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中國的五種基本主張 (「八九一代」訪談錄之一) ——訪趙輝 王 丹 趙輝,男,四川樂山人,1990年自廈門大學畢業,大學期間遭遇上個世紀末最為重大的 歷史事件,並因此在畢業後閱讀、思考,以求對當代中國社會乃至近現代中國的諸多問題有 所瞭解。1991年至今作為「盲流」遊蕩在中國的東西南北,從事過多種或長或短的職業, 1998年開始編輯生涯並以「李朝輝」的筆名在國內外報刊發表文章若干。網絡時代以來, 對當代中國思潮產生了濃厚興趣,混跡於國內各大中文論壇。現居北京。 王丹:我覺得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好像外國人好像比中國人更關心中國的政治,西方媒體 經常大幅報道胡錦濤怎樣,曾慶紅如何,海外華人更是議論紛紛。但從媒體來看,很多國人, 尤其是年輕一代卻不感興趣。這更加深了我一向的認識,即一個真正的公民社會正在開始— —注意,僅僅是開始——形成,國家與社會分野的輪廓正在開始清晰。如果此項判斷為真, 那就意味著,觀察中國未來走向,應擺脫國家本位立場,而更多關注社會層面的變化。我這 幾年在海外,對這方面比較生疏,想聽聽你的看法。 趙輝:你的觀察是準確的,中國政治確實有外熱內冷的現象。其主要原因固然如你所說,與 國家和社會的逐漸分野相關——其實中國20年來的改革,也就是有一個極權的國家逐步向 一個專制的國家的轉變,從而社會逐步從國家那裡獲得了一點自我,但在專制條件下,這一 自我是不完整的。而從近一些的因素來看,權力交接,在海外看來這似乎很重要。但在國內 人看來,卻未必如此,許多人的看法是,當下之問題不是換一兩個人就能解決的,也正因如 此,許多人對高層政治並不很關心。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人關心,有不少人還相當關心,對於當前的變化,國內反應不一,大 致可以分為以下幾個陣營: 一是擁護當前改革方向的既得利益派,他們支持改革開放,支持法制的進一步落實,擁護 「三個代表」為標誌的體制範圍的政治參與擴大化,但並不追求開放言論開放結社等突破體 制範圍的政治參與擴大化。這一部分人對十六大最為關心,其支持力量來自社會中上層,包 括政府官員,私營企業主,收入較高的專業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以及與開放事業相聯繫的 外向型經濟活動參與者。 二是擁護市場化改革和對外開放路線,但認為改革還遠遠不夠的民主派。他們除支持改革的 上述方向外,還要求開放言論與結社,要求進一步推動政治改革。他們對於十六大的關心相 對較低。這部分人所屬社會階層比較複雜,從信仰自由主義的青年人到位置尚可的社會中上 蹭,主要是因理念趨同而結合在一起。八九一代是這派的主力。當然,由於大陸目前的政治 環境,這一派的主要話語訴求往往採取比較迂迴的方式,所謂的學界自由主義,其實就是民 主派的呼聲。 三是徹底否定當前改革方向的回頭派,這主要是一幫老左,文革「三種人」以及國有企業下 崗人員當中的一部分,近來也有一些青年學生參與其中。他們反對市場經濟體制和對外開放, 很難獲得社會中上層的同情,但他們打出的社會公正、消除貧富差距等要求,卻很對社會中 下層的要求。隨著中國社會分化的進一步加劇,這一派的支持者甚至有越來越多的可能。 四是所謂民族主義。其實現在中國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民族主義,而是在民族主義的大旗下混 雜著不同的國內政治主張。我把他們大致分為支持改革開放的民族主義、反對改革開放的民 族主義和泛民族主義三類。 最後一個是所謂新左派,他們對改革開放的態度曖昧,在表示懷疑的同時卻並未有徹底否定 的表示,是一個主要以批判為言說方式的團體。不過,嚴格地說起來,比起上述四個陣營來, 該派具有更濃厚的學院圈子色彩,而尚未真正成為一種政治主張。 王丹:你這樣的劃分比較清晰,但我覺得實際上的分野卻未必如此清晰,我想在五個陣營中, 有不少人是處於猶豫狀態,對自己的定位並不明確;還有的人根本就是混雜各種不同主張加 以改造後利用。我認為,觀察社會上不同陣營的演變趨勢,重要的是看主張維護舊體制的力 量與主張解構舊體制的力量,彼此之間的實力對比,儘管簡單化,但也許是更清晰的分野。 趙輝:你說的對,在我作出上述5類分野時,我是用中共現行——或者至少他宣稱的——改 革開放路線為參照來作出的,但是,對於改革開放路線的不同態度,對於體制的作用自然是 不同的。在上述5種主張中,除了第一種之外,後面幾種主張其實都對體制有一定的解構作 用。要說否定當前路線的徹底性,其實倒以回頭派為最,此外,民族主義對於「韜光養晦」 的外交政策,新左派對於全球化和市場化的負面影響,都各自有具體的批判對象,容易引起 人們的共鳴,顯得聲音比較大,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官方所宣稱的改革開放路線的感 召力和說服力。 相反,民主派的地位相對要尷尬一些,一方面,在當前中國的言論環境下,民主派與當局在 政治參與擴大上的分歧由於言論限制而不能廣為擴散;另一方面,民主派與當局在市場、開 放和法制等問題上確實有著部分的重合。兩方面作用的結果是,由於否定性一面被強制消音, 民主派反倒顯得否定性不強了。也正因為如此,你所謂的維持和解構的力量對比在當今中國 呈現很混沌的局面,一方面,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主張維持現體制的人數正在逐年減少, 而另一方面,主張解構舊體制的力量在中國似乎還處於潛伏的狀態。 王丹:因此,現在中國面臨一個民主派重新尋找自己位置的問題。我以為,以往的民主派既 缺乏清晰的操作目標,又缺乏明確適宜的前景構思,在說服力上就顯得不夠。中國的民主派 應當關心現實問題,研究回應政策,以理念批判現實,又具備可以與既得利益集團對話的基 礎。 趙輝:民主派在當前顯得否定性不強,更多地是由於其開放言論和結社等聲音不能充分表達 的緣故,而這也是民主派的根本問題之所在。在目前情況下,民主派必須加大這種聲音的表 達力度。此外,我認為在當代中國的言論論爭中,民主派的策略也存在著錯誤,他們與新左 派和民族主義的爭論,往往表現為和這些派別中極端話語的爭論,但又採用全稱判斷,這不 利於在當今中國形成最大範圍的最低共識,亦即對於開放言論和結社的共識。因此,民主派 還應該盡量爭取除極左回頭派之外的其他派別中同情政治改革的人群的支持。 正如你所說,應當關注現實問題。民主派對擴大政治參與的強調,並不僅僅是從若干舶來的 觀念引申而出,而是建立在對當下中國問題的體察之上。中國的政治改革落後於經濟改革, 是一不爭的事實,而猶為重要的是,經濟改革帶來的社會分化和階層衝突,需要與之相適應 的制度的出現,這就不能沒有政治參與的擴大。 王丹:最後問你一個具體的問題,你剛才講過,民主派中,八九一代是中堅力量,你能介紹 一下對他們的大致認識嗎? 趙輝:籠統地談一代人或者一批人總是困難的,我也祇能盡力嘗試一下。在我看來,這一代 人主要受到兩件事情的影響,並因此形成其有別於其他人群的看法,第一,他們受89民運的 影響,從而對當代中國社會的進程抱有高度的危機感,他們很難相信什麼祇要經濟持續發展, 社會問題就會應刃而解之類的說法,而更傾向於認為,在出現真正的制度變革之前,一切都 可能是不穩定的和反覆的;因此,一個具有更廣泛政治基礎和政治參與的制度的出現,是中 國社會要優先解決的問題;第二,他們經歷了90年代的經濟浪潮並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這使得他們對於市場經濟和對外開放有著堅定的信念。即使市場經濟和對外開放也帶來許多 不好的東西,但他們認為可以通過制度的、文化的以及最根本上要通過市場競爭的方式來克 服,而不能因此否定市場經濟和對外開放。因此,在我看來,八九一代人的特徵是明顯的, 那就是在認同市場經濟和對外開放之外,還要求更廣泛的政治參與,並期望由此建立起一個 可以保證中國社會長期發展的良好制度。我想,隨著社會分化和衝突的越來越多,越來越難 以控制,八九一代所代表的這種觀點,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認同,因為,如果我們放棄市場經 濟和對外開放,中華民族的復興將成為一句空話,而如果我們不發展出與經濟和社會發展相 適應的政治制度,未來既是不確定的,更是危險的。 王丹:謝謝你接受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