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農民的權利還給農民——讀《中國農民調查》有感 胡平 國內大型文學期刊《當代》雜志,去年第六期發表了一篇長達二十万字的報告文學《中國農 民調查》,引起強烈反響。我在去年11月份就得知此文,赶快請朋友幫我買一本。其后不久 ,互聯网上轉載了這篇文章,又有朋友寄來文章的复印件,終于得覽全豹,一睹為快。 感謝陳桂棣和春桃這兩位農民出身的作家,為我們寫出了這樣一篇好文章。我身在信息自由 的海外,對現今中國農民的狀況多少有些了解,這篇文章所報道的一切并不令我吃惊和意外 ,但是讀到那些真實而感性的敘述,那些生動具体的細節描繪,仍然感到震撼。作者跑遍了 安徽省五十多個縣市的廣大農村,作了一次長達兩年之久的艱苦調查,把這樣一份報告提交 到讀者面前。如作者所說的那樣:“我們看到了你想像不到的貧窮,想像不到的罪惡,想像 不到的苦難,想像不到的無奈,想像不到的抗爭,想像不到的沉默,想像不到的感動和想像 不到的悲壯……。” “對九億農民生存狀態的遺忘” 正如作者在引言里寫到的:“我們這個時代一些人做得最為徹底的一件事”,就是“對九億 農民生存狀態的遺忘”!這怎么可能呢?九億農民,几乎占中國人口的三分之二,怎么能被 遺忘?原因很簡單,因為農民發不出自己的聲音。當今中國,各种媒体多如牛毛,但是它們 統統受到政府的嚴格監控管制。 在中國,媒体不是獨立的,媒体只是政府的傳聲筒。《中國農民調查》里寫到,一個村庄發 生了一起十分惡劣的凶殺案,一個小小的村干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凶,一口气殺死四個 村民。當地的有線電視台卻播報新聞,說它是“誤殺”。這不能只怪電視台,因為電視台不 過是遵照縣委領導的指示辦事。接下來,一家省報發表報道,把這起案件稱為村民的“相互 毆打”,字里行間,倒把責任推到受害者一方。也不能只怪這家省報,因為他們采用這篇稿 子的程序上并無過錯,稿子上是蓋了檢察机關公章的。 《中國農民調查》里還提到一位敢講真話的女記者,奉報社之命到一個村子去調查農民負擔 過重的問題,然而當地的農民卻不相信她,不肯接受她的采訪。一個年輕農民拾起身邊一只 大海碗,從田溝里舀起半碗渾水對記者說:“我們怎能相信你們不搞官官相護呢。這樣吧, 你若不怕水髒,敢喝上兩口,我們就相信你也許能替我們說几句真話。”這位勇敢的記者毫 不猶豫地接過碗仰起脖子就喝,終于贏得農民的信任。由此可見,中國的農民一點不糊涂, 他們并不把這位官方的記者當成記者,并不把這位記者所在的官方媒体當成媒体,農民把他 們都當成官,當成政府的一部分。這位記者后來把采訪到的情況寫成一份內參上交省委。可 見記者扮演的不是人民喉舌,而是政府耳目。說來也是,沒有上級的恩准,記者并不能隨意 采訪;沒有上級的恩准,你寫好了稿子也不能發表。我絕無責怪這位記者的意思,因為這不 是記者的問題,這是体制的問題;除非這位記者安于這樣的角色從不關心爭取新聞自由。 《中國農民調查》寫到地方政府如何貪污腐敗,橫征暴斂,欺上壓下,就連作風強勢的朱鎔 基也曾經被蒙騙。作者以相當贊賞的筆調寫到了一些官員關心農民疾苦,寫到了朱鎔基,尤 其是溫家寶如何精明強干,識破地方官員的弄虛作假,体察下情。然而我要指出的是,當今 中國官場,欺上瞞下,弄虛作假,早已蔚然成風,更是制度使然。身為總理,朱鎔基、溫家 寶們本該推行政治改革,以求治本之效;倘若自囿于舊体制,只憑一點小精明,又能有多大 意義呢? 如眾所知,專制統治者需要建造一個龐大的謊言系統,用以欺騙人民,控制人民;但与此同 時,統治者又必須使自己洞察一切,免于被自己一手造成的謊言所遮蔽。精心制造信息的不 對稱是极權統治的看家法寶。在《一九八四年》里,每個房間都裝有一部閉路電視,每個人 的一舉一動都處在“老大哥”的監視之下。“老大哥”能看到我們每一個人,但是我們誰也 不能看到“老大哥”——除了他公開作秀。我們彼此也不能在“老大哥”的監視之外互相看 見。這當然是极權社會的理想狀態。現實的极權社會總不可能如此完美。首先一條,國家大 ,最高領導人自己根本看不過來,管不過來。因此他們不得不任命各級官員充當耳目代為查 看,他們自己則依賴于下面的匯報了解全局。但這樣一來,他們也就有可能被自己任命的下 級官員所欺騙。于是就有了許許多多微服私訪的故事,有了像溫家寶深入基層,突破地方官 員的封鎖,“頭也不回地走進未經安排的老鄉家里或田間地頭”的美談。 應當看到,象微服私訪,突破地方官員欺騙隱瞞一類故事,多半是專制社會的產物,封閉社 會的產物(“微服私訪”還常常是影視傳播不發達的前現代社會的產物)。在開放社會,在 民主社會,有言論自由新聞自由,有反對党,各級政府的錯誤缺失你想看不見都不行,哪里 還用得著你費那一番心計?問題是,為什么朱鎔基、溫家寶們總是宁可受騙失察,宁可費那 番心計,卻就是不肯開放新聞自由呢?如果《中國農民調查》的作者也向自己提出這樣的疑 問,恐怕他們就不會對溫家寶們贊不絕口,而只會憂心忡忡,甚至深感恐懼了。 中國農民的問題,歸根結底是制度的問題 顯而易見,中國的所謂三農問題絕不僅僅是部分官員的腐敗所致,也決不是靠著中央政府充 當青天大老爺所能解決。中國農民的問題,歸根結底是制度的問題,首先一條就是缺少言論 自由、新聞自由的問題。离開了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去解決農民問題,充其量是恩賜,是治 標不治本。中國人民,特別是中國農民,吃言論不自由新聞不自由的苦頭還少了嗎?正因為 中國農民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所以才有大躍進時期几千万人被活活餓死的空前災難,所以 才有文革后期國民經濟瀕于崩潰邊緣的危險局面,然而,中國人民付出了比世界上任何國家 的人民都更為慘重的代价,卻仍然沒能換得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只是換得了專制政府的一次 次的政策調整,對農民而言,充其量是“坐穩了奴隸”而已;對權勢者而言,無非是“讓我 們有節制地壓榨他們”而已。只要新政策略見成效,馬上就又有人為專制政府歌功頌德,從 而繼續幫助一個作惡多端,捉襟見肘的專制制度精益求精,益壽延年。 關于中國農民問題有三句話我很欣賞。一句是李昌平的“農村真窮,農民真苦,農業真危險 ”。這句話告訴我們中國農民的現狀。一句是秦暉的“農民的問題是中國的問題”。這句話 和毛澤東那句話“中國的問題是農民的問題”相對,指出農民的問題是制度的問題。還有一 句是于建嶸的“讓農民自己說話”。按照于建嶸,解決農民問題的關鍵是把權利還給農民。 給人一條魚,不如給人一套釣魚的工具。由政府制定出好的農業政策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 讓農民自己有發言權,能夠影響和參与有關政策的制定;讓農民自己能夠建立自己的組織, 以便有效地采取集体行動,捍衛自己的利益。 從這份《中國農民調查》我們應該得出的唯一正确的結論就是,在中國,推動民主改革實在 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緩,實現言論自由、新聞自由以及結社自由是當務之急,無論如何再也 不能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