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訪談錄 重慶 楊銀波 簡介:張林,民運人士,1963年6月2日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1979年,民主牆運動時期,考 入清華大學。1986年偷渡香港,在廣州收容勞改隊被關押3個月。遂開始在安徽、海南、云 南從事地下民運活動,曾建立“云夢沙龍”、“海南青年會”、“中緬自由戰士”、“中國 民主党”等地下民運組織。1988年到北京大學活動,与王丹、楊濤、沈彤聯絡,積极策動89 民運。1989年,學潮運動時期,先后于安徽建立“未來學會安徽分會”、“學自聯”、“工 自聯”、“絕食團”和“敢死隊”等5個學生和工人組織。1989年6月8日被捕,先后被指控 犯有“破坏交通秩序罪”、“扰亂社會秩序罪”、“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反革命破坏罪 ”、“陰謀組織反革命集團罪”,后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1991年 出獄后,繼續從事民運,先后建立多個地下民運組織,并曾擔任劉念春領導的“中國勞動者 權利保障同盟”全國聯絡人。 1995年5月26日于北京郊區被捕,1998年勞教期滿后,赴美參加海外民運組織活動。1998年1 0月底,越境返回祖國從事民運,第二天被捕,隨后被判處三年勞教,關押于廣東第一勞教 所,直至2001年底勞教期滿。現居大陸,系海外多家中文媒体的自由撰稿人。本訪談錄經張 林先生親自核對后發表。 楊:你可真是歷盡滄桑啊,20天以前你說你“從事大陸民運,但是越干越悲哀,越干越沒勁 。大陸人的墮落已經沒藥可救了”。這個“大陸人的墮落”指的是什么? 張:首先是精神上的墮落,象鉛中毒一樣,唯物唯我思想蒙蔽了人們的心靈;其次是道德上 的墮落,人們在經濟生活中不擇手段,損人利己;最后是倫理上的墮落,人与人之間被習慣 性謊言隔絕,相互無法信任,整個大陸就像一個原始群落。 楊: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所以你才會對我說“要愛惜自己,必須保護好自己”。 張:鋒芒易折,獻身的熱誠會過早把我們的銳气耗盡,把我們化為灰燼。我們不能太急切, 太狂熱,否則會兩面受困,前后受夾擊。當你沖鋒時,來自后方、來自同伴的暗箭更厲害, 這是國人最顯著的劣根性,很長時間內改不掉的。 楊:在我看來,你的价值仍然沒有減嘛,但為什么你要對我說你已經“被十毀其九”了呢? 張:哎,長夜凄風苦雨,花落知多少啊!多少敏銳的思想,多少激越的情怀,多少青春和健 康,都在無聲無息中被殘酷地毀掉了。我現在就像一顆老核桃那樣蒼老。 楊:根据個別媒体的報道,說你曾經提倡暴力,在非暴力原則已經被人們越來越接受的同時 ,你現在是不是仍然堅持原來的想法? 張:這是中共蓄意誣蔑我而導致的一個誤解,又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傳播。其實我從未 提倡暴力,更堅決反對殺人放火炸祖墳傷害無辜。我也從未使用暴力攻擊傷害過任何人,我 甚至不忍像一些“非暴力主義者”那樣動輒用語言傷害同道,挑起紛爭。大多數情況下我宁 愿沉默以對,溫和以對。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啊。何況迄今為止,我最多也只是向暴政 發出憤怒的吼叫。 楊:你反對過主張非暴力的人嗎? 張:從來沒有。按我的心胸,本來兩者是嘴唇和牙齒之間相互依存的關系,溫和派与強硬派 的區別而已。我只是堅持認為人民必須擁有自衛權,堅持認為暴力棗确切地說是正義暴力和 自衛暴力棗是任何存在的生命神圣不可剝奪的天然權利,就象美國人堅持持有槍支一樣。在 人類從野蠻社會到文明社會的進化過程中,大部分民主政体,比如英、美、法、德、意、日 ,是依据正義暴力建立的,只有部分后民主化國家,是在人民覺醒,統治集團看清大趨勢, 比較明智,而非暴力地和平演變的。在非暴力的背后,不能沒有暴力作為最后的和最終的威 懾。否則希特勒、東條英机、斯大林、毛澤東早就征服全世界了,薩達姆和金正日之流也就 可以橫行無忌了。 楊:所以你才認為暴力也有正義与非正義之分,并認為我們應當嚴肅思考這個問題。 張:是的。如果所有人都堅守“非暴力原則”,一個暴徒就可以滅絕全人類。所以我堅決支 持使用正義暴力斬首薩達姆、金正日一類惡霸,解放阿富汗、伊拉克、朝鮮人民。 在我看來,這就象在文明世界,執法警察使用暴力解救受匪徒劫持的人質,不能堅守“非暴 力原則”一樣。當然,看客例外,缺乏責任心的人例外,希拉克、普金一類企圖從中漁利或 自惠的人也例外。只有在歹徒放下刀棍的前提下,只有到那個時候,我們才應該,也才有權 力,用“非暴力”作為“原則”去要求所有人,并指責不守這個“原則”的人。比如個別在 議會里突然攻擊別人、大打出手的政客,但是到最后,我們還是要借助警察暴力,把他強行 架出會場,大家才能繼續開會。 楊:從2001年底勞教期滿一直到現在,你簡單說一下你這兩年多的經歷。 張:廣東勞教隊比打死孫志剛的廣州民政局殘酷多了,把我的身体折磨坏了,渾身是病,記 憶力也被十毀其九,所以我一直企圖恢复。我想回美國休養一下,公安局卻又禁止我出境, 直到四個月前才解禁。我向大使館提出申請之后,移民局又拖到現在都沒給我答复。最近四 個月我嘗試寫作,先花三個月寫了一本書《悲愴的靈魂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約15万字 ,敘述了我過去20多年在民運路上的探索,也許能給別人提供一點借鑒。然后這個月我又寫 了一些文章發表。 楊:你的生活一直特別困難,現在有沒有一點改善? 張:最近有點稿費,勉強維持生活。感謝英特网啊,使我們從早年的孤獨苦斗而又毫無收入 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使我們心跳的聲音能被人听到。我在為你擔心的同時也羡慕你,生逢英 特网時代,破空而出,真少年英雄也,誰說中華古烈先賢無后人?哈哈。 楊:前段時間你在《民主論壇》上發表《停止屠殺》,我很關注。計划生育搞得這么恐怖, 不知道你孩子的問題現在還是不是被他們當作把柄來抓? 張:蚌埠公安局在這個問題上還是反對計生部門這樣黑搞的,至少他們后來向我表明了這個 態度。不久前,蚌埠市計生委也來調查這件事,并指責基層組織貪財亂搞,按《計划生育法 》不該罰一分錢的竟然要勒索我13000元,真是荒唐。 楊:你的那些老朋友,比如魏京生、劉青、胡平、王軍濤、王丹、劉念春、魏泉寶等等,你 如何評价他們現在的言論和行動? 張:他們都是殘存苦守的中華菁英,我尊敬和熱愛他們。他們大都經歷過漫長的監禁歲月, 受過太多磨難与精神刺激,沒有類似苦難經歷的人是很難体會的。他們需要真誠的愛護和維 護。我希望他們多修養身心,多保重身体,宁可沉默回避也不用去爭長短,來日方長,人心 自會清明。要記住這些話:真的金子,閃閃發光,褶褶生輝,數千年來, 受到人類始終不渝的熱愛;真的金子,出淤泥而不染,無論怎樣蒙垢,撣掉紅塵,光輝依舊 ;真的金子,既剛強又溫厚,不怕煙薰火煉,不懼風刀霜劍,不怕污泥腐蝕,不懼掩埋千年 ! 楊:我很欽佩安徽的民間知識群体,像你、戴培東、何海平、洪立軍等等,將來的事情還需 要很多這樣的民間知識分子。你對這個群体有多少了解? 張:我過去主要是搞地下民運的,那不能留下痕跡,更不能寫筆記。所以過去20年里我沒有 寫過文章,也不會寫文章,和异議人士聯系也就不多,彼此了解也不多。 楊:安徽政府現在對你是什么態度?你有什么話要對安徽人民講? 張:他們不斷警告我啊。安徽人民在明末受李自成蹂躪,十室九毀;清末又受太平天國和捻 軍摧殘,受盡苦難;毛澤東時代安徽的領導層,多半又是來自大別山區的造反暴民,特別左 ,所以安徽又是共產主義運動的重災區。我們又地處內陸,歷史上与海外的物質文明和精神 文明接触特別少,所以八千万安徽人特別貧困愚昧。安徽人多地瘠,濫耕濫伐濫施農藥化肥 又特別嚴重,前景堪憂。我們擺脫苦難生活的唯一辦法,是率先試行民主政治,先從開放本 地區言論自由開始,同時逐漸實行鄉、縣、市民主直選,以政治优勢來吸引資金、技術、人 才,才能發展經濟,改善人民生活,大家才有出路。 楊:安徽蚌埠現在正面臨哪些亟待解決的問題?尤其是蚌埠市政府應立即介入的問題有哪些 ? 張:主要是失業、低收入、腐敗和垃圾處理問題。這不是技術上可以解決的問題,牽一發而 動全身。我主張他們推行街區和鄉的直選,象1979年蚌埠市鳳陽縣首先推行農業大包干,引 發全國包產到戶浪潮一樣,開始民主新思維,開創自由新天地:把大部分麻煩問題交給人民 自己去解決。中國人是向前看的,只要他們真正為人民做這些事,把從民眾手中奪走的基本 人權還給民眾,讓民眾能夠自由地發展,大家都掙到錢,都過上好日子,誰也不會在乎他們 以前貪污多少錢,那就算是人民給他們的紅包獎金好了。所以我在此送他們一句話:苦海無 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楊:你對2004年“公民維權”的前景怎么看? 張:形勢比人強,應該有突破。网上聲援和天安門自焚既表明民怨沸騰,又表明新聞封鎖只 會使事態惡化,民眾被逼無奈,最后會走极端。中共當局應總結教訓,正視現實:民不畏死 ,奈何以懼之?變革的時候到了。 楊:2004年,你准備在這一年為大陸做些什么? 張:繼續為人民服務,關注他們的苦難命運,為他們竭力吶喊。 楊:你是知名的老民運人士,而今年又是“六。四”十五周年,你准備在2004年6月4日這天 如何度過這個偉大的日子? 張:六四國殤日那天,我准備禁食,紀念那些英勇犧牲的烈士。 楊:談談你在未來几年的打算。 張:我已經听到了隱隱約約的雷聲,我將更仔細地辨听。我此生已無選擇,我實在太愛這塊 土地和人民,所以我才毫不猶豫地放棄在美國的身份和自由舒服的生活,返回我的祖國。傷 心也罷,嚎哭也罷,怨憤也罷,我只有沿著這條漫漫民運路,憑著愛和勇气,繼續上下而求 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