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段祺瑞的侄孫死于六四屠殺而想到的——六四十五周年祭 劉曉波 六四已經十五年了。 讀丁子霖女士的《六四死難者尋訪實錄》(見《民主中國》2004年3月號、4月號),听蔣彥 永大夫為六四正名的呼喊,我再次被震撼,難以擺脫的羞恥感咬嗜著靈魂。 每年都堅持為亡靈寫點什么,与其說是展示自己的勇气,不如說是對亡靈的忏悔。每次坐在 電腦前,墳墓的傾訴縈繞不去,耳邊響起的是這樣的警告:活人必須怀著足夠的謙卑和敬畏 ,傾听來自墳墓的訴說,六四亡靈們才能教會幸存者什么是活著,什么是死去,什么是雖死 猶生。 一 兩個儿子和兩位母親 据我所知,在六四難屬群体中,有兩個死去儿子的家庭,曾經是中國現代史上的名門。一個 是人們比較熟悉的丁子霖女士的家庭,其叔父是中國最著名的地質學家、新文化運動主將之 一丁文江;其子蔣捷連,中彈于北京市木樨地地鐵站口附近,年僅17歲,正在人大附中讀書 ,丁文江是蔣捷連的舅外公。 另一位死于六四屠殺的年輕人則比較陌生,他是周淑庄女士的儿子段昌隆,乃中國近、現代 史上的著名軍閥、北京臨時政府執政段祺瑞的侄孫。段昌隆是清華大學化學工程系應屆畢業 生,6月4日凌晨遇難于北京民族宮附近,年僅24歲。 据丁子霖女士的難屬尋訪錄《被害者段昌隆和他的母親》一文介紹:“昌隆不是被亂槍打死 的,也不是官方所稱的‘誤傷’,而是被戒嚴部隊故意殺害的。他就倒在開槍者的跟前。” 被害經過是:“昌隆是6月4日凌晨遇難的。他左側心髒大動脈中彈,是由小口徑手槍近距离 射擊致死的。据事后了解,那天晚上他出門去尋找他的妹妹和女友,當他推車至民族宮附近 時,正遇上東進的戒嚴部隊与民眾形成對峙局面,群情激憤,情勢緊張,一場殺戮隨時都有 可能發生。昌隆目睹這种局面,隨即跑步前去勸解。他當時也許想,這樣僵持下去后果不堪 設想,如果向雙方說明道理可能會避免悲劇的發生。可是他沒有想到,當他跑向戒嚴部隊前 排一位看來是指揮員的軍官跟前時,一顆罪惡的子彈徹底粉碎了他的善良愿望。而這顆罪惡 的子彈,就是從那個軍官的手槍槍口射出的。”(見《民主中國》2004年4月號) 過于年輕的生命,消失于劊子手的屠戮,怎能不刺穿母親的心!儿子昌隆遇難后,悲憤的母 親周淑庄變成了一位勇敢的母親。她是最早敢于面對境外媒体說出屠殺真相的母親之一,也 是“天安門母親”的骨干。她不倦地為那些無辜死難者及其難屬奔走呼號,從不向強權的恐 怖威懾低頭。早在1993年,周淑庄就与丁子霖一起接受了《美國之音》的采訪,披露了儿子 段昌隆的被害經過,譴責六四大屠殺。1995年8月,丁子霖和蔣培坤夫婦在江蘇無錫遭到非 法關押,周淑庄通過海外媒体挺身而出,譴責當局對丁子霖夫婦的誹謗和迫害,用雄辯的事 實和充分的道義維護了難屬群体的名譽。1998年,北京市安全局命令中國銀行無錫分行凍結 了一筆來自德國的“六四”人道捐款,周淑庄和難友們向當局發出了強烈抗議,并一起前往 國安部進行交涉。在“六四”十年祭的1999年,108位難屬向最高人民檢察院遞交了控告劊 子手李鵬的起訴狀。在這一法律維權行動中,周淑庄不顧体弱多病,多次接受海外媒体的采 訪,控訴劊子手的反人類罪行。不幸的是,她終因不堪重負而突發腦血栓,從此半身不遂, 至今未愈。 兩位名人之后都倒在共產党的槍口下,兩位母親共同站出來討還公道。這,也許是歷史的巧 合,但在敵視民意的制度下,又是必然:大屠殺的發生是必然,它是獨裁強權實施恐怖統治 的极端化;正如當年的周作人,在目睹了近現代中國的各類政府的一系列殺戮之后,近乎絕 望地寫道:“我覺得中國人特別有一种殺亂党的嗜好,無論是滿清的殺革党,洪憲的殺民党 ,現在的殺共党,不管是非曲直,總之都是殺得很起勁,……把殺人當做目的,……盡量地 滿足……殘酷貪淫的本性。”(參見張菊香編:《周作人散文選集》,百花文藝出版社1987 年6月出版,P170)只要獨裁制度不滅亡,恐怖統治就不會消失,濫殺無辜的野蠻也不會根 絕。 縱觀中共的歷史,其對內殺人并非始于“六四”,至少從肅AB團開始,中共就在制造大冤案 ,延安整風也制造了眾多冤魂,掌權之后的階級滅絕就更肆無忌憚,鎮反、三五反、反右、 大躍進、四清、文革,一路鎮壓過來,直到用全副武裝的軍隊屠殺手無寸鐵的青年學生与平 民。因為,暴力性的整肅和鎮壓是中共得以奪權、掌權、維權的秘訣之一。 与此同時,受難者討還公正之路的漫長和艱辛也是必然,被凌辱遭迫害的國人的自發抗爭已 經持續了數代人,還將繼續下去,直到恐怖政治被終止和人權至上被确立。 二 兩大慘案和兩個政府 在眾多六四死難者中,我之所以單獨挑選段昌隆來為文,絕非因為他是名門之后,而是他的 受難讓我想起中國現代史上的另一著名慘案,并通過類似事件的歷史對比來凸現當下中國的 現實。 1926年,也就是六四大屠殺的63年前,中國現代史上也發生過一次政府對學生的著名屠殺, 史稱“三。一八慘案”。死于六四屠殺的段昌隆,他的叔祖父段祺瑞執政的北洋政府,曾在 官邸前鎮壓徒手請愿的學生,打死47人,傷200多人,死難者中有一名女學生叫劉和珍,因 魯迅的沉痛悼文而名垂青史。 一個必須對屠殺負有責任的政權及其執政者,該如何面對這罪惡,不僅檢驗著政權本身的善 惡,也檢驗著執政者本身的為政之德和人性之有無,更能突現出歷史的進步与倒退。毫無疑 問,兩次屠殺皆是大罪惡,但兩個時代的兩個政府——軍閥混戰時代的北洋政府与和平建設 時期的中共政權——對這罪惡的態度卻迥然不同——今天的中共政權遠不如當年北洋政府。 回到1926年,“三。一八慘案”發生后,盡管,當年的北洋政府是軍閥政權,段其瑞本人也 是著名軍閥,其執政時期的獨裁和亂相頗受病垢。然而,執政段祺瑞在知道政府衛隊打死徒 手請愿的學生之后,隨即赶到現場,面對死者長跪不起,之后又處罰了凶手,并從此終生食 素,以示忏悔。 中國知識份子和媒体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社會良知,用同仇敵愾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周作 人、林語堂、朱自清、蔣夢麟、王世杰、聞一多、梁啟超(剛剛動過手術、正在住院)、許 士廉、高一涵、楊振聲、凌叔華等著名知識份子紛紛譴責段祺瑞政府;劉半農作詞、趙元任 譜曲的哀歌唱遍京城;魯迅先生更是激憤不已,為此而終止正常創作,就此慘案連續寫了七 篇檄文,名垂青史的悼文《紀念劉和珍君》便是其中之一。 當時,諸多媒体加入譴責屠殺暴行的行列,如《語絲》、《國民新報》、《世界日報》、《 清華周刊》、《晨報》、《現代評論》等,特別是邵飄萍主持的《京報》,大篇幅地連續地 發表消息和評論,廣泛而深入地報導“三。一八慘案”真相,在慘案發生后的12天內,就連 續發表了113篇有關“三。一八慘案”的消息、評論、通電,《京報。副刊》也發表了有關 文章103篇。 慘案發生后,北京各高校和大學校長、教授也紛紛譴責段祺瑞政府的。時任北大校長的傅斯 年在昆明見到對慘案負有直接責任的關麟征,傅斯年第一句話就是:“從前我們是朋友,可 是現在我們是仇敵。學生就像我的孩子,你殺害了他們,我還能沉默嗎?”1926年3月23日 ,北京各界人士、各社會團体、各學校齊聚北京大學大操場,為亡靈們舉行万人公祭大會。 北大代校長的蔣夢麟在會上沉痛地說:“我任校長,使人家子弟,社會國家之人材,同學之 朋友,如此犧牲,而又無法避免与挽救,此心誠不知如何悲痛。”他說到這里竟潸然涕下, 引得“全場學生相向而泣,門外皆聞哭聲”。 強大的民意壓力也啟動了半死的國會和司法,曾被譏為“花瓶”的國會也破天荒地召集非常 會議,通過了屠殺首犯“應听候國民處分”的決議;京師地方檢察廳對慘案進行了調查取證 并發表正式檔認定:“此次集會請愿宗旨尚屬正當,又無不正侵害之行為,而衛隊官兵遽行 槍斃死傷多人,實有触犯刑律第三百十一條之重大嫌疑。”由此可見,當時中國,還多少有 些議會政治和司法獨立。最后,執政府的國務院總辭職,執政段祺瑞頒布“撫恤令”。 盡管如此,也沒有最終保住民心盡失的軍閥政權。因為,對于一個政府來說,一旦向徒手的 青年學生与平民百姓開了槍,不僅踐踏了為政之德的最低底線,也越過了維護社會秩序的法 治界限。正如周作人在《為三月十八日國務院殘殺事件忠告國民軍書》中所言:屠殺學生和 平民的政府,“同情、信用与期望之損失是無可估量,也無法挽救的”。所以,在屠殺發生 后不到一個月,段祺瑞政府就在遍布全國上下的抗議聲中于1926年4月倒台。而國民党北伐 之所以迅速成功,除了軍事上獲得蘇聯的大量支持之外,國民党相對于軍閥政權在政治道義 的优勢,也是其取胜的重要原因之一。可以說,段祺瑞軍閥政權的合法性資源,已經因“三 。一八慘案”而喪失殆盡。 總之,在發生“三。一八慘案”的1926年,中國雖然因軍閥混戰而亂相叢生,但那畢竟還是 個有些許言論自由、議會政治和司法獨立的時代,政府合法性的來源多少還有主權在民的影 子,所以,踐踏了最低的為政底線的政府暴行不可能暢通無阻,殺人者也不可能仍然大權在 握且滿世界招搖,并用“穩定”之類的理由來炫耀臉上的血污。 (以上史料,請參見:付國涌《三。一八槍響之后》,摘自“文化先鋒网www.whxf.net;吳 言《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三一八"慘案七十三周年祭》,載于《二十一世紀》1999年6 月號;《”三。一八“慘案資料匯編》,江長仁編,北京出版社1985年出版)。 無論在當時還是在掌權之后,中共為了自我美化,也常拿“三。一八慘案”大做文章。毛澤 東在把魯迅塑造成革命文化的“偶像”的同時,魯迅的名文《紀念劉和珍君》也被編進了中 學課本。正因為魯迅為“三。一八慘案”寫就了這篇著名禱文,“民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才變成民族記憶的一部分。 然而,丁子霖女士等人收集到的證詞和難屬群体長達十五年的抗爭,蔣彥永大夫前不久給中 共高層的公開信(截至3月19日,已經有上百篇贊揚蔣大夫的文章、近五千多個支持蔣大夫 的簽名),多份在互聯网上流傳的當年親歷者的回憶……已經見證:在六四慘案中,中共殺 人更多、手段更殘忍,不僅有槍擊刀捅,還有坦克碾壓。 而且,慘案發生后,中共政權又是如何對待六四大屠殺的呢?中國社會的自由度又是如何呢 ?中國的媒体和社會名流又有怎樣的表現呢? 在政府方面,沒有高官的認錯悔罪,沒有政府的“撫恤令”、沒有國會追究責任者的決議, 沒有獨立司法調查,沒有懲罰任何劊子手,更沒有內閣總辭職。而且,當大屠殺的罪惡已經 昭然于天下之時,面對全國性的悲憤,也面對世界性的譴責和制裁,中共政權非但死不認帳 ,反而開動一切宣傳机器為大屠殺辯護,大搞全國性的人人過關的審查表態,并封鎖還原歷 史真相的所有資訊,鎮壓所有譴責大屠殺的良知者,連失去親人的難屬也難逃壓制;在官方 的壓制和封鎖下,冤死的亡靈們及其難屬,成為難見天日的黑暗中的詞,天安門母親們從事 的“還原歷史尋求公正”的人道救助運動成為极危險的事業,難屬們無法公開祭奠親人的亡 靈,堅持公開為六四亡靈討還公正,就要冒巨大的人身風險,甚至好心人給六四難屬的人道 捐款也被非法凍結和扣留。六四,這一當代中國的關鍵字,在大陸境內的所有媒体上皆被“ 遮蔽”,關于六四真相的言說很可能導致言說者被打入黑牢。 雖然,在國內外的壓力之下,中共政權對八九運動的定性,經歷了由“暴亂”、“動亂”到 “政治風波”的轉變,但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中共仍然不肯認罪認錯,非但從未見過現政 權的任何首腦表示過絲毫忏悔,也從未有劊子手受到過應得的追究,如,負有主要罪責的高 官李鵬在權力寶座上風光十三年,甚至在下了台的今天仍然逍遙法外,過著高層權貴的安逸 生活。恰恰相反,中共的在職高官們一直強詞奪理,以“穩定第一”的借口來為大屠殺進行 辯護。最新的辯護出現在3月14日下午的人大記者會上,總理溫家寶在回答美聯社記者關于 蔣彥永上書的提問時,盡管他含糊其詞地繞過官方的六四定性問題,但他的說辭顯然是早已 准備好的老一套,無非是強調中國需要穩定,十五年的經濟發展證明穩定的重要,沒有穩定 就什么都沒有,作為總理他最關心穩定……云云。 然而,就在溫家寶用穩定論為六四大屠殺辯護之前,人民大會堂里的2900多位代表,剛剛以 2863票通過了“憲法修正案草案”。前一刻是以根本大法的庄嚴形式承諾“國家尊重和保障 人權”,后一刻卻是為中共政權的反人權罪行做辯護,豈不是自打耳光!電視直播,使全世 界都看到了這种荒謬的悖論,即便修憲了,承諾了,誰會相信中共有誠意落實“憲法”承諾 ! 段祺瑞政府和中共政權對屠殺的不同態度,雖有兩個政權對社會控制力不同的原因,即軍閥 政權無力對社會實施全面的嚴格控制,而中共政權則牢牢控制著全社會的主要資源。但是, 正常的為政邏輯應該是:越是能夠控制社會全局的政府,就越不應該恐懼到喪失最低理智的 瘋狂尺度,越不應該采取极端野蠻的暴力手段對待自己的人民;在犯下罪行或錯誤之后,越 有能力和自信面對自己的錯誤甚至罪惡。所以,六四大屠殺是獨裁權力的瘋狂之舉,中共的 死不認賬就是罪上加罪,再次凸現了這個制度及鄧小平、李鵬等人的邪惡、殘忍和人性匱乏 。換言之,這种從不知罪認錯、從不道歉不忏悔的頑固態度,即便与當年的軍閥政府相比, 也是巨大的歷史倒退。 在社會方面,与“三。一八慘案”之后的媒体和知識界的表現相比,六四大屠殺后的中國, 是個自由和良知雙重匱乏的社會。沒有媒体的公開吶喊,沒有知識界的義憤表達,更無法為 亡靈舉行社會性公祭,而且是整整十五年的沉默。由此,六四血案,既是中國當代史上最黑 暗的一頁,也是最恥辱的一頁。這种黑暗和恥辱,不僅是獨裁政權的野蠻屠殺和死不認賬, 更是媒体和知識界的万馬齊喑,特別是有地位有影響的社會名流的普遍沈默。強權和懦弱的 相互勾結不斷地加深著這黑暗這恥辱。 在當時的國情下,即便媒体被官方操控,無法象當年的《京報》等報刊那樣發出吶喊,知識 界也可以通過境外媒体發出良知的聲音,也可以不屈服于人人過關的大清查,用消极抵抗來 拒絕与殺人者合作。然而,只有极少數社會名流敢于挺身而出,而絕大多數精英們,包括那 些積极參与八九運動的精英們,大都被恐怖壓彎的脊梁,要么逃亡和被捕,要么靠出賣良知 過關,至多是保持沉默。被奉為中國知識界良心的巴金在哪里?那些曾經反對戒嚴的名流們 在哪里?各大學的校長、教授們在哪里? 面對六四亡靈,這种人性的貧血,不僅是政府的死不認錯,更是媒体和知識界的万馬齊喑, 是有地位有影響的社會名流的普遍沈默。恐怖的大屠殺和人人過關的大清查,拷問出中國精 英們的“小”來,他們最缺少的,不是知識積累和社會名譽,也不是對醒目的常識性罪惡的 判斷混亂,而是在大恐怖面前的堅定的道義立場和良知勇气。 而极少數敢于繼續質疑六四定性的著名知識人,象丁子霖、鮑彤、吳祖光、李慎之和蔣彥永 等良知者所得到的同情和支持,大多是盜賊般的偷偷摸摸的耳語。而一個只要求虛偽的表態 式效忠的政權,根本不在乎私人飯局上的和居家客廳中的罵娘。 六四后,從中國整体精神氛圍上看,對民間的自發正義感和同情心的傷害之慘烈,無過于在 中共的野蠻大屠殺面前,社會的名流們和精英們的自私懦弱;無過于在隨之而來的權力市場 化和權貴私有化的過程中,面對特權階層對社會財富的肆無忌憚的掠奪,精英群体本身的媚 權媚錢的傾向。正是由于精英階層的整体性懦弱,致使殺人者在壟斷權力和犬儒主義的庇護 下,不但能夠輕易地逃避承擔罪責,而且可以繼續在權貴私有化中一夜暴富。 三 該怎樣安慰六四亡靈 如今,段昌隆的亡靈安葬在京郊的万安公墓,就座落在他叔祖父段祺瑞墓的旁邊。祖孫兩代 人的墓碑,銘刻著中國人所經歷的大半個世紀的苦難歷程。我想,親歷過兩次屠殺的祖孫兩 代的亡靈,也決不會安眠:叔祖父的亡靈,是否會反思軍閥政治給中國帶來的災難?是否至 今還在忏悔當年的屠殺?而侄孫的亡靈,在封喉的制度下,已經等待了漫長的十五年之后, 一定還在頑強地控訴著暴政的屠殺。在這种來自墳墓中的傾訴面前,劊子手必須知罪并接受 法律的審判,六四大屠殺的幸存者理應打破沉默,用頑強的民間記憶來為亡靈申訴,直到歷 史真相得以還原、公正得以伸張。 現在,提起周作人,國人大都知道他是“漢奸”,但很少有人知道“三。一八慘案”几乎貫 穿了他的一生,他的悲憤和良知決不次于其兄魯迅。慘案發生后的半個月里,周作人就寫下 過六篇譴責北洋政府的檄文,參加了多項要求懲辦劊子手、為死者討還公正和補償的社會性 活動。周作人還屬于极少數對慘案難以釋怀的知識份子,在慘案發生的兩個月后,他又接連 寫下過《閒話四則》(5月24日)、《死法》(5月31日),百日祭文《六月二十八日》。在 1928年國民党屠殺革命青年時,他又寫下《“三。一八”的死者》;在慘案過去了二十年后 的1945年3月18日的日記里,他寫下過揪心的回憶文字:“‘三一八’的第二天,下著小雪 ,鐵獅子廣場上還躺著好些尸体,身上蓋著一層薄雪……。”當歷史進入了毛澤東時代,就 在另一場屠戮生命及人性的大悲劇——文革——即將開始的1966年3月18日,也就是距“三 。一八慘案”的第四十個祭日里,周作人在日記里感歎道:“今日是‘三一八’紀念,倏忽 已是四十年,現在記憶的人,已寥若晨星矣。” 而在當下中國的知識群体中,對已經過去了十五年的六四慘案,又有几人能夠堅守類似周作 人的記憶。 我們這代人,大都熟悉魯迅的名句:“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 血。”卻陌生于魯迅在評論罪惡時的另一句話:“拖欠得愈久,就要付出更大的利息”。六 四大屠殺,已經過去十五年了,難道我們這個民族虧欠亡靈的“利息”還不夠大嗎?難道我 們真要讓遺忘和冷漠毒化靈魂,讓虧欠的“利息”繼續成倍成倍地積累嗎? 固然,大陸民間的力量還相對弱小,現在還無法改變獨裁者的自私和冷血,但是,對政權而 言,中共在用刺刀戳穿了年輕的身体的同時,刺刀尖也翻轉地刺向政權合法性的心髒。野蠻 鎮壓,仍然是中共政權不能不掩蓋而又無法掩蓋的致命傷,持續的陣發性抽搐令這個表面穩 定的政權充滿了“亡党”的恐懼;對民間而言,年輕的血,仍然是自下而上推動政治改革的 最大道義資源。民間,特別是自稱堅守民間立場的社會名流們,起碼可以要求自律,堅守住 做人的底線,象珍惜自己的名譽那樣,珍惜用諸多年輕的生命換來的道義資源——民間向獨 裁抗爭的僅有的資源。 中國人不會忘記,全世界也不會忘記,在天安門附近的長安街上,一位青年只身擋坦克的畫 面,它已經是廣為人知的最具象征意義的六四形象。直到今天,這個畫面還會不時地出現在 世界各地的媒体上和公益廣告中。就在前不久,大陸央視5頻道轉播北美職業球賽時,畫面 上赫然出現這一六四形象:一邊是碾過長安街的坦克鋼鐵長龍,激起世界性的人神共憤;一 邊是手無寸鐵的青年攔截坦克的只身血肉,感動過整個世界的抗暴英雄。 以丁子霖女士為代表的“天安門母親”,已經頑強抗爭了十几年;蔣彥永大夫在不久前也勇 敢地站出來,以他的親歷見證歷史和呼喚正義。難道這些公開表達自己良知的行為,對那些 珍惜社會聲譽的精英們,還构不不成一种道義壓力嗎?對沉默了十五年的大多數還构不成一 种道義感召嗎?面對一無所有的、甚至其所得只有負數的受難者,難道就不肯付出一點儿博 愛之心、養成一种平等之怀和正義之气,為他們爭取本來應該屬于他們的公道嗎?也為自己 爭得本應具有的做人尊嚴嗎?! 六四后,說當代國人不知恥辱地苟且偷生,一點也不過分。十五年了,奔小康的熱情已經消 解掉恥辱感,未泯的良心也在過久的沉默中逐漸失血,還會想到六四亡靈的人,意識到良心 虧欠的人,似乎越來越少。特別是精英們,在權力、金錢和知識的一体化結盟中,活得体面 而滋潤,肚皮的凸起和靈魂的干癟,构成當代中國精英的標准形象。 當我們在夜深人靜單獨面對自己的靈魂時,還有沒有來自內心深處的疼痛和道義上的負罪感 ?有沒有發現自己的懦弱、自私、謊言和無恥。要是有,那么六四大悲劇還留下了點儿什么 ;要是沒有,那就什么也沒有了。 我承認,提起六四,大多數精英都有不同于官方定性的想法,也可以稱之為良心未泯,然而 ,當未泯的良心得不到勇气的支持,也就只能以沉默來逃避,并自編出一套理由來為沉默辯 護,以求得內心的安宁。社會名流們為沈默辯護的通常說辭是:“對中國的改革,不光要有 激情,更要有理智。中國的事情急不得,欲速則不達,要等待時机,到時候我一定會說,但 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公開打出六四牌的時候,也就不是公開說話的最佳時机。” 悠久的士大夫傳統中,那种“殺身成仁”的殉道勇气消失殆盡,而优雅瀟洒的明哲保身卻一 代代發揚光大:遇明主逢盛世則顯,而遇昏君遭亂世則隱。多么机智的計算,亡靈們的血變 成了何時出手才最有利的政治王牌。 于是,在中共政權受到世界性強烈譴責時,也是大陸民間發出強大聲音的最好時机,他們不 說話,要等到最恐怖的逮捕、清查和審判過后,看看鄧小平的進一步動作再說,一晃就是兩 年。等到92年南巡了,他們又說:只要鄧在,說了也沒用,要等鄧小平死后再說,一等又是 五年。等鄧小平死了,中共第三代接班已成定局了,他們又說還要等等,看看第三代究竟想 干什么再說;第三代接班后有半年小陽春,他們剛想開口吶喊,接下來是鎮壓民主党和法輪 功的肅殺之秋,他們又赶緊收聲,私下說第三代沒戲,說了也沒用,再等等,等到第三代下 台再說,一等又是七年;等到第三代下台了,李鵬全退了,与六四毫無瓜葛的胡溫上台了, 他們又說六四的受益者江澤民還握有槍杆子,胡溫仍然受到很大的制肘,胡溫究竟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目前還不明朗,還要再等等,等到江澤民徹底退休的17大再說…… 就這樣,在“等等、看看、再說”的延宕中,十五年已經過去了,無所作為的犬儒化生存, 就在對最佳時机的等待中怡然自得。然而,就算至今仍然良心未泯,但如此觀望的沉默何時 是盡頭?莫非要沉默到地老天荒,讓良心在壓抑中老死!莫非一定要等到搭便車的最好時机 ,才肯讓未泯的良心重見天日! 正是精英們的勇气匱乏,才導致民間壓力的匱乏,才成全了獨裁政權的野蠻、謊言和穩定。 最后,我想重复自己在《讓你的良知被人看到——有感于蔣彥永先生為六四正名》一文中的 想法:放棄私下的竊竊耳語,而公開說出你的六四親歷和你對六四的內心評价。因為,對于 只有經由公開討論才能辨別是非善惡的重大公共事件來說,私人耳語并不比沉默更有价值, 久而久之,還很容易墮入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犬儒人格。如果說,在事關法律正義的司法 審判中,看得見的正義才是正義,那么,在事關重大公益的公共討論中,看得見的良知才是 良知。 對于六四,不能公開的祭奠無法安慰亡靈,偷偷摸摸的同情沒有道義力量,因為劊子手從不 怕私人飯局上的詛咒。公開你的良知,讓墳墓的訴說通過公開良知公諸于世,亡靈們才能得 到些許安慰。公開你的良知,讓獨裁者感到民間的勇气!讓這個反人性制度淹沒在民間良知 的洪流中。 苦難,固然是荼毒生命和人性的劊子手,但從另一种意義上講,苦難也是一种資源,一個拒 絕遺忘和肯于自省的個人或民族,就能夠把苦難變成提升靈魂的財富。讓我們這個充滿苦難 的民族,感到恥辱和負罪、感到痛加反省的必要;在反省中、忏悔中得到清明的理性和無畏 的勇气,學會去平等地關心具体人和普通人的苦難,學會做一個有尊嚴有高貴人性的人,為 根絕苦難的重演而憤起抗掙。 2004年3月22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