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酷的底層生存真相——《民工的錢與命》主講系列 楊銀波(廣東) 節目:《民工的錢與命》第三集(週六早八點、晚八點)——台北中央廣播電台《展望 中國》。主講、策劃:楊銀波;主持、製作:黃絹。我們的節目口號是:從中國走向世界, 從世界展望中國,我們給您在大陸聽不到的聲音,我們給您跟官方不一樣的觀點。 背景聲音:「我們一定要把工錢要回來!這錢什麼時候給?啥時候給我們?你這錢什麼 時候給我們?我哪兒有工錢呢?找他們去!走!走!」 黃:在我們今天所安排的《民工的錢與命》專題系列當中,非常嚴重地反映了社會的和 諧危機問題。我們這個系列,是由大陸維權活動者,同時也是著名作家楊銀波先生為我們主 講。今天楊銀波談的是民工的工資問題,以及民工要如何來維權。在節目播出之前,我們先 來看一組由中國勞工觀察提供的消息。廣東省珠海市美星制鞋有限公司有幾千名工人在7月4 日和7月5日這兩天舉行了罷工,他們抗議工廠無故降低工人工資。有幾百名工人走上街頭, 要求社會對於他們遭遇的不公平待遇給予關注。珠海美星制鞋有限公司是台資企業信星集團 的下屬公司,位於珠海市香洲翠珠工業區,主要為Skechers(司凱捷)、Clarks(克拉克) 生產鞋製品,共有員工14000人。在美國的中國勞工觀察組織在今年的6月份曾經發佈了一份 美星鞋廠調查報告,這份報告當中列舉了這家工廠違反勞動法規,侵害工人權益的一些事實, 其中包括:每一個星期高達81個小時的工作時間,遠遠超過中國勞動法規定的每週平均44個 小時的法定工作時間。另外,加班工資也低於正常工作時間的工資,明顯違反勞動法中關於 加班工資不低於正常工資1.5倍的規定。工人沒有帶薪節假日和產假,沒有醫療保險。由於 工資低,這家工廠的工人分別在去年的4月和5月舉行過罷工。但是,這些罷工都沒有得到廠 方足夠的重視,這家工廠的勞動條件至今沒有得到任何改善。那麼,工人會不會以其他的行 動來維權呢?在今天的節目當中,楊銀波就要和大家來談談工人要怎麼樣來維權。首先,楊 銀波要從重慶一個普通民工的開銷情況,來透視民工生存處境的真相。 楊:來,我們來看一下,一個普通民工的經濟情況。為什麼關注的是經濟,而不是政治? 因為,這邊的普通民工在政治上是很少有所作為的,他們更多時候關注的是自己的生存,公 共意識也不強烈,主要還是為自己考慮。就算我們承認這是一個比較一盤散沙的群體,那麼 我們也應當關心一下他們的具體生存細節。這是重慶的民工當中的一種——「棒棒」,這裡 我介紹其中一位。有一位好心的人注意到了這個人,他是這樣充滿感情地說的:「我所在的 這座城市——重慶,大概有200萬民工,他們承擔著這座城市90%以上的體力活。有一種在民 工在本地被稱為『棒棒』,謀生的工具是一根扁擔和兩根繩子,謀生的手段是幫我這類所謂 的城裡人搬運重物。公司也一樣,職員不願意搬重的東西,就叫這些民工來搬。公司行政部 的大姐為了圖方便,就固定了一個有傳呼機的民工,大概三十五、六歲,每次看見這個辦公 電話呼他,就立即趕來,如果太遠趕不過來,就回個電話。一來二去,大家也就混了個臉熟, 碰上我們有需要的時候,也叫他做。由於報銷嫌麻煩,他大多是白幫忙,用他的話說,就是 反正力氣不要成本。」 注意,我們聽到這樣一句話,「反正力氣不要成本」。哎,這些重慶老鄉啊,我對他們 是非常非常有感情的。那麼,他們是怎樣掙錢的呢?是這樣:「昨天中午,他在我們公司搬 了東西,就蹲在公司的門口記東西,我看他蹲著寫挺費力的,就叫他坐到我的辦公位置上寫。 不經意間,我發現他在記帳,這倒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絕對沒有窺視他的隱私的意思,純 屬好奇)。我也就拿過來看了一下,他記帳是那種流水帳,我大致默算了一下,整理了下 來。」 大家可以看一下啊,這個民工是這樣記的:2005年5月份的總收入,有770塊錢左右。那 麼,開支呢?其中,房租是50元,4個人合租了一間房。管理費是20元,這是街道收的,其 中包括10塊錢的暫住費。餐費是140元,包括早飯1塊、中午飯4塊,管飽不管好的那種。大 家要記住哦,這是5月份總共31天的總的餐費,平均每天不到5塊錢,早飯、中午飯之外的晚 飯是可以不吃的,因為那時已經累得幾乎沒有力氣做飯,或者將就一點,自己勉強吃一點。 所以,這就有了一筆買菜的小錢,總共是27元,4個人每天輪流買菜。買米是15元,這 個民工本來自家有米,但來回的車費比買米還貴。日用是30元,這包括買油、鹽、紙等。買 煙是20元,兩塊錢一包的那種,三天才抽一包煙。我的煙癮是一天要抽兩包,可見這個民工 很節約啊,可能是我們重慶那種「山城」牌的煙。通訊費是17元,其中包括10塊錢的CALL台 服務費,自己打電話總共才花了7塊錢。交通費只有3元,一般來說,他的日常「交通」基本 是靠走路。 另外,他給兒子的生活費是200元,他的兒子在縣裡讀高中。給老婆買件衣服,花了20 元,是地攤上買的那種,這位民工說:「我已經半年沒給她買新衣服了。」在這一系列開支 之外,那就是他寄回家的錢。他寄了一筆準備存起來給兒子唸書的錢,是150元。再給母親 看病寄去50元,他母親的藥費是由包括他在內的三兄妹分攤。還有意外支出,是60元,這包 括:一次為了搶活橫穿馬路,被罰了10塊錢;一次挑東西碰著了一個小青年,被敲詐了50塊 錢洗衣費。這是一個非常真實的民工的帳目啊,這和我調查到的廣東省佛山市南海區的民工 鄭忠傑已經是天壤之別了。鄭忠傑的家庭每個月能夠支出2600多元,而這個民工呢,除開給 兒子和母親的400元之外,其餘的370元收入基本上用在自己身上了,所以說,他自己幾乎是 沒有存錢的,這是何其真實啊。大家知道嗎?現在重慶的溫度,起碼是38度,這些「棒棒」 每天只能在這種炎炎烈日之下攬活兒,挑著東西掙這種要命的血汗錢,挑一次不過就那麼兩 三元的報酬。 我們看到這樣一種極其艱辛的生存,真的如同關注這位民工的好心人所說的那樣:「我 看著他的支出,很是心酸。他說我們公司的人都很好,經常把能賣錢的東西都給他,主要是 廢報紙,不要的包裝箱,還有就是過期的宣傳品。有次有個女孩還給他一件衣服,就是一件 宣傳用的廣告衫。行政部的大姐還讓他用我們的辦公電話給家裡打長途,只是他覺得不好意 思,還有每次在我們這裡做事,都有水喝,有時候還有好煙抽。」 你看,他的要求很低呀,你看到沒有?哪怕別人只給他一點點好處,一張廢報紙,一件 廣告衫,一根煙。正是在這種非常非常微薄而且艱辛的勞動收入的情況之下,入不敷出,才 催生出這種極低、極低、極低的要求,以及自卑、自重和自立的性格。話說回來,這位民工 每個月770塊錢的血汗錢,已經算不錯了,深圳最高的最低工資標準才690塊錢。這個「棒棒」 其實比很多在廣東打工的民工還要強。 這不得不讓我們重視這個社會的分層。有許多人,一個月是幾千、幾萬的,很輕鬆、很 容易,永遠不缺錢花,他們有足夠豐富的智力、資訊、機會以及關係、資本來支撐著他們, 但是這種能量隨著社會層次的降低而遞減,底層民眾能維持「活著」的狀態尚且是個嚴酷的 事情,真的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人的內心很無奈」。 黃:聽眾朋友們,現在您所收聽的節目是由楊銀波先生所主講的《民工的錢與命》。剛 才楊銀波從開支收入作為切入點,來和我們談到了一個民工的日常生活情況,那麼作為社會 的底層,並且承擔了這個社會絕大多數體力勞動的民工,他們有沒有改善生活的可能和機會 呢?接著,楊銀波談到了廣東省統計局的一份調查報告。 楊:這份報告我是非常重視的,正是因為這份報告,才使我越來越確定這樣兩個現實背 景:第一,民工的待遇確實很差;第二,雖然有此前提,但是並沒有多少改善的希望。這是 一群被漠視權利和缺乏談判條件的人。這份報告,是廣東省統計局對珠江三角洲3.3萬家企 業進行調查的結果,資料顯示:外來務工人員工資漲幅最大的,是工程技術人員,漲了4.7% ——記住,才只有4.7%;其次是普通工人,上漲4.4%;工程管理人員只上漲了1.6%.調查顯 示:面對招工難的問題,有60%的企業表示不願意加薪,其餘有40%的企業表示加薪,但是這 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這40%,只有其中的74.8%的企業表示增長幅度將控制在5%左右。 假如2004年一個民工的工資每月只有600元,今年才只加30元/月。這30塊錢有什麼大的用處 呢?沒有一個整體的、較明顯的漲幅。原來的時候,佛山市曾經反覆討論過「工資要不要增 長」,許多人大代表建議要增長,佛山市勞動局處於兩難之間,一邊是民意和人大,一邊是 企業商人。勞動局遭遇到的最大反對者是企業,而民工的代言人是沒有的。也就是說,涉及 民工重大利益問題的,民工反而沒有發言權、表決權及其表達機制,沒有代言人為之而談判。 這就使得政府和企業時常立於強勢地位,民工太散、太散,沒有形成自己的組織化的有力力 量。也正是基於這一背景,廣東在近一兩年湧現出了一種值得期待的現象:非政府組織大量 產生,尤其是符合國際主流的維權機構也逐漸萌芽。這也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我希望這種 組織能夠通過一種全球化的現代視野和維權努力,向中國施以應有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