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我們否定不了毛澤東? 北京 余世存 公元2000年前,我在一篇文章中專辟一節就“為什么我們否定不了毛澤東”這個問題談我個 人的感受說,“對于极權主義,一個民族現代化進程中的死敵,俄國人早已否定了斯大林, 德國人早已否定了希特勒,我們還沒有否定毛澤東。20世紀行將結束,我們還要在毛澤東的 身影里也就是專制主義的陰影里生活并苟活下去,像當年生活在毛澤東時代里的人們自覺出 奴隸的崇高、贊美和陶醉(即使現在否定毛澤東也延誤了最好的机會,甚至仍對我們造成极 大的創傷)。” 為什么當時我會有“最好的机會”的想法?因為當時的我跟很多人一樣,以為鄧小平的撥亂 反正時期是“反毛”、“審判毛”的最好時机。鄧自己親口對眾人說,毛不僅是犯了錯誤, 他的個人品德就是一個問題。不幸的是,實用主義的鄧知道自己跟毛是穿一條褲襠的,即使 他反感毛,但几乎一輩子的師友恩怨已經讓他洗涮不清。縱然他是一個稀有的老人,他欠缺 的仍是壯盛的心智和勇气,他需要守著毛的尸体過日子。 政治哲學或政治權術總以為,繼承者如果不能公開否定前人,他就只能生活在前者的陰影之 下。鄧雖然讓無數的中國人(無論左右,左者以為毛評鄧太對了,鄧是“死不改悔的走資派 ”;右者也以為鄧是打左燈朝右轉)以為他已經偷梁換柱,最大程度上“開啟了一個新時代 ”,其政治成就遠胜過在他陰影下討生活的江澤民,以及正在江澤民陰影下崛起的胡錦濤, 但鄧和他的中國子民仍未擺脫毛的陰影。鄧和毛是五十步和百步。 從世紀末到現在,僅僅過去了三四年的時間,毛澤東的崇拜者(今天更多地叫FANS)們像中 魔得道了似的,公開地理直气壯地表達著他們的崇拜或FAN,曾經“走下神壇的毛澤東”再 一次被他們請了回去。可笑地是,這個已經沙聚之國的子民,竟有一部分人,在毛澤東那里 找到組織、集体和歸宿認同。他們的戀毛癖遠胜于鄧小平,鄧只是權宜,鄧是“不得不”, 他們則是信仰和審美。他們對當代中國現狀及其前途的設想總是离不了對毛澤東的贊美,仿 佛毛對歷史車輪的推動為所欲為,揮洒自如,天下在其手掌之中,只有毛那樣的人才能不為 現代文明世界的複雜性所困所限,能夠把現代複雜社會簡化為“斗爭哲學”支配的清晰簡明 的陣營社會,他們太為紀念堂里的那具軀体的巨大能量所敬服所感動了。 這些戀毛癖們謬托知己,以為自己跟那具軀体心心相印,只有他們才是那具軀体的知音。他 們對毛的理解和愛戴遠胜于毛手下的百万紅衛兵小將,紅衛兵小將們是狂熱,他們是知己, 是理解之同情。也就是說,紅衛兵小將們是受騙上當,是愚昧無知,他們則是今天我們身邊 活著的歷史僵尸。我們何其不幸,不僅要承受歷史的夢魘,而且与跟現實的幽靈們一起生活 。難道對中國人來說,因為成就了毛澤東這樣一個歷史人物,我們以及我們的子孫都得跟著 買單? 在中共党內,對毛澤東的否定,自毛“混進党內”不久就開始了,從江西紅軍開始,無數對 中國革命怀有理想的共產党人都對毛頭痛不已,他們的善意徒然為毛的流氓無賴助長了气焰 。這個為主義而奪權的革命党終于演變成了為奪權而主義的亂党,最終,洪洞縣里無好人, 中共的劣胜优汰使得這個政党成為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后的邪教、黑社會集團、极權政治勢力 。經過延安整風、三大戰役、三反五反、廬山會議,毛一步步地獲得了王權、君權、皇權、 神權。在六十年代初七千人大會的小組會議里,朱德的秘書勇敢地揭發:1950年的國慶節前 夕,中共為國慶節公布宣傳口號,報到毛那里,毛親筆在最后加上一句口號,“毛主席万歲 !”鄧小平時代的胡喬木披露說,他曾經為一事給毛打電話,毛在電話的一端大言不慚地脫 口而出:“我是毛主席。”最近出版的《毛澤東斯大林与朝鮮戰爭》,以權威的檔案文獻證 實,毛根本不是什么戰略大師或軍事天才,因為他的私欲,朝鮮戰爭不僅多打了兩年半,而 且中國人民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權欲早已成了毛的本能。用我當時的話說,“他可以利用一切,農民、學生、民主人士、民 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他的戰友同事們,但必要時在有礙于他的權欲体現時,他也可以拋 棄一切,孤身一人地進行他的事業,用他的話是他可以再學梁山好漢,上山打游擊,……用 ‘符號們’(研究者或歷史學家們)的話說是他在實施空想的社會改造,用崇拜他的奴隸們 的話說是他使底層人民翻了身(老百姓揚眉吐气,當官的灰頭喪气),用自以為懂得他的僵 尸知己們的話說他是真誠地希望改變人性,他把一种原始共產主義的社會存在方式當作他理 解的或理想的人類方向。就是這樣一個一言難盡的歷史怪胎,因為他個人的一己私欲即站在 權力巔峰的欲望,使他以非常手段實現自己的目的。他先變亂為治,又親手葬送了手創的事 業,變治為亂。這不能說他的思維和心智已經衰退,直到他的晚年,他的智力、記憶力仍然 是极端地如數學般地准确。他仍然敏感,農民受苦的消息仍能使他淚流滿面。但他的子民与 他的權力相比仍何止霄壤,‘無非是死了几個人’,他就是這樣對待他的子民。” 但是,我們在這里做人道主義的明認,做人本主義的宣示對符號們或戀毛癖們來說無濟于事 ;即使我們說,我們承認毛的天才,毛的出發點是好的,毛是以菩薩心腸行霹靂手段,但我 們的生活不需要一具尸体,我們作為普通的凡俗的人也不需要一個天才偉人來擺布我們的生 活,這些戀尸癖們仍會糾纏我們一起向僵尸低頭。在他們眼里,那具尸体既有歷史的風云, 又有現實的重量,對比起來,普通人的生命算得了什么,毛是偉大的,英雄的,重要的,這 是多么崇高的事。 對于這种美,我當時也抱有同情之理解,“這一類歷史人物,一方面頭腦十分清醒,一方面 又發生瘋狂的沖動。這种理性王國中壯麗的自然景象,像大晴天驟起的風暴一樣地蔚為壯觀 ,結果成就了獨特的事業,既是一個人殘害千百万人的罪行,同時又神奇地充實了人類。對 于建立了共產党政權以后直到鄧小平時代以前的中國歷史進程而言,是毛澤東從整個民族那 里汲取權力直到在他以下全為仆役的過程,又是以絕對的權力役使整個民族体現其權力的試 驗過程。的确,遙想天安門廣場上几十万人的盛大場面,從更廣義上講,九百六十万平方公 里的空間里數万万人的歡呼,不管怎樣說,這些民族創舉都是兼具罪行和偉業,都是体現了 人力所能企及的几乎壓倒天神的极限。” 我也承認,不曾置身其中的“我們總以審美的目光打量他犯下無數罪行后的人生軌跡,即使 他強暴過我們,我們活著的人也因生存与之相系而覺得‘与有榮焉’。對于毛澤東尤其如此 。毛澤東不僅僅是一個混世魔王,他還是一個時時顯露可愛之相朴素本色的混世魔王,他寫 詩、寫字可以入流,在附庸風雅的民族集体精神里,這已經是人人得而學習的楷模了。他說 造反有理,這給了為文明上層拒絕的人反抗的合法性。他推翻了蔣介石的國民政府,建立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雖然以暴易暴,且有過之,工業化之功比不上蔣介石的台灣,使得解放一 詞縱有建國之初的短暫的新鮮气象,仍在人們心中大打折扣。但在崇拜成功者的人性深處, 在為胜利者書寫的歷史里,毛澤東仍是一代偉人。他發動的文化大革命雖被否定,但在國際 上,后現代主義的一些大師們(年輕時受其影響參加過60年代的學生運動)認為那正是人類 最寶貴的遺產之一,因為他反官僚化的目標是极為迷人的;在國內,人民群眾也怀念他,因 為他基本上打倒了社會結构中最根深蒂固的等級,在他的時代在老百姓可視的范圍內他基本 上做到官民平等,官員是在‘為人民服務’。他對老百姓的態度最為人稱道,見百姓疾苦, 動輒落淚;他是性情中人,据說看《白蛇傳》動情處起立大聲疾呼,竟不知褲子滑落。雖然 餓死千万人正源于他的政策,羞辱知識分子正源于他的品德,他的權力也沒有交到老百姓手 中,冤獄遍及國中,受害者至今無法統計。但人們原諒了他,人們甚至把自己的存在忽略不 計而突出他的偉大。” 在目前,要否定毛澤東及其時代是困難的,我承認。但戀毛癖們以毛為尺度來打量我們的生 活卻已經關系到我們生活和做人的底線,他們的“极端体驗”(王小波語)已經危及到我們 做一個現代公民的正義和尊嚴。他們的极端或高峰体驗已經成就了我們時代的法西斯美學, 只是在他們群魔亂舞之際,我們也有責任有義務清除我們社會里的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