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敵人 ——紀念「六四」事件十五週年 周舵(北京)   那是十五年前6月4日的凌晨。當我和侯德健第二次與戒嚴部隊談判之後回到紀念碑附近 時,看到靜坐絕食的大學生們終於開始打著各色旗幟,唱著悲壯的歌曲列隊撤離天安門廣場 ,高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我們沿著撤離的隊伍繞到隊尾,準備兌現我們「一定最後 一個走」的諾言,沒想到許多學生仍然坐在地上堅決不肯撤離!這時我都快要急瘋了!最終 ,只是在我把那個大喊「不許走!誰走誰是叛徒!」的學生頭兒劈頭蓋臉大罵一頓之後,才 算是說服了他們。——我從中得到的教訓就是:溫和的立場必須用強硬的態度大聲喊出!   正在這時,我抬頭看見一群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軍人已經逼近了我們身邊。我生恐兩 邊發生衝突,一面迎著軍隊跑過去,一面高喊「別動手!學生們正在撤退……」話音未落, 就被領頭的士兵用木棍刺傷了胸部,幾乎窒息。一直寸步不離看護著我的北京協和醫學院學 生宋松趕忙一把扶住我,一邊跟士兵解釋;那個傢伙根本不想聽,嘴裡罵著 「你狗日的給老子滾回去!」惡狠狠地把小宋也捅   傷了!——想想看,像這樣被仇恨的怒火燃燒得半瘋狂的士兵,如果不是我們動員撤離 ,說服市民敢死隊把手中的武器丟棄了,一旦有人開槍,廣場上會是怎樣一場不分青紅皂白 的大屠殺?   和德健、曉波、高新失散之後,我和宋松兩人隨著最後撤離的學生從廣場東南角走上前 門大街;這時天已大亮,陸陸續續有一些膽大的市民聚集在馬路兩旁,流淚目送著撤離的學 生隊伍。忽然,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流著淚緊緊握著我的手說,「實在對不 起你們!我們真的是頂不住了!……」我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你聽懂了嗎?他一定是 整夜冒著槍林彈雨在阻擋戒嚴部隊進城,他為自己沒能阻擋住他們、沒能保護好我們而向我 道歉!然而,我們配嗎?我們有什麼資格享受這種代價高昂的保護?   我和小宋從六部口十字路口往西走到西單路口 ——那輛後來軋死十多個學生的坦克就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往北拐,走上了北京的商業繁 華區西單北大街。我猛然站住,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一個天堂-地獄的強烈對比:馬路中間是一片狼籍,完全是一場街壘戰之後的情景;但 馬路兩邊的商店櫥窗,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連一塊打碎的玻璃都沒有!——親愛 的讀者,你曾見過、聽說過這樣的奇跡嗎?世上曾經有過這樣的「暴亂」嗎?我又一次、也 是最後一次流淚,我心裡在默念著,「多了不起的北京人啊!我會永生永世牢記你們的尊榮 和高貴,我發誓永遠不會辱沒你們!」   ——我希望所有的中國共產黨人都能聽見我講述的這些千真萬確的事實。我不相信,當 你們瞭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後,還會被江-李政權捏造的那些彌天大謊和荒唐透頂的結論所蒙 蔽。   用人民能夠認可的、代價最小的方式解決社會矛盾衝突,這是任何一個合法政府不可推 卸的職責。做不到這一點,政府就理應辭職下台。江-李政權不但不照此辦理棗直到去年中 共「十六大」以後的「胡溫新政」,才開始推行問責制棗反而按照「共產黨永遠光榮偉大正 確」的「黨權神授」荒誕邏輯(馬克思不過是把「神」換成了子虛烏有的「歷史必然規律」 而已),混淆視聽、顛倒黑白,把責任全部推給反對派方面,並且至今頑固拒絕認錯、道歉 和賠償。這就意味著,他們是在堅持把自己抹黑成一個非正義的、以謊言與暴力維持統治的 、缺乏合法性基礎的政府。   歷史不是一條單行線。存在的不是唯一合理的,它僅僅是諸多可能性當中實現了的一種 可能性,而不是唯一的可能性。按照政府方面的溫和派(以趙紫陽、胡啟立、閻明復等為代 表),和反對派方面的溫和派(以「首都各界愛國維憲聯席會議」及「三所一會」為代表) 雙方的主張,「在民主與法制的軌道上,通過協商、對話、相互妥協和讓步,和平解決分歧 」,這種可能性本來是完全可以實現的;不幸的是,最終卻是雙方當中堅持不妥協的強硬派 、極端派佔了上風,這才導致了誰都不願看到的流血慘劇的發生。棗我們從中應當得出的最 主要的教訓就是:永遠不要讓極端派成為主流!   即便是學生當中的極端激進分子,一個合乎道義的、能夠贏得人們尊敬的政府應當怎樣 對待他、她們呢?棗首先,應當十分珍惜他們那一腔理想主義的熱忱,耐心地勸說和引導他 們,使他們身上這種無比珍貴的高尚情操真正成為提升中華民族的精神境界、推動社會改革 進步的強大動力;其次,對於學生中極少數人陶醉於鮮花和掌聲,不負責任、不顧後果地一 味以英雄姿態搏取名聲的私心雜念,應當一方面給以嚴厲的批評,另一方面,這種批評必須 是中肯的、恰如其分的,而不是以莫須有的「陰謀論」, 給他們扣上一項憑空捏造的嚇死人的大罪名,這種按照「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的陳腐 政治觀念羅織出來的罪名只能是適得其反棗請想想你們自己的子女吧!正是那些最勇敢、最 傑出的孩子,是最不會乖乖聽你恐嚇的!二十歲上下的大孩子們,天生就是衝動的、反叛的 、理想主義不切實際的,你們自己不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嗎?竟然無能到要用機槍坦克來屠殺 他們,你們不是可悲到了無法言說的地步了嗎?你們沒聽見,就連楊尚昆、陳雲、彭真這些 你們尊崇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也說「六四是中共歷史上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嗎 ?難道不正是這樣一場「定性錯誤、處置不當」的、昏頭昏腦的大殺戮,導致了直到中共「 十六大」為止長達十四年的政治大倒退(以及信仰大崩潰、道德大滑坡!),在某些方面甚 至倒退到了改革開放之前黨政不分、「黨的一元化領導」的高度集權狀態嗎?不正是這種權 力集中在中共各級第一書記手中的、權力不受監督制衡的狀態,造成了愈演愈烈的官商勾結 、分配不公和貪污腐敗(不,應當說是「腐爛」!)嗎?台灣人民的離心離德、拒絕統一, 與西方國家的無數麻煩,不也正是這一歷史性錯誤所造成的可悲後果嗎?居然還能厚顏無恥 地說什麼「歷史已經作出了結論」!   說什麼「一小撮」,什麼「黑手」!事實真相恰好相反棗如果學生們真的能夠聽從我們 這一小撮「黑手」的指揮,及時撤離天安門廣場,這場大屠殺的慘禍根本就不會發生!恰恰 是政府當中的一小撮居心叵測的頑固派,一而再、再而三地給學生火上澆油,激起學生們的 憤怒和反感,才使事態最終變得不可收拾!   經過義憤填膺的最初幾天之後,我很快就冷靜下來了,開始了痛苦、沉重的反思棗我們 這個民族到底哪裡出了大毛病?我們還有希望,還有救嗎棗除了一輪又一輪的鬥爭、推翻、 革命、殺人如麻、流血盈野和社會動盪之外?   我們的答案其實早就宣示在《六二絕食宣言》之中了:   「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充滿了以暴易暴和相互仇恨。及至近代,敵人意識成為中國人的 遺傳;一九四九年以後的『以階級鬥爭為綱』,更把傳統的仇恨心理、敵人意識和以暴易暴 推向了極端,此次軍管也是『階級鬥爭』式政治文化的體現。為此,我們絕食、呼籲中國人 從現在開始逐漸廢棄和消除敵人意識和仇恨心理,徹底放棄『階級鬥爭』式的政治文化,因 為仇恨只能產生暴力和專制。」   「我們沒有敵人!不要讓仇恨和暴力毒化了我們的智慧和中國的民主化進程!」   「我們都需要反省!中國的落伍人人有責!」   然而,這樣一種發自心底的反省和呼籲,換來的卻是機槍狂掃、坦克碾壓!於是,許多 人得出了結論:這四個迂腐書生的主張是幻想,只有堅決推翻共產黨,中國才能有自由民主 。   我反對這種草率歸納。民主化的艱難航程本來就不可能風平浪靜,想要一蹴而就才是真 正的幻想。中國無論如何再也不能搞激進革命那一套,我們必須走漸進民主之路棗這就是我 十五年來上下求索,始終堅持的基本立場。   漸進民主是介於固守一黨專制的「新權威主義」,和「激進民主」之間的,改良主義的 中庸之道、「第三條道路」;   漸進民主以中左(社會民主主義)和中右(自由主義左翼)兩大主流主導的歐洲自由主 義民主為目標模式,中國的民主化就是要為培育這兩大主流,創造政治、經濟、文化、社會 等諸方面的條件;   漸進民主堅決反對一切極端主義棗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極左,自由至上論和市場萬能論的 極右,認定「中共的專制本性絕對不會改變」的激進民主,狹隘狂熱的反西方的民族主義, 等等;   漸進民主主張「先自由,後民主」(此處的「民主」是指多數人的統治)棗以中產階級 為社會基礎,循「精英民主」的道路,依照英美的政治現代化模式,首先建立起自由憲政和 法治的基本制度框架,使政治權力受到切實監督與制衡,以保障每個公民不受任何人(無論 是一人、少數人或多數人)侵犯的基本自由權利即人權;當自由憲政、法治和人權的基本共 識牢固確立之後,再全面擴大政治參與;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民粹民主、大眾民主、直接民 主、激進民主對於這一基本制度框架的破壞性衝擊;   漸進民主倡導「內源式」的反對黨發育模式棗及早向獨立的民間人士開放自由競選,讓 他們進入議會監督執政黨,和執政黨一起在議會中逐步形成不同的政治派別和議會黨團,然 後,在議會黨派的基礎上發育出多黨政治;   漸進民主強調「早開始、慢慢走」棗對中國民主化的目標和道路及早規劃設計,及早開 始漸進有序的、可控的政治體制改革,走穩一步,再向下一步邁進;等等。   漸進民主的改良主義之路是一條最難走的路,它需要我們具備極大的道德勇氣、韌性、 政治技巧和智慧,但是,唯有這條路代價最小、成果最確定。我衷心希望「六四」事件中激 烈衝突的雙方,以及一切關注中國未來命運的有識之士,都能夠從「六四」悲劇中正確地汲 取經驗教訓,徹底摒棄仇恨、報復和敵人意識,以南非的「真相與和解」為榜樣,撫平歷史 的創痛,開創光明的未來!   讓我以1984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南非的圖圖大主教為他的著作《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 》所寫的中文版序言中的話作為本文的結束:   「我們在自己國土上的經歷令人寬慰。人們表現出真正高尚的寬宏大度。他們寬恕罪惡 、放棄復仇的意願實在令人敬佩。他們把自己從受害者的狀態下解放出來,不再心懷怨恨、 死抱住創傷不放,從而開創出嶄新的人際關係。他們給予罪行的製造者以機會,從內心的愧 疚、憤怒和恥辱中解脫出來。這樣便形成了雙贏的局面。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做法,像中 東所發生的衝突正是這樣極具破壞性。這樣做,和平和安全不可能真正到來。復仇和暴力只 能生發出更多的復仇和暴力。……   願意道歉和寬恕的人是堅強而非軟弱的人。……   中國如果能夠妥善處理往昔的痛苦,就會成為一個更加偉大的國家。沒有寬恕,真的就 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