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克亞洲之行隨記 (法國)陳彥 一,破鏡重圓還是制約中國?   法國總統希拉克從十月六日到十二日訪問新加坡、越南及中國三國。現在,訪問已經結 束,各國媒體對此已多有報道。由於希拉克親中國的態度十分突出,法國內外媒體批評之聲 不絕。筆者以記者身份隨訪,就近觀察,追記如下。   中國行前問道新加坡   十月五日,希拉克總統的專機飛往新加坡,並於六日上午同新加坡領導人吳家棟、李顯 龍等會談,而此時隨團記者則已先期到達越南首都河內,在這裡靜待總統的到來。希拉克是 東方文化的仰慕者,對李光耀的「亞洲價值」一類的言論頗為看重,而且,此次在河內舉行 的第五屆歐亞峰會也是於1996年法國與新加坡共同發起的。此次他的亞洲行,先到新加坡, 有點問道新加坡的意思。總統隨行人員後來沒有向記者披露希拉克在新加坡會談的具體內容 ,但顯然同此次歐亞對話和中國經濟起飛有關。希拉克此次亞洲行的重點是中國,可以想像 ,怎樣對待中國的崛起,是希拉克極度關心的問題。歐亞峰會期間,希拉克同日本首相小泉 及泰國總理他信舉行了雙邊會談,會談時希拉克也向這兩位亞洲領導人尋問應該如何看待中 國的經濟崛起。日泰領導人的回答都是積極的。很可能日本、泰國對中國的正面估價也是希 拉克此次表現出的十分親北京的態度的一個重要原因。   筆者第一次到越南。河內的氛圍使人想到中國南方的一些中等城市。儘管目前滿街奔跑 的全是摩托車,青年人 用的手機已比歐洲人用的更為時髦,但河內給我的印象仍然是少受經濟發展狂潮的衝擊。這 裡還沒有看到成片成片的建築工地,市中心的樹木和舊房仍然保存完好。街道上法式樓房鱗 次櫛比,在街頭散步也時而會碰到一些能說法語的老人,我不由得有些驚歎,共產黨建國六 十年之久,河內竟仍然保持如此濃郁的法國殖民地風味 !不過,這種風味是否還能維持下去,似乎已很成問題。法國遠東研究院駐河內的一位研究 人員告訴筆者:目前,河內地皮價碼飛漲,政府已經開始對法式洋房摩拳擦掌。河內市中心 近年發掘出一處極為重要的考古遺址,是河內作為越南古都城的唯一證明,但由於地處越南 國會新址,政治可能仍然會壓倒文化。殖民地的歷史也許並不光榮,但我仍然擔心,如果將 河內的舊建築一律摧毀,換上千人一面的現代高樓,步中國首都北京的後塵,恐怕也非河內 的福分。   法越政經合作不平衡   希拉克於六日開始對越南的國事訪問,當天越南各大報都以同樣的形式和同樣的腔調表 示此次訪問意義重大,影響深遠,是越南與法國友好關係史上新的里程碑云云。越南報紙雖 然講的是官話,但今天的法國仍然對越南一往情深則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今年是越南奠邊府 大捷五十週年,法越雙方都舉行了一些紀念活動。奠邊府是越南抗法作戰的決定性戰役,一 戰幾乎殲滅法軍全部精銳,法軍從此大勢已去,退出印度支那。對於越南說來,紀念此戰役 是慶賀,對於敗軍之將的法國說來,自是另一番滋味。然而,法越雙方透露出的多為和善、 友好和捐棄前嫌的信息。越南目前是亞洲接受法國財政援助最多的國家,此次希拉克訪越雙 方也簽定了一系列協議。越南國家主席陳德良表示:目前越法雙方合作具有歷史典範意義, 希拉克則表示這一合作也是具有活力的。就近觀察法越雙方的表態,筆者頗感二者間有某種 破鏡重圓的歡快。   不過,輿論不難發現,法越之間的合作也是極不平衡的。法國不僅在對越財政援助上慷 慨解囊,法國還有越僑三十萬之多,但法國在越南市場上的佔有份額僅為百分之一點九。法 越經貿之間的不平衡使人聯想到法國與中國經貿的不平衡。法國同亞洲國家打交道難道都是 華而不實,外交上聲勢奪人,經濟上舉步不前?對於法越這種關係,法國官方似乎心安理得 。希拉克表示越南是法國進入亞洲的自然通道,即是說,法國對越南的投資不能僅看在越南 的收穫,也要看在整個印支的收穫,甚至整個亞洲地區的收穫。僅以目前的情況衡量,這一 收穫無疑是不彰的。但法國方面志在長遠。此次雙方簽定了一系列的文化教育協議,包括大 量吸收越南學生前往法國留學及在越南設立法國大學中心等。   法越惺惺惜惺惺   希拉克在河內舉行的記者會上表示,法國與越南的關係是獨一無二的。如何解讀這一獨 一無二性?希拉克的解釋是法越關係是多層面的,深入到兩國社會的各個階層。不過筆者倒 寧肯認為,法越關係之所以特殊還是由於歷史的紐帶。法國從1867年到1954年殖民越南,時 間長達近一個世紀。法越殖民史上充滿了血與火的暴力和辛酸,但也不乏文化間的滲透和個 體家庭間的聯姻和溫情。越南屬於漢字文化圈,但越南的漢字已由拉丁字母所取代,這個現 實不能不說是法國文化滲透留下來的不可磨滅的印記,同時也成為法越交往的無形財富。   從地緣戰略的角度,筆者隱隱感覺到法國與越南的某些相似。在西方的地緣政治版圖上 ,法國相對於昔日的盟主、今日的超強美國總是貌合神離;而越南對於東亞地區的文明上國 和今日正在崛起的中國,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今從來都不是唯唯諾諾、俯首帖耳。今天法國人 不僅對昔日的失地充滿眷念之情,也著實對越南援助有加。法越的交往應該具有某種惺惺相 惜的心理基礎。但難道也有反美或制約中國的戰略考量? 二,讚美中國文化還是政治現實主義 ?   希拉克此次到越南有兩個目的:一是對越南的國事訪問,一是出席第五屆歐亞峰會。   制衡美國單邊主義   此次亞歐峰會的特色是成員眾多。歐盟新增加了十個成員國,東盟包括柬埔寨、老撾和 緬甸在內的三個新成員國,再加上歐盟委員會共是三十八個國家加一個國際組織。到現在為 止,亞歐峰會仍是一個非正式的對話機制,此次會議也無非就兩大洲之間的貿易、安全、文 化和政治等問題交換意見。雙方雖在緬甸軍政權是否參加峰會問題上存在分歧,但最後也只 能以妥協收場本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因為雙方誰都不願意導致這一對話機制的破裂。注重 實力的人是不看好這樣一種務虛不務實的會議的,因為這類對話如果能達成什麼結果的話, 也只能是各方在不傷害自己利益前提下的妥協,難以有實質性的收穫。不過歐洲尤其是法國 政界似乎不這麼看。目前亞歐峰會囊括了世界上貿易總量的百分之五十五,世界生產總值的 百分之四十一,份量不可謂不重。而且,這是國際上這類大規模的對話框架中唯一沒有美國 參加的機制。有評論認為,亞歐峰會有制衡美國單邊主義的意涵其實並非空穴來風。法國人 自然不會無視這一因素。   不過,即使如此,希拉克總統也沒有將參加亞歐峰會作為他此次亞洲行的重點。因為他 於八日在峰會舉行僅僅一天時就已離開河內而飛往中國的成都。從某種意義上說,越南之行 與歐亞峰會對希拉克說來,均是訪問中國的前奏。他在越南考慮的是如何能夠更為有效地同 中國及亞洲各國對話合作,他在歐亞峰會的間隙時同日本和泰國領導人談的是中國問題。希 拉克於八日夜間很晚才抵達成都,第二天一早同專程從北京趕來的中國國家副主席曾慶紅舉 行了會談並出席了一個稱之為中法經濟研討會的活動。希拉克訪問中國的第一站選在成都據 信是中方的建議,為了顯示中國對西部開發的決心和法國對這一決策的支持。希拉克是第一 個到成都的法國總統,成都當天街道上和去機場一路都站滿了舉著彩旗的歡迎人群。希拉克 在成都僅僅只有幾個小時,又是會談又是會議,還抽出時間去參觀了中法合資的飛機發動機 維修中心和杜甫草堂。中國的媒體當然注意到了希拉克在成都引經據典的讚揚中國文化的講 話,但似乎他在成都留給中國人最深的印象是這一夜他沒有住總統套房。中國媒體對此事的 大力宣傳,我想是以中國目前大面積的官場腐敗為背景的。希拉克本人也許沒有想到,他在 此次訪問途中留下的眾多的對中國文化的溢美之詞,都不一定比他這一小動作更切合中國的 國情。   對中國文化的仰慕之情   希拉克此次在中國包括香港的四天訪問,筆者都已記不清他發表了多少次講話。成都、 北京、上海、香港,有在中國領導人歡迎儀式上的講話,有對中國經貿界(成都)、大學、 科技界(上海)的講話,也有對法國在華人員的講話,內容不外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對中 國古老文明的讚美,如在四川對李白、杜甫及都江堰的誇耀,在上海同濟大學對中國古代文 明的禮讚。希拉克甚至稱中國文明已經有了近萬年的歷史 !筆者學史出身,對此種大膽推論也只能是望塵莫及。筆者所見中國學者將中國文明起源推 至六千年已經少之又少,何談一萬年 !第二部分是法中合作的重要性。這一重要性既體現於雙邊關係層次,又體現於國際地緣政 治層次。第三部分則是對法國工業、科技的宣傳。   買便宜貨的小販   筆者不懷疑法國總統對中國文化的仰慕之情,但更相信希拉克的政治現實主義甚至經濟 現實主義的考量。希拉克上述講話的三個層面其實也同他此次訪問中國的三個層面政治、經 濟、文化相吻合。希拉克想從地緣戰略、國際秩序的高度構築法中關係的大廈,並用文化年 這樣的活動來拓寬法中交往的基礎,從而既收政治、文化之果又能在經濟貿易上獲益。抽像 來看,這樣的設想應該說是有遠見的,但問題是相對於法中經濟貿易的實際成果來說,就顯 得有些一廂情願。法中於1997年宣佈建立全球戰略夥伴關係,近年雙方互訪空前頻繁。胡錦 濤於2003年六月到法國出席埃維陽世界八強峰會擴大會議,今年元月又到巴黎慶祝法中建交 四十週年和法中文化年。在北京舉行的聯合記者招待會上,胡錦濤對中法雙方的合作作了高 度評價,不僅指出中法戰略合作的加強更強調中法政治互信的加深。   然而,無論是胡錦濤的肯定,還是希拉克本人的誇耀,法國輿論對這些抽像的講話都不 領情。法國企業在中國市場上的進展總是不如人意。此次訪問希拉克不僅帶上了不少法國大 企業的總裁,也帶了一些中小企業的老闆,每次講話都呼籲法國中小企業大膽向中國開拓。 法國輿論不僅批評希拉克這種片面以政治促經濟的作法的正當性:不顧人權,犧牲原則;也 質疑這種決策的有效性。2000年法國對華出口占中國外貿總額的百分之三點二,2003年為百 分之三點九。經過這幾年的政治升溫,中法貿易並沒有明顯的增長。同德國甚至意大利相比 法國也落在後面。法國媒體普遍將希拉克的此次中國之行看作是一次商業之旅,解放報更是 將希拉克說成是買便宜貨的小販。然而,如果這個小販連貨物都兜售不出去的話,放棄原則 又是為了那樁呢? 三,短期利益還是戰略豪賭?   一般說來,一個國家元首出訪外邦,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自然都在整體戰略考慮之 中。法國總統希拉克此次中國行當然如此。從目前世界大局勢出發,希拉克此次訪華實乃具 有一個較為宏闊與多面的背景。這一背景不僅僅牽涉到法中雙邊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互 動,也涵蓋整個國際地緣政治及全球各地區的戰略重組的總體構想。一路跟下來,筆者與同 行們互相切磋,同希拉克身邊的高參顧問等交談,覺得希拉克訪華還是有其用意深遠的一面 。不過,總的說來,法國輿論對此次訪問是批評遠多於褒揚。   把握好「捲入」中國的度   主要的批評集中於希拉克在人權問題上的妥協,指責希拉克不應該放棄人權、民主價值 準則,為一個專制政權背書。不過,筆者以為多數批評僅僅停留於道德層面,並沒有提出可 行的替代辦法。比如說,即使是在人權價值原則上,是否應該同中國對抗?對抗是否就有效 ?今天的西方,包括美國在內對中國實行「捲入」而不是「圍堵」政策已經沒有異議。關鍵 問題是如何把握好這個「捲入」的度。在提不出有效的替代戰略的情況下,法國媒體傾向於 指責總統雖然在人權上作了讓步,但經濟上並沒有獲得相應的回報。這種指責從目的合理性 出發,要求功利上的成功,實際上是站在政治現實主義的同一基點上講話。這種指責不是沒 有道理,因為如果一旦能夠證明原則上的讓步並不能夠獲得足夠的經濟利益,那麼這種政治 現實主義的合理性也就完結了。   對於此次訪問,有人會說,此次法國同中國簽定四十億歐元的商業合同,從經濟上講, 也算收穫不小了。為什麼還說希拉克沒有獲得像樣的經濟回報呢?回答是法國此次所簽合同 ,小合同較多,加起來數額確實不小。但這些合同大部分是早已談好的,而法國所希望的京 滬高速鐵路項目、兜售歐洲超大型空中客車A380等大額合同都沒有任何進展。僅僅從經濟上 算帳,希拉克此次的中國之行並沒有取得令人滿意的突破。而在今後可見的幾年,法中經濟 會否有較大地區進展呢?答案似乎也並不樂觀。   聯想到法國同越南的交往,也處於一種政治經濟很不平衡的狀態,人們甚至有理由懷疑 希拉克這種以政治促經貿的作法本身就包含著某種錯誤的戰略預設。冷戰之後,中國、越南 這樣的共產黨國家,意識形態只是在鎮壓異議人士時才起作用;經濟上、商業上實用主義是 國策。人權上的讓步,原則上的妥協,也許會換來友好的口號,但不一定會有經濟上的實質 性的回報。法國報紙總是以德國的例子來證明希拉克在人權問題上的讓步是得不償失。法國 人認為德國在人權上沒有作出大的讓步,起碼是沒有向希拉克走得那麼遠。但德國對華經貿 關係額度則遠勝於法國。筆者倒是覺得,實際上,日本的例子更能說明問題。如果說法國與 中國處於一種政治熱經濟冷的局面的話,日本則正好相反,經濟熱政治冷。這也就是說,政 治與經濟緊密與否的位置是可以互換的,甚至是相脫離的。政治上關係緊密不見得就一定反 映到經濟上來。   中國文明三階段歷史循環   不過,對經濟上建樹不足的指責,希拉克本人及其身邊的高參們似乎並不以為然。他們 往往辯解說,法國對中國的政策是長遠之策,並不能僅僅以短期的經貿利益來衡量。希拉克 在講話中反覆闡述中國將是二十一世紀的政治經濟大國,同中國的關係不僅關係到法國乃至 歐洲在整個世界戰略重組佈局中的地位,法國經濟的長遠發展也將同中國市場的佔領份額分 不開。希拉克經常提到鄧小平曾對他講過的一句話:時間在中國更長。也就是說,希拉克相 信時間不僅可以將中國帶入世界強國之林,也可以將中國帶入民主國家之列。假設希拉克對 中國的樂觀預測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話,那麼後人就會重新評價希拉克當政時對華政策的得 失。但是,在當下,希拉克為何對中國的前途抱有信心?他的根據何在?這是筆者很感興趣 的問題。在香港的記者招待會上,筆者問:一個經濟、軍事上強大但政治上不民主的中國是 否會對外部世界構成威脅?希拉克的回答很有意思:中國文明史上存在一個三階段的歷史循 環:分裂、嚴控然後走向振興。而如今,中國正處於振興的開端。希拉克的這一理據,著實 讓筆者大吃一驚。中國歷史上何來這三階段循環?中國王朝更迭的現象更類似於分裂、休整 然後衰敗再走向分裂。希拉克概括的前兩階段更像中國近代分裂到極權的現實,但目前中國 是否進入盛世還大可存疑。極而言之,即使希拉克這一歷史推斷成立,也不能作為現實判斷 的充分依據。這樣的樂觀因而也難以為信。   聯中制美   希拉克的對華戰略當然是其全球戰略的一部分,然而,其總體戰略又如何?這裡最關鍵 的也是一個還有待澄清的問題是:在他的地緣政治的天平上,美國與中國孰輕孰重?泛泛而 論,美國的地位當然不能與中國同日而語。歐洲與美國有著同樣的民主制度,同樣的價值系 統,同樣的文化傳統,不可分割的經濟聯繫。在這足以構成任何政治、軍事同盟的四大基礎 上,中國沒有一樣可以同美國抗衡。然而,在國際事務的多邊主義問題上,在對待國際衝突 應該採取對話而不是對抗的方法問題上,在歐亞峰會的發起與擴充、在是否對中國解除武器 禁運問題上,在對待中國統一與台海安全問題上,希拉克的立場和表態的背後都明顯存在一 個制衡美國的影子。聯中制美是否希拉克沒有明說的戰略構圖?如果是,這將是希拉克極具 前瞻性的戰略豪賭,而其輸贏的關鍵仍是中國社會轉型的方向。   最後需要提出的是,無論從政治、經濟還是道義原則上如何評價希拉克的對話政策,但 從文化上講,中法互辦文化年應該是一件功高義遠的歷史事件。儘管對此也存在爭議,但從 中西文明的溝通,文化的互相滲透,民眾間的相互瞭解的角度,文化年的意義都超出了狹隘 的政治或戰略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