡心,又不敢吐,只得硬吞了下去。老召坐起來,賞了 我大半截紅塔山。這是個信號,我曉得我熬到頭了。因為在牢里,上面發煙也有講究,一般 性的立功,只賞煙屁股,吸兩口就完事。如果把上面的馬屁拍得順,煙屁股就越賞越長,但 最多不會超過半支。這次我得到大半截,意思是該升級了。 老威:你還感恩戴德?真他媽夠卑鄙。 田洪:你也罵人? 老威:我听不下去了。但愿明天早晨醒來,我能忘記這一切。 田洪:我還指望你幫我寄几份申訴書呢。我一定把老召拉下黃泉!明年清明,你就等著燒兩 個人的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