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案例看一段痛史——《回憶四川“蕭李廖案件”》序言 北京 李銳 廖伯康同志以自己的坎坷經歷,花兩年寫出了《歷史長河里的一個漩渦——回憶“蕭李廖案 件”》;通過這個地方典型案例,反映了他所經歷的這段當代痛史。 “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全國餓死了多少人?我沒有看到過精确的統計數字,只看到几個 推算的數字,有說三千万的,有說四千万的(我的有關文章引用過這個數字),各有各的推 算根据。如果不說全國,只說某一個地區,號稱天府之國歷來富裕的四川省(那時還包括重 慶),卻有頗為精确的數位。即1960年底比1957年全省人口減少1000万。 這個數字是伯康在回憶錄中提供的。他說明了這個數位的檔根据:1957年的《戶籍年報》上 ,四川全省人口是7215.7万,而1962年5月省委批轉的有關附件中,所列(1960年底全省人 口總數是6236万,相差正好約1000万。統計數字中一條人命只不過是個1,這是太高的抽象 ,回憶錄中還提供了很多具体的例證。如雅安地區榮經縣縣委書記說的:那個縣人口死了一 半,有一個村子死得一個人不剩,連埋尸的人也沒有了,只得找另一個村的人來埋,這些人 挨著餓挖坑,是重勞動,也死在坑邊了,只好再找其他的村來人埋這些埋人的人。這是一頁 怎樣腥風血雨令人戰栗的歷史啊! 問題的嚴重還不只是餓死了這樣多的人,而在于當時四川省委的個別領導人封鎖餓死人的消 息,繼續調運糧食“支援兄弟省市”,以致到了1961年、1962年還在餓死人。“大躍進”不 是四川一省的問題,是全國的問題。正如中共中央第二個《歷史問題的決議》說的,是“毛 澤東同志、中央和地方不少領導同志……輕率地發動了‘大躍進’運動和人民公社化運動, 使得以高指標、瞎指揮、浮夸風和‘共產風’為主要指標的左傾錯誤嚴重地泛濫起來。”在 這一場遍及全國的巨大災難中,四川(還有河南等省)是全國最突出的重災區。其所以如此 ,就不能不談到當時四川省委和中央西南局的那個主要負責同志了。1958年、1959年那兩年 參加中央的會議,我是有親身感受的。“抬轎子”抬得最起勁的,是長江上中下游三個人, 尤其是上游的這位,跟得最緊,對推行极左政策措施特別起勁,特別賣力,對于農業的破坏 也就特別嚴重,實際造成農業的減產。在農業大放“高產衛星”,虛報產量的時候,他也不 怕把牛皮吹得大。1959年4月上海會議時,田家英在四川農村作了調查,就同我談過他在鄉 下挨餓的情況。可是,四川省委那位主要負責同志就批評他,不同意他的調查。后來更是硬 充好漢,根据虛報的增產數從四川調出糧食,使廣大農民失去賴以維持生命的口糧。這就是 當時四川餓死上千万人的直接原因。出了這樣大的可怕問題之后,四川省委那位主要負責同 志的對策仍是向中央封鎖消息,不准談餓死人的情況,誰要談,就是小資產階級軟弱性和動 搖性的表現。一些人對此憂心如焚,為了使事態不再惡化,為了把從多的饑民從死亡上救出 來,他們想方設法向毛主席寫信,向中央反映真實情況。要知道,當年大刮浮夸鳳、大報糧 食高產衛星等虛假現象,在廬山會議之前,中央早有察覺。因此毛澤東在1959年4月29日寫 了一封《党內通信》,其中提出了一個“講真話問題”,說“收獲多少,就講多少,不可以 講不合實際情況的假話。”為了鼓勵講真話,毛主席還這樣說道:“老實人,敢講真話的人 ,歸根到底,于人民事業有利,于自己也不吃虧。愛講假話的人,一害人民,二害自己,總 是吃虧。”問題出在廬山會議之后,全國大批判“彭德怀反党集團右傾机會主義”,終于導 致出現大量餓死人的情況。1962年初召開的中共中央七千人大會,正視現實,發揚了一下民 主,劉少奇提出“三分大災,七分人禍”的觀點,讓各地總結“大躍進”以來的經驗教訓。 而且還強調要實行“三不”即“不抓辮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可是,四川省 委那位主要負責同志回到四川,仍然不肯面對現實、仍然捂蓋子,對存在的嚴重情況仍然輕 描淡寫,仍然強調“反右傾”斗爭的必要性。在這种情況下,重慶市的三個領導干部蕭澤寬 (市委組織部長)、李止舟(市委副秘書長兼辦公廳主任)、廖伯康(市委辦公廳副主任兼 團市委書記),于1960年上半年,分別以書面和口頭形式向中央反映了四川餓死人等真實情 況,以及四川省委那位主要負責同志的霸道作風。他們為使災情不再擴大,挽回一些損失, 真可說是忠心耿耿,為民為党為國而進言。可是,這就触怒了四川省那位大權在握的主要負 責同志,隨后借貫徹八屆十中全會精神之机,秋后算賬。這次全會是毛澤東繼續向“左”傾 道路發展的一次重要會議(為“文革”提供了理論武器和前期運動准備),于是他們三人就 被打成了“蕭李廖反党集團”。“文化大革命”之初公開批判時,又稱為“反党反社會主義 黑幫”,他們經受了更加殘酷的迫害。這方面有些具体記述,將是研究“文革”史的資料。 作者在記述“文革”時期顛沛流离的經過中,記下在北京地質學院接待站的經歷,我以為是 一份很有意義的記錄。通常,人們一說起紅衛兵、造反派、專案組時,總是很反感的。可是 伯康在這里遇到的一些大學生,仍有著年輕人的熱情和正義感,听了伯康的說明之后,就盡 力幫助他們,想為他們討還公道。盡管當時完全沒有可能解決這樣的冤案,但是這些大學生 所做的努力,是令人感動的。這也使我們看到,即使在暗無天日的十年浩劫之中,仍有一些 正直的人想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做一些好事。伯康說:“我們和這些青年學生相處一年多,在 那動亂的年月,沒有發現他們有什么過火越軌的行為。他們不辭艱辛,不畏風險,踏踏實實 ,認認真真地做了不少調查工作,無非是為了弄清我們問題的真象,辨明是非曲直,伸張正 義。他們沒有個人功利目的,動机是純正的,為人是正直的。他們在我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這就寫出了社會生活的复雜性;這就可以增強對國人人性的信心,對我們民族未來 的信心。 回憶錄中對四川省委那位主要負責同志著墨甚多,從中可以看到我們當時專制体制的可怕, 及其慣性運轉的力量。上有好者,下必甚焉。1959年廬山會議時,同田家英、周小舟閒談, 我們都有這种感覺,周小舟還曾當面向毛主席說過這一感覺。他們三人落難,既有全國背景 ,更具有四川特色:好端端一個天府之國被搞成饑餓之鄉。50年代到70年代,在長時間“左 ”傾高壓路線下,從党內到党外,從中央到基層,從高層領導到普通平民,都有人不同程度 地不斷地抗爭、抵制、諫議,雖然絕大多數被扼殺,遭迫害,付出了沉重代价,卻為后來十 一屆三中全會開創的新時期的到來打下了群眾基礎。 歷史總是在种种光明与黑暗、正确与錯誤中曲折前進。對歷史尤其痛史不能回避,也不應淡 化。因為,只有深刻了解了過去所犯的錯誤,走的誤區和彎路,我們才能加深對新時期路線 方針政策的理解,增強自覺性;同時,對當前党內和社會生活中出現的問題,也可以從歷史 鏡子里見其影子,從而提高識別力,注意防范,推動改革。歷史的教訓被正确認識,就會成 為精神財富。我們對過去的痛史,決不可掩掩蓋蓋,怕痛怕丑,忌諱多端;應該留給世人和 后代以真實的資訊,讓大家都聰明一點、堅強一點。如果當代人淡忘了剛剛過去的這段痛史 ,后來人不知道這段痛史,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不論東方西方,近代現代,重溫歷史,對比今昔,成敗關鍵之一在于是否有一個民主的制度 ,有一套科學決策的机制,有獨立的法治体系,以保證國家、社會正常生活的運行,以保證 執政党正确路線的執行、運轉和發展。否則,很多事情會被扭曲。如我們經歷過的人治代替 法治,專制壓倒民主,主義信仰變成神學宗教,党的崇高威望成為個人迷信工具,鐵的紀律 成為整人的手段,最杰出人物做出最荒唐事情,這難道不是令人刻骨銘心的歷史教訓嗎?難 道還不應當徹底轉變過來嗎? 為加強民主与法治建設,要做的事情很多,我認為,關鍵之一在言論自由。這本是憲法實施 、政策規定中的應有之義,但又成了建國以來的老大難問題。歷來有張無弛,有嚴無寬,乃 至以言定罪。過份強調輿論一律,自然唯我獨尊。一花獨放,導致百花摧殘,毒草肆虐。不 實行遵守憲法的言論自由,不解放思想,就談不上先進文化。言興邦昌,言滅國亡,這是古 人都知道的真理。馬克思的第一篇文章,就是談言論自由。馬克思主義也只能在實踐中,在 自由評价和自由研究中,得到檢驗,得到比較,其錯誤者糾正,其正确者發展。 伯康在耄耋之年,怀憂國憂民优党之心,回首往事,著眼未來,敘述出一個重要地區、一個 重要時期的真實歷史,總結歷史經驗,探求歷史規律,以告世人和來者。我拉雜地寫下一些 讀后感,相信讀者會感謝他寫了這樣一本回憶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