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于北大荒糞坑中的藝術 王念 2003年10月24日,紐約法拉盛第一銀行二樓的畫廊里展出了五十多幅极不尋常的水墨畫。這 些水墨畫尺幅巨大,畫作上重复出現濃重的黑色鐵窗、晶亮的眼淚、從上至下滴穿畫面的血 滴,黑框內扭曲掙扎的被肢解了的人体,以及一群群張牙舞爪、怒目窺視的惡狼的意象。 畫展使每一位置身其中的觀者感到震撼。 藏身于北大荒糞坑中得以保存的藝術 藝術家嚴正學1944年生于中國浙江。1966年畢業于浙江美術學院附中。1990在有中國“SOHO ”之稱的圓明園藝術家村中被推選為村長;1993年并當選為浙江省椒江市人大代表。1994年 他卻因為帶頭反對政府當局取締圓明園藝術家村而遭到逮捕,被送入設在北大荒的“北京雙 河勞教所”。在那里,他被十几個獄警上、下反背拷住,用六根電警棍電擊了整整三個小時 ,承受了猶如被活活剝皮般的劇烈痛苦。后來,獄警在看到他還是不屈服,同意寄進些紙墨 給他,允許他搞點水墨畫技法的實驗。嚴正學于是就用這些粗糙的紙和筆,趴在監獄肮髒冰 冷的地上,開始抒寫自己心中的悲憤。常常,他正在創作一幅畫時有獄警進來,他就把畫揉 成一團,踩在腳下,以向獄警表示這些是廢畫,是垃圾紙,沒有用的,等獄警离開了又赶快 再仔細地將作品重新鋪開接著畫。就這樣,他在獄中創作了一百多幅畫。 等畫畫完了,嚴正學便把它們包起來,再用塑料布裹好套緊。待到要去監獄外勞動時,嚴正 學遂將畫作悄悄背在身上。在勞動中間找個机會上廁所,趁獄警在廁所外等他的空當儿,嚴 正學把裹好的作品扔進茅坑里。由于北大荒很冷,冬天廁所都是結冰的,嚴正學把畫扔進茅 坑后再拿手紙往上面一蓋獄警就不會發現。兩年勞教中,嚴正學就這樣固定地把自己的創作 扔到几個茅坑內。等到有同獄的人被釋放出去或儿子、女儿來探監時,嚴正學就告訴他們哪 個廁所的哪几個坑里有自己的几包畫,請他們把畫帶走。嚴正學知道他這樣做是非常危險的 。一旦被獄警發現,他會面臨嚴重的懲罰,但藝術家的本能告訴他,他必須把獄中的真實感 受訴說給外面的世界。 1996年4月3日,嚴正學刑滿獲釋回到北京家中的第三天,他即用這些作品舉行了“嚴正學獄 中畫展”。畫展使北京警方如臨大敵,當天下午便派大批人員到場將畫展沖擊取消。這次在 美國舉行畫展前,嚴正學曾經几次試圖把作品從中國帶出都沒有成功,最后還是通過關系將 作品混在集裝箱中才運了出來。 沉重的水墨畫 傳統中國水墨畫是以標榜恬淡、优雅、雋永、落花無言,含而不露為特征的。中國歷代文人 們努力使自己的作品充滿一种遠离塵世的高遠的貴族气息。即使如八大山人(朱耷,1626-1 705)那樣接近現實,對家國之失有著強烈痛苦感受的藝術家,在作品中也只能寄情殘荷敗 葉,孤獨的閉目不視的烏鴉等意象來表現自己的心境。中國畫家選用竹、蘭、梅、菊、松等 傾訴自己与當政者的不合作態度,以及自己對高尚品質的向往更几乎成為了一种优美的傳統 ,以致人們在觀賞這些作品時常常不會感受到任何的壓抑或對立情緒,而是被吸引著去玩味 作品中那种空靈靜寂的對壓抑的自我抑制。可以說,在中國水墨畫當中,用粗硬的黑框、眼 淚、鮮血、被肢解的人体、惡狼等形象,這樣直接地赤裸裸表現痛苦,表現靈魂被壓迫時發 出的聲嘶力竭呼喊的,嚴正學是第一個人。嚴正學的作品籍用中國傳統水墨畫的重神不重形 的特點,籍用它的墨色、水墨一气形成的混沌感,淋漓盡致地表現了自己想表現的情緒;同 時,他選用的巨大尺寸,西方繪畫式的四方构圖,以及直接來之現實的真實意象,也又給了 傳統水墨畫以嶄新的面貌。正是通過嚴正學這些在獄中創作的作品,我們才惊訝地看到一幅 水墨畫也能如此充滿音響,情緒激烈,如此富有厚度及力量。 嚴正學在畫展上告訴一位采訪他的記者說:“我是個畫家,語言不能表達我,我只能用繪畫 來說話。讓人們通過我的畫了解到一個藝術家在中國是怎樣受到迫害的;讓人們看到我在牢 里所承受的痛苦從而警醒,這是我最大的愿望。” 一個真誠的藝術家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