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木子美現象看中國的女性主義 張菁   去年8月,廣州一個年輕女記者在網上以木子美的筆名寫下了連載體日記《遺情書》, 用寫實的手法,真實地將她多姿多彩的性生活一一記載下來,在中國大陸因此引起了強列反 響,如同湖中投下了巨石,漣漪層層,輻射之大,上至政府機構教授學者,下至學生網民匠 人泥工,全國上下口誅筆閥萬炮齊轟,封殺聲四起,網上網下大喊「捉拿狐妖」。北京最大 書市突接命令,禁展其書;木子美原工作的某家報社以「勸退」(實為開除)來脫干係;   網站亦被迫停載以平息風波。甚至木子美被申請註冊成避孕套商標後,立即轉手賣給了 一家老鼠藥廠,該廠一幹部說:木子美是毒藥,我們買下來是想讓全國人民小心提防。   一個瘦小女子,何來的能量竟引起如此掀然大波?   江青的女權運動   早在上世紀20年代,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就已轟轟烈烈過,尤其是在「5.4」運動前後 ,覺醒的女性走出家門,走進校門和職場,發揮了重要作用,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但最後還 是消沉在外患內憂的戰禍和根深蒂固的男權社會之中。   中共建制50年來,男女平等的口號在文革時期叫得最響,第一夫人江青率先以一身男性 打扮的形象出現,毛澤東一首「不愛紅裝愛武裝」   的詩詞助興,全國上下一時間掀起了一股「女人能頂半邊天」的潮流,到處都可見到瀟 灑的女礦工、女電工及英姿颯爽的女大兵形象,招生招工要求須「搭雜糧」(配搭女性名額 )等等。江青表面看上去好像是在推動婦女權益,實際上卻是以此作為她政治野心的鋪墊, 為她開啟一扇踏進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大門而找理論依據。被扭曲的女權運動(疏男人的 頭、穿男人的衣、做男人的活),隨著文革的結束也一同走進了死胡同。   西方的女性主義   就在中國文革初始的同時,西方文明國家的婦女們在女性主義的大旗下,開始了更新的 思索,後女性主義認為,追求男女生而平等,應更重視差異的認同。1968年,以「政治與精 神分析」為代表的後女性主義,主張女性的權力是強硬、性感、不拘的,展現了一個新的特 質架構,她們不再認為自己是受害弱者或他人的依附體,數十年來,越來越多的女性走上政 治舞台,甚至帶領自己的國家和人民在國際上打拼,這在民主自由的國家尤其突顯。1999年 ,美國Rutgers大學人類學家海倫費雪(Helen Fisher)出版了一本名為《第一性的書,她全面地深入比對男女在生理、思維等方面的差異 ,最後得出了結論:女人將超越男人成為第一性,21世紀是她們的伸展台,她們正以天賦能 力來改變世界、引導潮流。正如西蒙波娃在50多年前的預言:未來有一天,女性將會徹底拋 棄「第二性」的包袱。   西方的女性主義者一直反對傳統浪漫愛情小說和色情產品中的女性形象,認為這兩者的 女性形象都僅在父權文化中佔了附屬地位,而這兩者恰恰是中國文化的精髓,被冠予貞烈女 子而立下牌坊是千年的美談;甘做逆來順受的性工具成了男人們不朽的追求。在漢朝的《戶 律》中就明文規定,丈夫通姦處以徒刑,妻子通姦則處死。這是中國早期較完整的記載男女 不平等的法律文獻。   「陰性書寫」的影響   今天的中國比起古代,以及幾十年前為此而判刑勞教遊街示眾要好得多,但女性逾越了 欲公平追求性歡愉這個界限,也仍落得眾人唾罵的淒慘下場,而對男人則是風流倜儻不枉人 間走一回。   E世代成長起來的中國新女性,受西方文明的影響,具有無畏男權特質,挑戰陽具,用 女性的「身體書寫」來表達其與男性等同的快感和慾望,顛覆傳統的道德觀。「陰性書寫」 源於70年代中期法國的女權主義,它開啟了讓陰性差異與慾望得以表達的,前所未有的空間 ,以婦女出版社主編及大學教授Helene Cixous在1974年建立的陰性書寫中心最具代表性。在中國這個男權依然獨尊的社會,近些年 先後出現以身體書寫的女性作家如寶貝、九丹、烏鴉、衛慧、綿綿、木子美等,她們選擇的 書寫,實際上是在控訴幾千年來對女性的不公,並同時表達中國現代女性的追求和不拘的生 活模式,她們揭開了人們對性慾,性快感及性方式一貫「只做不說」的定義。一句話,她觸 動了男性小心亦亦守護了幾千年的彌堅的神話,並大大方方地在這條神經中樞上胡翻亂攪。 男權社會痛得真切,恨之如骨,被小女人狠狠消遣後的大男人們,化悲憤為口殊筆伐,於是 藉木子美《遺情書》作導火線,掀起了這場浩浩蕩蕩的剿狐保衛戰。他們大貼婊子破鞋淫亂 放蕩的標籤,封殺漫罵鋪天蓋地捲來,一切罪過歸咎於她們,還把那些色膽包天背著妻子去 尋花問柳的男人說成是受害者,是被鉤引而誤入歧途的,是情有可言的,甚至還遣責她們, 為什麼在偷情後不為他們保密私隱,這好像用刀殺了人,反說那人撞上了他的刀口。男人被 呵護成敢做而不敢為的儒夫,喪失了成年人最基本的承擔精神。   在這是個精神文化與物質文明不協調的社會,傳統陋俗尚未崩析,新的文化體系又沒建 立,人們在空洞的精神文明口號中過著前所未有的、奇型的、窮奢極侈的生活。這令那些反 叛的新女性,幾乎無一倖免地在出了本書後就被迫保持沉寂。   中國婦聯如虛設   西方國家的婦女團體,常常在議會、街頭展開各種訴求活動,目的是引起廣泛的社會關 注,全方位爭取女權。在大陸,由政府設置的婦女機構,從中央到各省市的各級婦聯部門從 不會站出來,鮮明的打出女性主義旗幟,為姐妹們遭遇了不公而聲援,甚至示威抗議;不會 為女艾茲病患者、妓女、女囚、女同性戀給予精神和經濟上支持幫助,為她們呼籲籌款。   湖南省人事廳和衛生廳聯合發佈的《湖南省國家公務員錄用體檢實行辦法》第21條規定 ,女性公務員招考的先決條件是:須檢查月經週期、出血量是否正常,有無外陰瘙癢及痛經 等情況;在第22條中規定,女性必須「第二性徵發育正常、乳房對稱、無包塊(腫塊)……   為合格「。一個招考官員竟大言不慚地說:公務員要擇優,就是不僅成績優,也要身體 優,達不到這個標準我們堅決一個都不收。換句話說,若女性想做這份工作,必須天生乳房 優美,不能有瑕疵,不能生病。   這種「辦法」倒比一些老闆請私人「秘書」或者找對象來得更直接,比全世界任何一個 國家選美更挑剔。這種明目張膽的政府的行為,不僅傳承了封建的重男輕女思想,還把歧視 女性的層面提到另一個高度,並發揮得淋漓盡致。而湖南省乃至全國的婦聯機構卻視而不見 ,沒有為那些因此而落選的女同胞們抗爭,更不會層層上訴,直至廢除這種不為文明社會所 齒的陋規。   在香港,各級婦女團體常在立法會門前為改變封建習俗示威,要求立法廢出,明星未婚 媽媽挺著大肚子上電視談心得,不受歧視,政府和民間婦女組織設有多個庇護所,專門照顧 家庭暴力受害婦孺及未婚懷孕少女,為弱勢代言;在台灣,女權運動也不讓鬚眉,像璩美鳳 這樣無意中做了五級脫星的女人,依然能活躍在政界和娛樂圈。高票當選立法委員的陳文茜 ,雖然一邊乳房因患乳癌已切除(僅此一點在大陸連公務員都不能做),依然衣著性感,不 僅在電視報刊網路上議政而且也大談風流性史。儘管如此,她們仍覺得她們的社會不公,她 們無時無刻不在爭取女性權益和地位。相形之下,大陸的女性則實在不幸得多。   爭取女權的道路漫長而艱難,喚醒沉睡中的女性意識有賴全社會乃至整代人的合作努力 。大陸已湧現了一批具有濃厚女性主義色彩的先行者,她們在專制和男權的雙重壓迫下,忍 辱負重百屈不擾,譜寫了中國千百年來「陰性書寫」的新篇章,是中國女性主義重新崛起的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