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憶賓雁 陳一諮 今天上午和朱洪大姐通電話,才確認了賓雁病逝的消息。雖然近兩個月來,一直為賓雁 的病情擔心,卻萬萬沒想到他會走的這麼快。走完八十年生命旅程的賓雁,以他的赤子之心 從始至終追求人類的公正與正義,完成了他大寫的人生;也以他的赤子之心苦求追索著中國 會怎樣才能擁有一個自由民主的前景,遺憾地離開了人世。 賓雁的真誠,賓雁的坦蕩,賓雁的執著,賓雁的憂慮,賓雁的天真,我看蓋源於他那顆 赤子之心。國家、民族和本人經歷的苦難不斷地激盪著他那憂國憂民的情懷,「老百姓的疾 苦」是他貫徹一生傾注心血研究問題的起點和終結. 《人妖之間》當為傳世之作 記得在北大中文系讀書時,我在內部閱覽室看到了賓雁因之被打成「右派」的《本報內 部消息》和《在橋樑工地上》,不由心生敬意。和賓雁相識卻是二十年後的事了。1985年中 國正處在改革開放活力旺盛的時期,趙紫陽提出讓我擔任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所長才一 年,剛組織了400人的大調查,寫了一組《改革:我們面臨的挑戰與選擇》文稿,引起各方 面關注,正忙得不亦樂乎。 一天,突然羅點點來電話,說:「一批文學風流想和你這個改革尖兵聊一聊,如何?」 我說:「本人雖在北大中文系待過幾年,這些年主要一直思考的是農村、經濟、社會的問題, 對文學沒什麼發言權。」點點說:「他們對改革的進展、問題和趨勢都很關心,你給介紹介 紹.」看來,不好推辭.週末,到了點點家,客廳中已有二十多人。在座的有賓雁、張潔、抗 抗、達理許多名家。 我從改革的背景講到農民的疾苦,從「包產到戶」講到全面經濟改革,……。接著,提 問,議論,氣氛活躍而熱烈。這時,陳渝慶到我身邊,悄聲問:「我寫的東西怎麼樣?看過 嗎?」她和馬大京合用「達理」的筆名發表了不少作品。因為是老同學,我開玩笑說:「你 那些東西無病呻吟,只能算不入流的狗屁!」誰知她大聲喊起來:「老陳說我們的作品是 『狗屁』!」大家楞了一下,哄笑了起來。張潔走過來小鳥伊人地說:「我這個『狗屁』的 屁放得怎麼樣呵!」我趕忙道歉:「我是和渝慶開玩笑,怎敢褻瀆各位。你的作品有真情, 有味道。」 抗抗問道:「你喜歡誰的作品?」我說:「賓雁的《人妖之間》!這篇作品敢於直面人 間疾苦,傾訴社會不公,反映了時代變革中的主題.所反映的問題,全國兩千多個縣恐怕概 莫能外,當為傳世之作。」賓雁站起來,搖著手連說「不敢當」,接著講了他寫這篇作品的 經過,赤子之心躍然而出。散會時,他和我說:「找個時間好好聊聊!」我說:「一定,一 定!」誰知,再見面時,已是五年以後,我們同時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了。 1987年「反自由化」,胡耀邦下台,方勵之、劉賓雁、王若望開除出黨.一次我和紫陽 談起賓雁,我說:「我接觸過劉賓雁。賓雁這個人有正氣,敢說真話。」還把我對《人妖之 間》的看法告訴了他。紫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點點頭,說:「說真話不容易呵!」後來, 聽說紫陽同意賓雁到哈佛做了尼曼學者。在普林斯頓大學時,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賓雁,他像 孩子一樣天真地問我:「耀邦、紫陽都是開明的人,善良的人,真心為老百姓做事的人。為 什麼這樣的人在共產黨裡就呆不住呢?!」其實,德熱拉斯在《新階級》一書中早就說過, 新階級會一批批把真誠的共產黨人清洗掉來鞏固自己的特權和利益。 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 俄國思想家赫爾岑說:世上有兩種人,多數是現實的人,少數是理想的人。理想的人患 上「真理病」是很難治癒的。賓雁對社會主義的追求、思考和抗辯,正是出於他悲天憫人的 對人類正義、公平執著追求的赤子情懷,決不同於中國那些無視制度性不公的前提卻妄談 「社會公正」的所謂「新左派」。 不是嗎?請看賓雁對斯大林主義、毛澤東主義的尖銳批判不就一目瞭然了嗎?在這一點 上,賓雁與達賴喇嘛是一致的。達賴喇嘛就親口對我說過:「我不喜歡弱肉強食、貧富懸殊 的資本主義;喜歡能體現正義、公平的社會主義,像北歐那樣。」 對人類前途充滿關愛的 人文大師哪一個又沒有這樣的情懷呢?賓雁正是患上了難以治癒的「真理病」,而決非那些 將其列為「新左派」的人的淺薄無知所能理解的。 五十年代,賓雁懷著對社會主義的憧憬,寫了《 本報內部消息》、《在橋樑工地上》, 一下子當了二十二年右派,歷經磨難而不改初衷;八十年代,賓雁以「第二種忠誠」寫出了 《人妖之間》那樣的振聾發聵之作,被民間譽為「中國的良心」,卻被中共打成「資產階級 自由化」的代表;九十年代,賓雁流亡美國期間最讓他念茲在茲的仍然是中國大地上「老百 姓的疾苦」,一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執著的追求。 在普林斯頓大學也好,還是我後來轉到紐約、波士頓也好,只要一通上電話,賓雁第一 句話總是「國內有什麼消息?」他魂牽夢繞地一刻也忘不掉那塊哺育了自己靈與肉的土地和 人民,可是既得利益者們不僅非法剝奪了他合法的回國權利,而且毫無人性地拒絕了他晚年 歸國治病、落葉歸根的最後請求。 賓雁最痛苦和迷茫的是,為什麼自己一生奮鬥的理想距現實不是越來越近而是越來越遠. 他多次和我談起,為什麼二十年間中國會墮落到如此地步?無官不貪舉世無雙,貧富懸殊舉 世無雙,物慾橫流舉世無雙,道德淪落舉世無雙,控制言論舉世無雙,打壓異己舉世無雙, 可真是創造了世界的「奇跡」!老百姓的疾苦,上訪者的血淚,工人農民的困境,…… 為 什麼就沒有幾個人敢出來說幾句公道話呢?!對於人類這個「人啊人,你從哪裡來,又到哪 裡去」 的永恆主題在不同時代不斷不解地提出「為什麼」?這既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求索, 更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偉大。試想,中國人中若沒有賓雁這類的良心,究竟會走到哪裡去呢? 天堂還是地獄?! 筆耕到生命最後一刻 賓雁2002年9月患了直腸癌,我早他一個月患了淋巴癌。我呢?一者因經濟條件所限, 二者不相信西醫手術加化療能解決問題.故採取了健身為主兼服中藥,以增加抵抗力和免疫 力的治療方法。賓雁第二年1月和4月先後做了兩次直腸手術,去年又做了肝區手術,但他在 電話中一直很樂觀.一再做手術并非好現象,我勸他少做化療,因為會破壞免疫系統.去年中, 賓雁問我:「練功、辟穀」是怎麼回事?我告訴了他。他笑著說:你說練功時要「清靜虛無, 心無雜念」怎麼做到?我每天還要看那麼多材料,寫很多東西哪!我說,你開始練功靜不下 來,可以停幾天不寫東西。他說:那怎麼行!活一天就得寫一天,一天都不能停。兩個月前, 賓雁給我打電話說:「一諮呵,我的白血球已經少得接受不了化療了。」我吃了一驚,感到 情況不妙。可他手頭的筆耕又停不下來,怎麼辦呢?!我只能把自己比較有效的治療方法介 紹給朱洪大姐,希望對賓雁有一點幫助,誰知賓雁還是那麼快的走了。 本來賓雁當「右派」時的艱苦勞動,使他身體非常好。可為什麼一個個愛國者流亡在外, 那麼容易得癌症呢?中醫的說法是「肝氣鬱結」,肝氣不順則毒排不出,會遊走週身,何處 器官有弱點,何處則易出現病灶。是啊,快二十年了,一個以自己的國家、土地和人民為靈 魂的生命,有國不能回,有家不能歸,有親不能探,有友不能訪,這是何等非人道的折磨啊! 一個國家的統治者將一批批憂國憂民而受百姓喜愛的國士長期拒之門外,天下悠悠之口、青 史公斷之筆會如何評述呢?惶論供後人作為笑談的什麼「和諧社會」。 10月初,我給賓雁打電話,請他為紀念胡耀邦九十冥辰而於紐約召開的《人民心中的胡 耀邦》研討會寫一個書面發言。從賓雁的聲音聽得出,他病的很重,我馬上說:您保重為要, 不能寫就不寫了。誰知10月9日賓雁寫的六千多字的《孤獨的胡耀邦》就傳來了。朱洪大姐 告訴我,賓雁說:「別的東西可以不寫,這一篇一定要寫!」多麼感人哪!賓雁筆耕到生命 最後一刻,并為我們留下了畫龍點睛的一篇文章。 中國改革的目標何在 賓雁在《孤獨的胡耀邦》一文中尖銳地指出:五七年的反右派,「給中共黨的性質的演 變造成了至為深重的後果。嚴格地說,那是一次黨的大分裂,在那些由於反對毛澤東的路線 而被打成右派的黨員身後,站立著幾倍或幾十倍於他們的黨員,他們的良知接受不了全國范 圍的顛倒黑白和誣陷無辜,從此變得消極了,事實上退出了政治鬥爭的場地,不是成為庸人, 就是變成黨內冷眼旁觀的路人,或潛在的反對派。與此同時,投機派和鐵石心腸的打手,卻 成為各級黨組織的主流。」「共產黨形式上變得更加革命、實質上則進一步反革命化了,這 個黨也就向法西斯化邁進了一大步。」「不把中共看作『五七黨』、看不到現行政治體制是 1957年那場政變之後推行的一整套『五七』體制,就不能理解改革的真正目標應在何處。」 接著他又說,「事實上八十年代『五七分子』并未閒著,一直在以另一些方式繼續著反右派 鬥爭。」「耀邦失敗的原因之一,是斯大林以來黨內不准有不同意見的集團存在;『五七體 制』連不同意見的合法性也取消了。他也就沒有可能把一些有識之士聚集在自己周圍,共商 大計。」「反對耀邦的人則是有組織的,并有『五七體制』為後盾,因而是強大的。我看耀 邦是很孤獨的。」 賓雁清醒而深刻地告訴人們:中共的法西斯化是從「反右派」開始的,而八十年代還在 繼續著「反右派」。那麼,中共的「反右派」其實質是什麼呢?就是從五七年開始,中共把 一切有自由民主思想傾向的人物都當作敵人整肅.視自由民主為仇寇,自然是為了維持其鐵 腕的集權統治。這也就不難理解鄧小平把「改革開放」與「四項原則」兩個互相矛盾的東西 相提并論的本意了。也就是說,「改革開放」就是發展經濟以延續其統治,想自由民主不可 以;因為自由民主會危害「四項原則」,也就是危害既得利益集團的集權統治,必須堅決反 對和消滅。 我們來看歷史事實:八十年代以來,中共一批批的整肅「資產階級自由化」分子和「縱 容、支持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領導人,他們無不是富有人性、人道精神,并祈望通過改革開 放將中國引上自由民主之途的各領域的代表人物;而在反自由化中,所謂「四個堅持」的代 表人物,則無不是維護集權體制,使中共全面法西斯化的、專制主義的既得利益的代表,也 就是賓雁所指出的「五七分子」。 古人云:「其人將死,其言也善」。賓雁在他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告誡我們:五七年中 共從「反右派」開始法西斯化,而八十年代的「反右派」與五七年一脈相承。中國改革的真 正目標應該是改變法西斯性質的「五七體制」。我們必須看清楚,中國改革開放的過程實際 是一場自由化和反自由化的鬥爭,也就是自由化和專制化、法西斯化的鬥爭,而法西斯性質 的「五七體制」一天不改變,中國便一天沒有自由民主可言。 賓雁,這回孤獨的胡耀邦會和你毫無顧忌地討論「人的解放」、「公平正義」、「自由 民主」這些人類的普世價值了。你的朋友和後輩會永遠記住你對人民的那顆赤子之心。 (2005年12月5日於哈佛雲霄閣,12月6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