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與行——就2005年當代漢語貢獻獎致余世存 陳子明(北京) 世存: 感謝北京當代漢語研究所將2005年當代漢語貢獻獎授予我。同時也感到誠惶誠恐,受之 有愧。   小時候我就是一個性格內向、不愛表現的孩子。從小把我帶大的婆婆告訴我,她每次帶 我去幼稚園,一到門口我就「哧溜」一下鑽進人群中不見了。我的文字能力更遜於言語.上 初一就「停課鬧革命」,十六歲就下鄉插隊,所受到的語文訓練十分有限。後來曾在大庭廣 眾之下,發生過把「數典忘祖」說成「數祖忘典」的笑話。   可是我並不灰心和氣餒.孔老夫子說過:「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我在「行」的方 面還是勝於「言」的。在1966年至1968年間,我有時步行,有時騎車,從復興門外到「八大 院校」轉一圈看大字報,沒有百次也有八九十次。下鄉插隊後,我以一本《農村醫療手冊》 做老師,以自己的身體做試驗品,學會了打針、針灸、「割治」等,做了五年「赤腳醫生」; 還當過羊倌和馬倌,還領導過打井、築壩和種莊稼。我在讀分子生物學研究生時,根據自己 的喜好和對自己未來的設計,幾乎讀遍了當時科學院圖書館和北圖的所有政治學社會學方面 的中文書籍,居然也能在學術刊物上發表文章了。但是在八十年代的中後期,雖然自己的寫 作慾望很強,但絕大部分的精力和時間都花在搭建平台的「行動」上了。   我的兩次寫作「高潮」都是在行動自由受到限制的時候。1975年,因為在與友人通信中 討論反對專制的最佳「行動計劃」,我第一次被捕。從1976年到1977年,我以「反革命性質」 的身份在通縣永樂店農場勞動,耕作之餘構思了一部反映文革期間大中學生思想演化過程的 長篇小說.五百字的稿紙寫了五百多頁,才寫到1967年初。未完成的小說底稿我曾給王軍濤、 徐小斌等一些朋友看過.雖然在這部小說中想要表達的一些思想性內容直到今日還沒有人道 出,但我感到文筆很粗糙、很幼稚,當我恢復行動自由時就把它放下了,後來失落於「六四」 期間的抄家。1989年之後的監禁和「剝權」則至今尚未結束。十七年不是一個短暫的日子。 其間我確實讀了不少書,頗有一些老友新朋對我說:在這個浮躁的年代裡,你可能是朋輩中 讀書最勤最多的人之一。但是,搞學問不僅要靠用功,還要靠靈氣,笨拙如我者,只能說剛 剛摸索到一些進入學術殿堂的門徑。   言說本身是一種特殊的行動,行動則是一種歷史的言說.在朋友們的鼓勵和幫助下,我 會在學術與思想的崎嶇小道上繼續努力攀登;但我更加期待在公民權完全恢復後對於新的行 動樣式的探索和新的行動空間的開拓。「言」可以一個人自說自道,「行」則要大家攜手合 作、並肩前進.十年前,我在《中國的民主:從說到做》中曾寫道:「中國的民主不能始終 停留在口頭上、理論上,只有化為千百萬人的實踐,民主的心態與行為才能通過慣例的積累 逐步硬化為制度。」「中國的民主正在經歷從『坐而言』到『起而行』的轉變。」   「起而行」不是機會主義的亂碰亂撞,而要有堅定的原則與明確的方向:融入世界文明 主流,繼承20世紀中國新道統(梁啟超—胡適—殷海光顧准—李慎之),徹底破除對於「三 大神器」的迷信。   所謂「三大神器」是指毛澤東、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共產黨.儘管毛澤東有其歷史貢獻, 馬克思主義在當今世界仍不失理論的活力,中國共產黨經過洗心革面、脫胎換骨的改造可能 還會有光明的未來,但正如李銳先生所說,如果中國人繼續將它們作為崇拜的物件,就談不 上真正的思想解放,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制度創新。   沒有政治民主化的制度創新,就不會有漢語文化的再度輝煌。我們既要為繁榮當代漢語 文化做貢獻,也要為創造它所需要的制度環境做貢獻.與世存兄共勉。   陳子明 2005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