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失敗了的偉大改革家 王鵬令(荷蘭) 得知趙紫陽先生去世的消息,作為一個一貫支援中國進行漸進全面改革的學者,我心裡 的悲痛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這些年來,每當念及紫陽先生六四後的處境,我便常常會想起 葉利欽的政治命運在1987年之後發生的戲劇性變化。那一年,政治風頭正健的葉利欽,突然 因為與戈巴契夫政見不合而被撤職。可是兩年多以後,他通過蘇聯歷史上第一次(1990)自 由選舉,再次成為俄國政治舞台上的明星。他的幸運,在於他政治生涯中的那次嚴重挫折, 恰好發生在蘇共的政治迫害業已終止,而蘇聯的民主化進程正起步如飛之際。反觀趙紫陽六 四後的遭遇,他雖然沒有象彭德懷、劉少奇那樣被活活整死,也沒有象許多老幹部在文革中 那樣被打入牛棚,或者被關進牢房。可是,中共當局卻把他的家變成了一座監獄!早在六四 前夕,他已經被剝奪了自由。從那時起,這位年屆耄耋、歷盡滄桑的老人,在軟禁中度過了 十五個寒暑,如今終於走完了他的人生里程,溘然與世長辭。這固然是他個人晚年的不幸, 但更是中國改革的悲劇。因為趙的悲劇並非產生於個人權力之爭,而是直接地起因於兩種改 革戰略的對立。 改革戰略的對立 鄧小平在"南巡講話"中談到這個問題時說,"兩個人(案指胡耀邦和趙紫陽)都失敗了, 而且不是在經濟上出問題,都是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問題上栽跟頭。這就不能讓了".可 見在老鄧看來,"反自由化"茲事體大,來不得丁點含糊。胡耀邦是"一手硬,一手軟".趙紫 陽呢,經濟改革這一手很硬,沒得說;但是他的"另一手",卻把"反自由化"這把"刀子"給丟 掉了,這便危及了中共基本路線的"要害". 所謂基本路線,簡單地說,就是"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鄧提出基本路線,主要不是 基於某種意識形態的原則或理想,而是直接為他的改革戰略目標服務的。所以我認為,只有 從改革戰略這樣的視角來進行觀察,才可能看清楚鄧、趙之間的根本分歧和趙紫陽悲劇的性 質和根源。 概而言之,趙紫陽與鄧小平在改革戰略上的根本區別在於:鄧小平只有"強國富民"的發 展戰略;與此相應,在他的改革戰略中,政治改革處於從屬並服務於經濟改革的地位。與鄧 小平不同,早在八十年代中後期,他已經把政治體制現代化列為中國改革的戰略目標之一。 正是基於這一目標,他在主持政治改革研討和方案設計的過程中,試圖通過"黨政分權",在 理順黨與人大、黨與政府、人大與政府關係的名義下,在國家政治層面上進行權力的分割與 制衡,從而為中國的政治體制注入"憲政共和"的因素。而且,他還主張進行包括工會和其他 社會組織在內的社會改革,進而建立多層次、多種形式的社會協商對話制度,一方面逐步擴 大群眾的有序參與,為未來的民主化改革逐步奠定社會組織和社會文化的基礎;另一方面, 則通過調整國家與社會之間以及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關係,以便使改革可以在相對公正的條 件下向前推進,平穩地實現經濟和社會制度的轉型。這就把"社會改革"與"擴大參與"這兩種 對於"民主化"具有重要意義的因素,納入了改革的戰略藍圖。趙紫陽與鄧小平在改革戰略上 的根本分歧,就表現在以上三個方面。 鄧與趙之間的第一種分歧,早在進行政改方案研討的過程中業已暴露出來,只不過由於 趙的暫時妥協,分歧才得以迴避。然而,在八九年那場政治和社會危機中,鄧趙之間原來隱 藏著的另外兩種戰略分歧卻迅速明朗化:面對這場規模浩大的政治和社會危機,是本著社會 改革和民主的原則,以協商對話的方式,在民主法制的軌道上來解決政府與社會之間的矛盾 呢,還是動用專政手段,以武力鎮壓來平息"動亂"?雙方的答案及其後果,已是世人皆知的 歷史,無需重複了。值得注意的是:鄧趙之間的後兩種分歧,也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因為鄧 小平早已有言在先:"不能放棄專政,不能遷就要求民主化的情緒"!這意思就是說,民主不 民主,我老鄧並不在乎,我要的是"效率和秩序";"專政"既不是"吃素"的,也不是"銀樣蠟 槍頭",槍桿子可以恢復秩序;而有秩序才可能有效率,有效率就可以"強國富民";共產黨 的政權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這就是鄧小平的政治邏輯。足見趙與鄧在八九年的分道揚 鑣,其根源於在雙方改革戰略上的分歧;而這種分歧在面臨政治社會危機時的激化,則是導 致趙紫陽的悲劇的直接原因。 失敗的政治改革 平心而論,鄧小平的發展戰略,延續了近代以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追求"民富國強"的夢 想,而且在經濟領域確實也獲得了令世界矚目的成就。但因其改革戰略上的嚴重失衡而導致 弊病叢生,隱患深重,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改革的悲劇在於:六四槍聲在無情宣告了趙紫陽 政治和社會改革實踐失敗的同時,也扼殺了校正改革戰略、從而使改革走上健康發展道路的 一次機會。 是的,趙紫陽在80年代中後期的政治改革實踐是失敗了。但我們也應該看到:假如說, 改革派在1987年那次以胡耀邦被廢黜為標誌的失敗,還不免有點"淒淒慘慘慼慼"的話,那麼, 趙紫陽於六四前後在基本政治原則問題上所表現的堅定、高貴和從容,卻為改革派在1989年 春夏之交的全局性失敗,平添了不少悲壯和光榮!令人難以理解的是,近年來,竟有人以" 責任倫理"來責備趙紫陽,認為他當年反對戒嚴是只顧個人"清譽",結果導致了民眾的犧牲 和黨內開明改革派的幾乎全軍覆沒。在我看來,這是對責任倫理的一種誤解,甚至庸俗化。 須知,面對那場危機,趙紫陽所堅持的原則,是直接針對眼前事變和具有正當、可行的根據 的,與那些形形色色的烏托邦理想或抽像道德原理性質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踐行這些已 經過中共"十三大"批准的改革原則,本來就是他作為總書記的責任,那實際是要把對鄧小平 改革戰略的修正,從思想、言論和"書面條文"的層面,推進到當時的政治實踐中去。應該說, 這是一種理性而負責的抉擇。按照韋伯的觀點,在這樣的時刻和這樣的情境下,責任倫理與 心志倫理相輔相成,合起來將使人成為"道地的人".在我心目中,八九年的紫陽先生正是一 位"道地的人",一位光榮失敗了的偉大政治家和改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