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檔案:89上海來鴻 楊巍 LILY,您好: 先談談本次學潮中我與學生接觸的情況。 5月19日之前,我基本上沒有與學生接觸,因為學生的口號有「擁護四項基本原則」這 類的東西,我若與他們接觸可能會給他們帶來不便。但我密切注意事態發展。 5月18日晚,看李鵬等與學生代表的對話,李生硬的態度表明中共中央與國務院絕不會 接受學生的停止絕食的條件。次晨(5月19日)廣播中播出紅十字會警告北京有發生流行病 的危險。白天,我同一個關心國事的朋友(X君)談談局勢,看看會如何收場,X君認為政府 動用軍隊的可能性極大,我們也談到其他可能性,例如爆發烈性流行病,絕食者出現死亡等 等。傍晚,上海已經謠傳北京已有死亡。我經過一番考慮後,終於在晚上9點打電話給H君, 陳說我的看法,希望民聯能出面呼籲停止絕食。當時想法如下:1.全國各民主黨派及許多主 要報紙均已承認學潮為愛國民主運動,此形勢挺好。 2.繼續絕食已無意義,因為不可能感動CP中央及政府。反而可能出現不良後果,如有人 死亡,則以後確實很難向其家人交待。此外,也給了政府「出兵救人」的藉口。此外,如果 發生傳染病等,確實對誰也沒好處。 3.如果民聯等出面使學生停止絕食,必然大大提高民聯的聲望,有利於合法化,(不用 說,對我個人也很有利)。 4.停止絕食可以消除政府出兵的可能性,一旦出兵,現有成果可能會部分喪失,例如民 主黨派重新轉向等。 當時與H君談了這些情況後,即獲H君支援停止絕食的呼籲,考慮到H君可能要徵求其他 同志的意見才能最後決定,我約H君10點再打電話,10點時,H再次肯定停止絕食的想法,委 我代表民聯去呼籲學生停止絕食。當時我打算先說服上海學生,然後在與他們的頭頭赴京說 服北京學生。 十點二十左右到外灘時,便聽說北京學生已於晚上九點停止絕食,但上海還在繼續。我 亮出中科院研究生證給復旦的學生們看,他們有不少知道我們的名字,知道是「民聯分子」, 並幫我找到決委會的頭:Z君,以及其他一些人。我說我們民聯呼籲你們停止絕食,理由有: 1.各民主黨派以及各報各界已承認你們是愛國民主運動,這便已經是歷史結論,是誰也抹殺 不了的。至於中共中央和國務院不承認,那是他們自己的事,無礙於歷史結論,不要為一兩 句不值錢的話拿命去換,不值得。2.繼續絕食可能造成死人,死者皆民主精英,死了對民運 和對各人家庭皆是巨大損失,我們不能再讓「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的現象重演,不 能把民主的血本都花光。此外,醫務人員所說的發生烈性傳染病的可能性的確存在,不可忽 視。還有,如果絕食者健康受到嚴重影響,會一直妨礙今後的求索,甚至被迫退學的話,也 是重大損失。要特別注意軍管的可能,一旦軍管,民主可能受挫,現有成果可能部分喪失, 出現倒春寒。所以現在應該立即停止絕食,回校休整。 Z君說他也在考慮停止絕食,但問題是怎樣說服絕食者。當時還有其他一些頭頭,有的 贊成停止。有的不贊成,大致一半對一半。 由於找Z君的人很多,我無法老和他在一起。後來我又找到復旦學生會的R君(全國學聯 副主席),他也是認為應當停止絕食的,他在說服其他一些人的過程中作了很多工作。當時 場面很亂,學生頭頭分的很散,不易湊攏,統一意見。因此決策得比較慢。在此過程中,許 多學生表示對我的歡迎,並關心我的安全。有個財經大學的小同學始終挽著我的手,生怕我 被「便衣」抓走。 我給一些人留了地址和電話,還給一個人帽子上簽了名。我曾希望親自給絕食者講話, 但R君認為我盡量不要正式出面,我便尊重他們的意見。大約十二點左右,學生頭頭已達成 一致意見,撤回學校,復旦的學生是Z君具體去做工作撤的,而其他各校的學生也是看復旦 而行動的。R君與市政府聯絡員保持聯繫,他負責告訴市府學生已決定了停止絕食,讓市府 派救護車等拉走絕食者,還有客車等運送被褥雜物及一些勞累者回校。 學生便有秩序地開始撤退,先是撤絕食者,由健康者兩人攙一人。有些絕食者是硬拉走 的。場面很悲壯,無須多說。然後醫護人員撤走,然後是各校學生撤。我是兩點左右離開現 場的,此時絕食者已全部撤走,其他同學也已撤了一半,我並未見有市府或市委來現場勸說。 在撤退已經開始時,李鵬的講話開始了,但大多數人沒聽到,少數人攜有半導體收音機, 時響時輕,聽不真切,但知反覆聽見「動亂、動亂」之說以及掌聲,聽到的人無不憤怒。 次日,上海文匯報、解放日報的報導是「5月20日臨晨,絕食靜坐等的學生聽到李鵬的 講話逐漸散去,臨晨兩點市委負責人到現場勸學生回校,兩點四十分學生全部離開現場。」 [分析:絕食是停止了。但沒有像預想的那樣阻止政府用兵,原因是多方面的。根據後 來有關知情人說,5月19日臨晨李鵬、趙紫陽等前往天安門廣場與學生見過面後,政治局常 委及政治局擴大會議(擴進顧委人馬)就先後開會,研究對付學生,下午已決心用兵。此消 息立即被人送抵學生。(這就是後來中央惱怒地稱有人將核心機密寫給非法組織)。學生經 反覆爭論,至晚上九點才宣佈停止絕食。李鵬的講話是在十點多開會時說的,(廣播發表時 是十二點左右)。所以,與其說學生停止絕食太晚了(最佳時機當在十九日上午紅十字會緊 急呼籲之後停),不如說李鵬等本無誠意和平解決事態。(據後來透露的楊尚昆講話說:軍 隊本來打算二十一日開進北京市區,可是事態有了緊急發展,故提前一天行動)看來這緊急 情況就是北京學生停止絕食了,於是李鵬急忙來個「敵退我追」,防止和平結束,以免使中 共被動的局面成為定局。其實要叫學生再早停大概難度也很大。當然停止絕食還是對的,否 則軍隊以搶救學生為名,可能二十日就會衝進廣場。另外,學生畢竟是停在李鵬講話前,從 而使李鵬的真正用心暴露無遺。](我在5月18日前就聽說高層傳達了鄧小平的話:「我有十 幾萬軍隊(原話如此),看他們(指學生)能搞出什麼名堂。」另外戒嚴部隊早就被隔離通 訊,不准看報看電視,唯讀4.26社論。所以用兵之策早已定下。) 上海停止絕食的時間也太「巧」了,如果再晚,學生聽到了李鵬的話就會堅決不走了。 如果早停止一或者二個小時,則上海市府市委無法說成學生是他們「勸回去的」,現在他們 向上一報功,當然使中央大吃一驚,以為上海市府市委果然能幹,全國沒有第二家建此奇功。 看來這也是江澤民當上總書記的重要原因之一。 再說二十日白天,各校學生紛紛上街抗議李鵬政府,而復旦則上午按兵不動,頭頭們在 學生會商量行動。最後正統學生會與學生自治會聯合起來,以R君掛帥行動,下午,一萬左 右學生拍著整齊的隊伍傾巢而出,進行了本次上海聲勢最浩大的遊行。我在人民廣場親見R 君雙手打V走在頭裡,復旦的雄壯聲勢再次確立了它的主導地位,以後各校基本上唯復旦馬 首是瞻。 5月21日天下著雨,街上遊行不多,復旦派了多支小分隊外出宣傳。北京消息,軍隊被 民眾阻在北京市郊,進退不得。 我與X君分析形勢,一致認為:1.李鵬決不孤立,他得到中共上層大多數人支援,有鄧、 楊、陳、王等撐腰,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倒台。用兵是早已策劃的,不是誰一時衝動,李鵬是 冷靜陰沈的,並非瘋狗。如果李鵬立即下台,則意味著中共垮臺,故中共上層多數人將齊心 保李過關。總之不存在「鄧拋棄李」的可能。 2.軍隊暫時不會向學生和民眾開槍,但只要不強令開槍,軍隊也不會反戈,而且如果戰 士相信可以不流血就能夠驅散學生的話,他們仍可能執行命令,但暫時還不太可能。 3.X君認為可能性最大的還是暫時僵持下去,但這不是個穩定態,而是高度危險的激發 態,流血的危險始終存在。軍隊肯定能比群眾耐久,而且軍隊可以輪換。即使能長期堅持, 但如果國民經濟大受影響甚至崩潰,則老百姓必然厭戰求安,這時民運再衰至竭,軍隊就可 能一鼓作氣攻入。 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並設想流血的幾種可能:1.在戒嚴令下,軍警有先斬後奏之權, 可能有個別軍人被打被罵而發火,對民眾動武,民眾再報復,怨怨相報,勢成燎原。 2.在軍隊受到某些襲擊,有人財損失時,軍隊不堪民運(看不清楚)。軍頭遂稱「克制 已極,忍無可忍」,下令開火。 因此,應該設法立即結束危險的對峙狀態,辦法是:如果學生能與政府提出談判,表明 在軍隊撤走的前提下,學生願意撤出廣場回校,那麼,就能保存民主實力,選出代表與政府 對話,提各種要求,包括改組政府的要求,在最壞的情況下,也不難再度上街,因為軍隊是 撤回外省,學生只是回校,主動回校與被驅趕回校不同,前者隨時可再出來。如果政府不接 受學生要求,則必然要承擔製造動亂的責任,失去民心、軍心,而於學生基本無損。 5月21日晚我到復旦,希望通過復旦學生向北京學生建議談判,但一到復旦,見氣氛緊 張,學生會走廊上學生都在叫「流血不可避免」還在組織敢死隊。R君忙得不亦樂乎,不願 與我說話,有個學生小頭頭WG君對我說,北京明晨五點將鎮壓,上海亦將動手,無錫軍隊已 開至江灣鎮等。 我周圍其他學生正在向兩個美國留學生說:「我們不惜流血犧牲,如果軍隊開火,我們 不惜奪取武器,進行起義。」WG說中央政治局開會,老人們說要殺掉二十萬人,以求二十年 安定。還說上海學生已經與軍隊聯絡,軍隊團以下幹部皆表示支援學生云云。(後證實皆屬 誇張。)同時R君正在向一些宣傳隊長講:「軍隊正在向我們開來」等等。雖然氣氛是極度 緊張的,緊張得要爆炸了,但我總覺得有一種滑稽而誇張的味道。 當時,一時無法談建議談判事,(WG稱鄧小平已說過決不做任何談判),我就決心和學 生在一起,看個究竟。我先回家打了個招呼,聲稱情況緊急,要出去躲一躲)。我睡在學生 會裡一堆大衣上(系人們捐給絕食者用過的)。一直聽著學生們打的電話,不時又出去看看 貼了什麼宣傳品。邊上不時有學生在議論慷慨赴死等等。心想這次學潮之後,校園裡准要流 行黑色幽默。 電話大概有不少是北京打來的長途,傳來各種消息,還有說軍隊到達哪裡哪裡,間或有 各校的聯絡。 大約臨晨兩點,有消息說軍隊已到達五角場(離復旦約一里路),我想我倒要證實一下 這不可思議的消息。於是冒雨到五角場一遊,什麼也沒有。回復旦後,我立即找R君,說了 五角場的情況,同時提醒他,現在玩這種軍事遊戲非常危險。希望他冷靜下來。但他表示, 他會對學生生命負責的,所聽到的消息中,有許多是確實的。同時又不肯單獨一人與我談話, (不知是何顧慮)。我看看形式已不像要立即爆發的樣子,便回家去休息(到家臨晨三點, 是五月22日)。 5月22日晨8點,我再次去復旦,找到R君(此時電台「闢謠」否認軍隊將鎮壓學生,上 海亦無軍隊,同時說華師大幾千學生臨晨二時已佔領從外白渡橋至河南路橋的四座橋樑,堵 住交通,後聞軍隊未開到,隨撤返學校),此時R君已經冷靜下來。與助理陸建一起與我談 話,我們分析了形勢,並提出談判方案,希望他們能向北京建議(復旦不斷派學生北上並複 返)。陳明當務之急是要求取消戒嚴令,防止流血,同時如果學生能撤出廣場,則亦說明下 戒嚴令是錯誤的,從而引人作進一步思考。但L君合R君皆認為當務之急是倒李,且認為把握 很大。談判易示弱,「兩軍相爭勇者勝」,不能軟下來,等等。但R君表示在適當時候仍可 考慮談判,我見沒法說服他們,便表示反正形勢暫時尚可相持,我們觀察觀察再說。我們友 好地分手道別,我又去上班。當晚與H通話,力陳應呼籲學生提出談判,有條件地撤離廣場, H好像是同意的。 5月23日晚,再次找R君,一進復旦學生會,只見學生們圍著一張上海大地圖,上面儘是 圈圈點點,原來是在佈置攔截交通,以便「讓工人罷工」。找到R君後,只見一個青年教師 正在對R君說,攔車不妥,要設法制止。R君說「指揮部的人是冷靜的,但是今天下午國際政 治系的人包圍了指揮部,堅決要求切斷交通。如果我們不答應,則學生會四分五裂,不能抵 禦鎮壓,況且我們不叫攔,學生也要攔,局勢會失控。不如我們帶隊伍去,5點攔,九點撤, 不拖延。」各校的分工也基本上是復旦佈置的。 後來我對R說:「攔車事既然已如此,我也不多說了,反正盡量別失控就是,我是想來 談關於談判之事。」R說他也覺得應該談判,將派人把此建議送往北京。我不放心,就出去 找了個教室,寫了「有條件撤離廣場的談判建議。」即四個條件:1.政府下令撤軍,取消戒 嚴。2.保證秋後不算帳。3.讓學生利用一次新聞媒介發表「告全國同胞書」。4.請各民主黨 派和海外華人組織代表團監督,如政府同意此四個條件,學生同意從廣場撤,並且寫了一些 利弊分析後,將紙條交給R.並囑R在適當時機與有關部門談判,促他們保證「不秋後算賬」, R表示同意。 我離開復旦後即與H君通話,告知學生領袖同意去建議談判事。H君作了紀錄。 5月25日下午我再去復旦,驚異地發現R君等的「辭職聲明」。原來24日晨一時,學生與 青年教師聯合開會,決定交攔截交通改為夾道宣傳。但次晨五角區夾道宣傳的學生湧入車道, 造成阻塞,R君等勸阻無效,聲明辭職,此外,激烈派學生亦認為R等軟弱,表示不承認他們 為學生代表,於是R等皆辭職,以後R便不知去向。 來到學生會,見了Z君、C君(這以前我不大和他們接觸),我問了R君情況,他們說未 聞他談起談判建議事。我再次表示希望建議談判。Z,C二人皆初步認為可取,但又說,新的 學生領導機構將在晚上8點產生,必同他們談才有效,(C君是管宣傳和財務的,募來的經費 由她批給各組)。 我5月25日晚8:00到達復旦學生會。當時學生們似乎還在開會選總頭頭。我找到C君。 她讓我稍候,我告訴他們:「今天我看到了在滬的九個人大代表發的緊急呼籲,主張軍隊回 營房,學生回校,工人回工廠。基本上符合我們談判的建議。你們是否能與他們取得聯繫, 達成一致意見,這樣就安全得多」。C表示同意,並讓我重寫了四個條件,然後說得會開完, 找個常委跟我一起去找徐鵬教授(九個人大代表之一,復旦中文系教授)。我等在隔壁,一 些學生聯絡員正在聽一個教師模樣的人,(後證實此人是上海飛機廠的)說話,該人姓崔, 他說如果北京的戒嚴延遲下去打破世界紀錄,那就將使政府很被動,現在軍隊已後撤,學生 應該堅持下去。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說:「軍隊現在是退避三舍,歷史上退避三舍的一方最 後取勝了…」。但是,當時學生認為我的話很刺耳,不聽我再說。不一會兒,新選出的總頭 頭W君跑來對我說:「不管你是真民聯還是假民聯,我們希望你別再來了!」 新選出來的也是比較激烈的人,絕不同意談判之類的建議,表示堅決不妥協。C君也附 和了他們,至此,我的談判建議告吹。 5月26日我抄了上海九個全國人大代表(張仲禮、吳貽弓、吳承惠、淺薄成、吳肇光、 徐鵬、丁偉、陳松英、王品先)的緊急呼籲:按段落:「1.堅決保護廣大青年學生在這次民 主愛國行動中的表現出來的愛國熱情,堅決維護社會的正常秩序和安定團結,要求部隊立即 回到軍營去,學生立即回到學校去,工人立即回到工廠去,制止事態的擴大,在民主和法制 的軌道上解決問題。2.立即恢復新聞傳播媒介的正常報道讓人民群眾及時瞭解時局的真實情 況,以堵塞謠言的傳播。3.強烈要求立即召開全國人大常委會緊急會議,聽取和審理李鵬總 理關於國務院處理學生請願問題的彙報,並據此作出召開全國人大臨時會議的相應決定。」 晚上打電話給C君,讀了上文,再次建議學生與九代表聯絡,C說他們是中立的,我們是堅決 倒李的,談不到一塊兒。至此我也絕望了,再說談判的時機也差不多喪失了,我就沒有再建 議此事! [分析:我至今仍認為,當初北京學生如能及時與當局談判,有條件地主動撤離廣場, 那麼形勢還是可挽救的,至少「高自聯」還有可能存在下去(雖然難合法)。但是如何使北 京同學做到這一點,確實是很難的。即使上海學生認為談判可去,要再接著說服北京學生也 是高難度的。我當時自己猶豫不決,未能果斷一點直接赴京找北京同學,雖說這裡還有種種 原因,但現在想來,如果我當時去了京,即使未能成功,也能以盡了全力而自慰,不如現在 這樣懊悔。] 5月28日,全市學生再次大規模遊行集會,但我在氣功班呆了一整天,因為那 天也是比較特別的內容,5月29、30因業務去市郊出差,回來後見各校已在「空校罷課」。 6月1日打電話打到C君,她說她以及Z君都將回家,上海留下W君(趕我走的那位仁兄)。 6月7日得悉C君後又未走,Z君亦非回港而是赴京,而W君倒是走了。於是6月8日晚我又 至復旦,找到C君,要求見見北京回來的同學,問問他們究竟在6月4日目睹了什麼。C君將我 介紹給一個面容清秀的學生,他說他是在6月4日晨4點多隨大隊撤出天安門廣場的,有坦克 追他們,他親眼看到幾個學生被追上來的坦克軋死,他自己機敏地跳上了花壇,才逃了一命, 還受到了瓦斯毒害。C君說Z君亦見身邊坐輪椅一男子被打死。 是晚我沒見到Z君。 6月9日上午,我電話約Z晚上見面,下午是全市學生集會追悼北京烈士。晚上見到了Z君, Z說他6月3日赴京,到達北京為6月4日中午1時,當時他尚不知發生了流血事件,直往天安門 廣場走。在軍民對峙的廣場周邊,他迎著槍口走過中間的無人區,身後群眾為他的大膽而鼓 掌,他自己還不知道危險。後來軍人阻止他前進,強令他回轉,否則就要抓,當他轉回身走 時,聽見身後開槍,群眾大亂,但未見人倒下。估計那一次還是朝天打的。 我叫他盡早離開上海回香港,他還不信政府會對上海的學生下手,表示「不捨得離開這 裡的戰鬥」。我說:「你把北京回來的其他同學目睹的真情帶給香港同胞,亦是有意義的。」 他表示會考慮。 6月10日晚,廣播裡傳來Z君在機場被捕的消息,我方知他又叫「姚勇戰」。回想5月6日 時,有個內線朋友就告訴我,復旦有個香港籍學生姓楊,是學生頭頭,很活躍,已被登入黑 名單。想必就是Z君了,「楊」疑為「姚」之音誤。 [分析:本次學潮最後慘遭鎮壓,是很令人痛心的,從學生的主觀原因來檢討,也有許 多要反思的,學生一直未從保存實力方面考慮問題,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輕信中共所謂「軍隊 不會向學生開槍」等諾言。再進一步說他們的下意識中還多少有相信「黨是母親」的說法, 母親怎麼會殺兒子呢?Z君被捕前一天還認為,政府不會抓他,因為他是學生。 另一個重大失誤是以為「鄧小平會拋棄李鵬」,這是對中共的實質還認識不足,以為李 鵬5月19日的講話是一個失去理智的決定,是他一時成了「瘋狗」,等等。其實縱觀學潮整 個過程,李鵬等人的手段始終是冷靜和冷酷的。他們的根本目標是逼反高自聯,然後加以根 本清除,具體手法是,一邊發佈戒嚴令程軍隊有權使用一切手段,一邊又在軍隊出動前進行 「愛民愛學生教育」,使軍隊不致倒戈。軍隊被堵後,他們暫時忍耐,令軍隊暫停,以免兵 變。而當他們發現軍隊膠著處,群眾並未嚴重攻擊軍隊,反而送飯送水進行工作時,便下令 退避三舍,脫離接觸,同時加緊對部隊做他們的工作。待他們認為基本掌握軍心,而群眾和 學生又成強弩之末時,他們再度進軍,但先讓軍人採取比學生徹底得多的非暴力主義,「打 不還手,罵不還口」,將士兵暴露在群眾的攻擊之下,故意放棄軍車讓群眾燒燬,用這種苦 肉計來激怒士兵,把十幾萬全副武裝的鎮壓部隊變成了「哀兵」,並且有了宣佈發生「反革 命暴亂」的依據,至此才最後下令開火。 這一些周密佈置,都並無「發瘋」跡象,到像是早就精心策劃,摸石子過河的。所謂發 展到「反革命暴亂是必然的」之類的說法,也正說明當局將高自聯逼上梁山,加以全殲的方 針是早已訂下的。反觀學生方面,常常對形勢的嚴峻性估計不足,只進不退,勇而無謀,時 驕時躁(表現在對一些不同意採取激烈行動者進行威脅),這說明了學生尚有天真幼稚的一 面。他們沒看到只要保存了高自聯,就是了不起的勝利,為今後對話等建立了有利條件,而 只是以為不在廣場上堅持,撤回學校就等於失敗,因而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Z君被捕後, 我便設法約見國家安全局的人說話,一直到7月2日才約到,他們一大一小兩個特務在南京路 耶露西餐館請我吃西餐,邊吃邊談。我告訴他們,5月19日晚,上海學生停止絕食,撤離外 灘,是Z君具體作的工作,而非市委市府作的工作,故而江澤民當上總書記多少有Z君一份功 勞,他應該有點良心發現。其二。6月4、5日兩天,上海學生攔交通最甚之時,Z君不在上海, 故他不應負責,希望他們能考慮這些事實,那個老一點的王某(約四十七、八歲)說:「上 海的動亂60%-70的責任在Z,全市聽復旦,復旦就聽Z!」 (從好的方面理解,此言也許表明對其他高自聯{上海的}頭頭不再作刑事處理。) 談到我自己的問題時,王說:「瞭解你底細的人都說,你沒有改變立場,所以我個人認 為你明年1月8日附加刑滿後,仍然拿不到護照,因為立場不變,必將有所行動。」我問他此 言有把握否,他說很有把握。我說我現在對政治比較淡漠,已在上海灘上努力建立商業關係, 以便將來能插手「美中貿易」,兩邊跑跑,於國與民於己都有利。(Imply:兩邊跑者當然 不便捲入政治)。王某但作冷笑而不答,當然這些並不妨礙我們吃西餐的胃口。 截至現在,上海高自聯頭頭中,除Z君外無人被捕,(Z已轉入上海第一看守所),復旦 的頭頭登記後,大多數已放假回家。只有W君自己要留下來等等消息。R君已回來,他是黨員, 據說已作三次檢查,皆不合格,已被暫緩畢業分配。 *情況敘述已畢,下面再綜合談一些教訓。 一。「哀兵必勝」,此言如果在軍事戰場上不一定完全正確的話,那麼在政治戰場上幾 乎是完全正確的。兩軍相爭哀者勝,而非勇者勝;因為政治戰是爭奪人心之戰。如果學生在 適當的時機下為顧全大局,願意做一些讓步,(例如有條件地撤出廣場等),就能更得人心, 當局不接受學生的談判就會暴露出自己要動武的真相,陷入很大的被動,其鎮壓即使進行。 也要付出大的多的政治代價,冒大得多的政治風險。如果把大局當作政府的事,以為要亂一 點才能製造更大的壓力,那麼就等於默認政府代表了全民的利益,會逐步喪失主動權。 二。在經濟立國時代的中國,鼓動罷工等事都不宜多行,這常常對政府造不成什麼真正 的壓力,反而遭致民眾頗多怨言,因為人民還是較多關心經濟利益的。 我認為必須對「五四模式」的說法作一反思。所謂五四模式即「學生運動發展到工人運 動,幫工、罷市取得勝利」等。這些僅僅是大陸科教書上的說法,其歷史真實性很值得懷疑。 我看當年上海的罷工罷市是由英美背景的資產階級而非工人階級發動的。何況當年是有容易 取得全民一致的民族目標,而要求也不高,只是不簽字、罷幾個外交官,並未提出推翻政府, 所以才取得成功。本次學生攔交通,主要是在「五四模式」指導下,希望攔住交通後能使工 人罷工,從而取得勝利等等,這個想法是幼稚的。 今後也應重新反思罷工的可能性問題。就是罷課也有個節制性的問題。因為學知識也是 學生自己的事。曠久的罷課,常常使一些學生雖然同情民主,但自己仍要去課堂學習,這些 人就等於脫離了指揮,如果在某個時機決定一邊複課一邊鬥爭的話,就能防止人心渙散,保 持住學生之間的團結。 三。學生民運領袖們自身的民主化問題。本次學潮中,一直也有不少冷靜思考著,提出 各類冷靜的方案,但皆未能獲上風,他們被人誤為軟弱、膽怯。而一些領袖為了免遭嘲罵, 也只得採取強硬手段,無法以柔克剛。這些都表明學生本身的民主素質尚成問題,一遇分歧 就易爭吵不休,甚至互套帽子,這是個有普遍性的,難度較大的問題,常常給學運帶來致命 的危險。我無意對學生加以指責,他們畢竟只是二十多歲上下的人,我對他們的英勇鬥爭精 神祇有敬意,但是民主素質問題不解決,畢竟是重大隱患,我只能在此提出此問題,而難於 看出解決的辦法。 最後再談一點,這次國內的學潮時,海內外的震動是很大的,有許多埋頭書齋不問政治 的人都捲入進來了,民運的基礎大大的擴大了,這是一個很有利的形勢,但因此也增加了一 個如何團結一致的問題。因為表面上一致支援學生愛國民主運動的人,思想背景、立場觀點 都有很大差異,如果不能小心地求同存異,都唯我獨民,那麼也可能不久就吵得不可開交, 勢成水火,力量相互抵消。但願現在就能注意防止這種可能,把民主力量團結起來,長久堅 持下去,中國就一定有希望。 (以上只供絕對可靠的朋友參考,決不可發表!) WEI草於7月2-6日英文字母代表:H:胡平,R:任寒青,W:文江平,Z:張才(姚勇 戰),C:陳雅君 附件: 胡平兄:想不到我十六年前寫的那點東西現在成了「珍貴文物」,不覺受寵如驚。重看 一遍,不禁感歎萬千。記得民運大才子丁楚說過,歷史的進程常常象高速公路上行車,你錯 過了一個出口,就可能要很久才能繞回來。當年本來能爭取的最好結果是讓學生自己的組織 高自聯盡量完整地保存下來,獲得合法或半合法地位,從而拓展政治反對黨的空間。八九民 運的失敗,使此一機會失去,至今沒有回來。如今民間成立組織已成當局絕對禁區,重兵把 守,當者立覆,絕無寬容。輕言攻取就未免有點立三主義了。 我對八九民運的各種看法,至今未變。(見《我看「八九」運動》一文,載《中國之春 文選》943頁。)失敗的原因是運動的領導策劃者(包括台前和幕後的)和參與者錯估形勢, 看不到局勢的嚴峻性,同時又有怕當「孬種」,一味比賽激進的傾向,因而不能識破並挫敗 中共頑固派「逼反高自聯,加以全殲」的毒謀。在此我再次說明我並非指責當時才二十上下 的廣場學生。當時也聽不到海外華人中有什麼冷靜的聲音,包括一些後來激烈指責學生領袖 自私自利喝人血的人,當初也多半在火上加油。我認為當時在理論上,組織上,運作上都相 對成熟的海外民運責任更大些。如果我們明確堅守多元化民主社會的理念,把戰略目標定在 促進產生合法反對派的重點上,結局本來是能夠好一點的。 八九以後大家都作過各種各樣的反思和分析,其中我比較欣賞的是丁楚兄。但是我總覺 得意猶未盡。許多事後看來不錯的結論,其實在事前也想到過,但是想到過不等於敢說出, 說得出不一定敢堅持,敢堅持不一定能得到足夠的機會被考慮。為什麼?我認為問題的深處 是從事民運者的民主素質問題。所謂民主素質,指的是聽得進不同意見,經得起反對,容忍 異己,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也包括討論問題就事論事,不作人身攻擊,不侮辱人格,不隨便 上綱上線;不把技術問題,實際落實問題擴大成道德問題。在民主素質不足的地方,人們只 好表現「立場感情」而不能理性思考,只要「一臉忠貞學」,不要真心實際話。於是就使人 喪失了現實感,如盲人瞎馬,亂衝亂撞,終歸敗亡。 八九以來,我一直很關心民運隊伍的民主素質問題,但是一直只看到它的危害,卻找不 到解決的辦法。民運中無數波折挫敗,很大程度上都是民主素質問題。記得民運初起時,因 有國共兩黨的前車之鑒在,民運還是比較注意民主素質的。民聯明確表示歡迎內部反對派的 存在,並聲明即使將來有人離開,另找政治方向,也尊重其選擇,不會像國共兩黨那樣指為 叛徒或叛逆。以後卻因隊伍擴大,利益衝突,內部矛盾積累激化,民主素質逐步下降。尤其 是八九以來,一方面是受到強烈情緒影響,一方面是大量從不關心政治的人忽然都捲入民運 漩渦,難免下意識地帶來中共黨文化的習慣,而又來不及受到西方社會民主文化的熏陶,逐 使民主素質問題無法得到解決。發展到現在,民主素質差已經成為僅次於台獨的民運第二號 殺手,二者內外夾攻,把海外民運搞得分崩離析,奄奄一息。偶然有時在一起開開會,也無 非是唱唱高調,爭相表態等等,少有誠懇真切的相互交流。當初海外民運以其鮮明的民主理 念和清新的民主風格吸引大眾,在與中共爭人心的較量中還是略佔上風的,對海峽兩岸的政 局還是有相當影響的,現在則無從談起了。 民主素質這個題目我越發掘越覺得深邃,除了牽涉到黨文化外,後面簡直還有整個中國 文化背景,我深感我的時間和功力都不夠應付。假如胡平兄能對此好好研究一番,一定是大 有可為,大有益於中國民主化前途的。我對老兄的政治謀略不敢恭維,但對你的文化研究功 力絕對佩服,敢鐵口斷言是大師級水平,只是你的事物干擾太多,潛力還未充分發揮。 現在與民主素質相關,又有了日益嚴重的「偽民運」問題。所謂偽民運,就是打著民運 的旗號反對民主。其基本表現是以「反共」為名,美化中共之前的中國專制統治政權,包括 國民黨政權和歷代專制帝王,認同他們的專制獨裁製度,或乾脆說他們還不夠獨裁,應該更 獨裁才好。對反對這種專制的老一輩民主人士進行人身攻擊和妖魔化。其理論綱領是「要民 主必須反共,要反共必須反民主。」 偽民運的另一表現是美化中國傳統專制文化,把它當作將來民主社會的治國意識。傳統 文化如孔孟之道等,歸根結底是一種帝王學,欲在中國以傳統文化治國,非設帝王不可,否 則以中國之大,必然是四分五裂,國無寧日。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可謂前車之鑒。蔣氏政權 三民主義其表,傳統權術其裡,結果內部根本擺不平,連年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就是同在 「中央嫡系」之內也是刀光劍影,矛盾重重。用蔣的話說,國民黨不是敗給了共產黨,而是 敗給了自己。何況當年國民黨靠蘇俄援助,搞了個黃埔軍校,練出一枝「中央軍」,各路諸 侯(各方老大)還能勉強認你是個中央。民運連這個便宜都沒有,假如果能登陸(姑且這麼 假如),那就連個中央都不知是哪家,更要殺個天昏地暗了。所以講,既然中國已經不可能 再倒退到帝制,那麼就不能以傳統文化治國,只有採用現代西方民主制,(當然不是一切照 搬,而是用其原理。)民運初期對國共兩黨都是採取批評態度的,因而能得到人們支援。當 年的國民黨現在已經民主化了,而民運極端派卻在日益走向舊國民黨的立場,真叫人啼笑皆 非。在我看來,中共對海外民運的滲透,就算有也沒什麼了不起,其作用微乎其微;真正對 民運危害大的是黨文化,黨八股。正是那種連共產黨也在日益拋棄的東西,在日益嚴重地侵 蝕我們的民主素質。所以要特別提防的,與其說是共產黨特務,不如說是共產黨信徒,包括 那些披著「反共」外衣的。 說了一堆廢話,照例該說點「光明面」了,但我又想不出說什麼好,其實就是說我現在 對海外民運的前景抱著謹慎的——悲觀。不過對民運的悲觀並非對中國民主的悲觀,如今許 多推動中國民主的努力是在傳統民運圈之外卓有成效地進行的。還是讓我用「黃奔第二定律」 來結束吧:「中國民主的機會是百分之百,中國民聯的機會是百分之十,XXX的機會是百分 之一。」 祝順利 楊巍 2005年5月2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