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晚年周恩來》給高文謙先生的信 高先生: 讀你的書《晚年周恩來》,見你象剝筍似地把謊言層層除去而達致皮窮而真相現時,心中的 暢快自是橫溢而不可收。然而,隨之也就禁不住悲情中生:一個老百姓沒有知情權或嚴重缺 乏知情權的制度是多么落后、多么不可取呵!別的不說,當年作為一名中學紅衛兵的我,由 于被毛江夫妻店愚弄、耍弄和捉弄,使我在“激情燃燒”的狀態下說了多少屁話、干了多少 屁事啊!在這樣的制度下,事情之复雜和詭譎,問題之難析和無解,多半是被謊言攪和出來 的。一旦真相大白,知之何難,行之又有多難? 在民主法治社會,直面人生、直面現實和直面歷史被視為當然之舉,他們是在“直面”的前 提之下去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而在大陸中國,“直面”本身首先是個大問題。你高先生直 面歷史,中國官方就通過各种渠道阻攔你;蔣彥永先生直面現實,將非典疫情公諸于世,中 國官方卻對這位“第一功臣”只字不提;徐偉、楊子立、靳海科、張宏海、黃琦、姜立鈞、 劉荻、杜導斌等人直面人生和直面現實,以說真話來顛覆國家謊言,卻被扣上“(煽動)顛 覆國家政權”的罪名,橫加迫害;由于你的書,我也更清楚地知道,在中共高層這個權力黑 洞中心,人格侏儒化而不敢“直面”更是一种正常的生態。 高先生,《晚年周恩來》的寫作和出版,真是為中華民族、為人類做了一件大好事,也因此 ,我所認為的書中存在的几處微瑕讓我深感惋惜。茲一一書列于下供你參考。 一、“三年困難時期因國庫缺糧而大批餓死人的慘劇殷鑒不遠”(第143頁) 上述引語說的是周恩來對那幕慘劇的認知。但我覺得沒有說准。周恩來在1966年9月時肯定 已經知道:59年開始大批餓死人的主要原因是因虛報產量而國庫多收了糧,以致生產隊里無 糧、農民家中無糧;往后再是餓殍遍野、無人生產而導致國庫缺糧。 因此,竊以為改成“三年困難時期大批餓死人的慘劇殷鑒不遠”較為恰當。 二、“進而在國際上對剛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實行孤立和封鎖后,急于獲得國際上承認的 中國唯一現實的選擇,便是只有倒向蘇聯一邊了。”(第398頁) 就我讀過的一些史料,似可提出相反的見解:是中國宣布了“一邊倒”,才使美國下決心對 中國實行孤立和封鎖。如直到朝鮮戰爭爆發之前(中國已然宣布了“一遍倒”),美國仍在 軍事上棄防台灣,就比較說明問題。我期盼高先生對這一史實的真相和有可能更為复雜的因 果關系給出更好的描述。 三、“美國固然‘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給世人留下了‘紙老虎’的形象。”(第399頁) 今年7月下旬,我在家中看到了香港鳳凰衛視中文台播出的關于朝鮮停戰50周年的電視片《 冰与火》,其中對“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這句話的出處和含 義作出了如下澄清: 美軍通過投入釜山保衛戰和實施仁川登陸從而將金日成侵略軍赶出韓國,對此并沒有什么美 國人說是“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而當麥克阿瑟等人主張不僅要借机統一朝鮮半島,而且 要進入中國境內大打一場時,有位美國政治活動家發出警告說,如果這樣蠻干的話,那將是 “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 上述澄清是否有据、是否到位,我未及再考。我只是想,如果它是對的,則我們應該接受。 四、“中國在作出了重大的民族犧牲以后,不僅勞而無功,所獲甚微,而且由于美國第七艦 隊在朝鮮戰爭爆發后隨即開進台灣海峽,從而坐失了一舉收复台灣的机會,鑄成歷史大錯, 影響至今。”(第399頁) 恕我直言,我覺得這段話相當別扭。為什么這么說?1、金日成于1950年6月25日挑起朝鮮戰 爭侵入韓國,美國總統杜魯門遂于6月28日下令第七艦隊進駐台灣海峽。這是共產主義小兄 弟為了一已之私而攪黃了或葬送了大陸中國一舉拿下台灣的机會(台灣的中華民國肯定為此 感謝北朝鮮和美國),而不是大陸中國“坐失”了机會。2、“收复”一詞不妥。我們說鄭 成功從荷蘭人手中收复台灣,1945年中國從日本人手中收复台灣。而大陸与台灣之間打的是 內戰,并且也不是國民党從共產党手中把台灣搶了去的,因此不宜用“收复”這個詞。3、 “鑄成歷史大錯”令我大惑。如前所述,失去攻取台灣的机會絕不是大陸中國“鑄成”的“ 錯”,當時毛澤東這塊“紅皮白羅卜”還根本不想出兵援助金日成(沒准還在私下里痛罵金 日成坏了自己“解放台灣”的大業)。此外,大陸沒有“解放”成台灣不僅不是“歷史大錯 ”,反而是歷史大幸。否則,我們到哪里去看五千年文明史上中國人第一次成功創立并已運 行多時的現代民主政体? 五、“縱使他們有心對彭真援之以手,也會因党內力量對比的形勢而感到孤掌難鳴,況且他 們目前遠离京城,鞭長莫及,等他們回來后,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只好忍痛演出‘揮淚斬馬 謖’的一幕了。”(第108頁) 我覺得,將劉少奇被迫忍痛接受自己的頭號干將、政治上的左膀右臂彭真被開刀問斬一事, 比作諸葛亮揮淚斬馬謖是不恰當的。彭真被劉少奇長期倚重且并未犯過,現在卻被毛扣上“ 欲加之罪”動手整肅——劉無奈接受這一事實乃是欲哭無淚,“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咽”。而 馬謖本是庸才,被諸葛亮一時誤識委以重任且大敗而歸罪在當誅。諸葛亮之揮淚,首先是痛 心自責沒有信劉備之言而導致街亭失守、退兵漢中,其次是念及舊情,為馬謖缺乏自知、自 喪其命而表惋惜之意。就“孔明揮淚斬馬謖”一事,后人有詩曰:失守街亭罪不輕,堪嗟馬 謖枉談兵。轅門斬首嚴軍法,拭淚猶思先帝明。 六、“當然,毛澤東拋出文革派兩員大將,實乃迫不得已之舉,是在揮淚斬馬謖。”(第24 2頁) 我認為,這儿的類比也是不恰當的。制造文革亂局的罪魁禍首是毛澤東,王力、關鋒是作為 替罪羊被他拋出來的。而街亭之失則是諸葛亮所決不愿意看到、也是竭力設法加以避免的。 街亭失守,諸葛氏有過而無罪,根本無須拋出替罪羊。當然,狠心拋出替罪羊是迫不得已; 揮淚斬馬謖也是迫不得已。但是,兩种迫不得已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順便提一下,我的朋友浦志強律師在他的美文《從薩哈夫、袁木想到張文康》(載《北京之 春》2003年7月號)中,也曾不恰當地將張文康被去職比作“組織上不得不揮淚斬馬謖”。 其實,張文康是完成了組織上交辦的隱瞞疫情、粉飾太平的重托而被作為犧牲品拋出來的, 馬謖則是徹底辜負了諸葛亮扼守街亭之重托而被諸葛氏不得不執行軍法的,他絕非替罪羊或 犧牲品。 最后,熱切地期待早日讀到你正在秉筆直書的另一部信史——中國文革史。 祝 冬安! 江棋生 2003.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