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良知發出聲音 胡 平 在北京兩會召開期間,在“六四”十五周年前夕,蔣彥永醫師上書兩會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及 國務院,要求為八九年“六四”學生愛國運動正名。這件事立刻激起廣泛的強烈反響。 “六四”過去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比十年浩劫還多五年,再過一年就是兩個抗戰!我們 的后代子孫將怎樣看待過去這十五年啊?總有一天,他們會質問我們:既然當初你們都參与 過,激動過,哭泣過,憤怒過,你們怎么還能選擇沉默,選擇遺忘,甚至,選擇背叛?而且 ,長達十五年,很可能,還不止十五年! 恐懼。是的,是恐懼壓倒了良知。其實,承認自己是出于恐懼才不敢講真話,這本身就几乎 算得上一种勇敢。最糟糕的是,很多人不會承認自己恐懼。他們聲稱他們有了“新的認識” 。他們在私下里會對你說,“六四”開槍當然是錯的,“六四”的案子當然該平反;但現在 還不能平反,現在平反會危害穩定。蔣醫師的上書不會触動他們的良知,相反,他們還對蔣 醫師的做法不以為然。 這就涉及到一個古老而深刻的問題:在人類歷史上,為何會有大規模的、有組織的、通常是 以國家名義進行的罪惡發生,這些罪惡為何還能長期持續?參与這种犯罪的人很多,單獨地 看,其中不少人并不是天生的罪犯或惡棍,既不昏庸也不殘忍;但正是由于他們的參与和維 護,那些可怕的罪行才能發生,才能持續。心理學告訴我們,人在做坏事的時候,必須要把 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不只是為了欺人,更是為了自欺。 韋君宜在《思痛錄》里寫到這樣一件事:“四人幫”垮台后,韋君宜以工作組成員的身份下 到某縣調查,發現有兩起人命案,一個是被打死,一個是被逼自殺,一望而知是冤案。然而 ,當他們試圖改正時卻遇到想像不到的阻力。地委明知是冤案,但就是不肯改正。幸虧當年 中央正在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這兩個案子好歹有所“糾正”,不過只是輕描淡寫,根 本談不上伸張正義,而對制造冤案的縣委彭書記也沒有進行應有的懲罰。? 韋君宜寫道:就這樣,“白死的人命,沒法再追究,甚至無權再追究。我懂得了這一點。那 個地委這樣處理,也有他們的道理,并非袒護彭書記。‘如果都要追究起來,事情怎么辦呢 ?一個地區的事,壓下葫蘆起來瓢,十几年前的冤案都拿出來翻騰,局面不整個儿都亂啦? ’這是過了几年之后,一位經常下去的紀檢委員勸說啟發我的話。她認為一個記者這樣做就 是想把局面搞亂,有罪。她的話使我越想越覺得有理,同時越想我越睡不著覺。” 韋君宜發現,那些堅持維護冤假錯案的人竟然也有他們的“道理”。正因為案子是冤的、假 的、錯的,正因為冤假錯案是那么嚴重,那么普遍,所以不能翻,一翻就把“安定團結”的 大好局面給搞亂了。所以,那些踐踏正義、制造冤案的人可以原諒,那些要求伸張正義、平 反冤案的人才是害群之馬,必須嚴加懲處。于是有很多人,就象那位紀檢委員那樣,以穩定 大局為名,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反倒理直气壯(?!)。韋君宜終于懂得了這番“道理” ,她那貧乏的理性(這必須歸功于党國的多年教育)甚至無法對這套邪惡的道理進行有力的 反駁,只是出于不死的良知,她不能像那位紀檢委員那樣心安理得還自鳴得意。她“越想越 睡不著覺”:難道說為了穩定大局就必須明知是罪惡還要維護,明知是真理還要壓制,明知 是人命關天卻還要摧殘屠戮,毫不猶豫? 十五年來,一直有人對我們說,“六四”終歸是要平反的,但是需要多等一等,需要等到合 适的時机。照他們看來,亡靈的死不瞑目,母親的淚眼哭干,多少志士仁人的被監禁被流放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這些苦難都無足輕重,它們可以、而且也應該拖得更長更久,否則 對大局不利(?)。然而十五年來,人們看到的是,那個所謂“合适的時机”并沒有向我們 走近,反而离開我們更遠。“六四”的舊債未還,又欠下了法輪功的新債,還有民間組党人 士和网路作家的逮捕入獄,拆遷戶被逼自焚,民工遭活活打死,以及成千上万的農民和下崗 工人受盡欺凌。“六四”之后這十五年,政府暴力犯罪惡性增長。這決不僅僅是极少數專制 暴君及其鷹犬的責任,那些以維護穩定為名而容忍暴行者難辭其咎。他們未必屬于坏人惡人 ,但是在那套邪惡理論武裝下,他們表現得比普通的坏人惡人還要冷血還要殘忍。普通的坏 人惡人偶爾還有良心發現的時候,唯有那些用邪惡理論武裝起來的人不會受到良心的責備, 因為他們的良心已經被那套邪惡理論扭曲和變形。 剝除邪惡理論的遮蔽,讓良知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