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與當代名人 西班牙)黃河清 梁漱溟先生身歷三朝:清帝國、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細分起來就更多了。 梁公年未弱冠即投身革命,參加同盟會,謀刺袁世凱,推翻清王朝;民國任記者,採訪 袁氏總統大典,就聘北京大學教職;蒙蔡元培賞識,承梁啟超下交,受辜鴻銘讚歎,得馬一 浮青睞,與晏陽初同志;李大釗、孫炳文乃至友,胡適之、陳獨秀系同僚,周樹人、熊十力 是舊識;顧頡剛、朱謙之、朱自清出其門下,馮友蘭、譚平山、王崑崙是其學生;狀告康有 為借竊古書,面責毛澤東有無雅量,建議東北王改進鄉村建設,視察鄧小平行事合法與否。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佛門獅子吼,千古絕唱:「認識舊中國,建設新中國」, 孔學濟世心,畢生精神:「祇相信自己理性」,揭示兩千年中國文化要義;更注重本人修養, 實踐九十載華夏道德精粹。 梁公閱盡風雲,歷經滄桑,經邦濟世,憂國憂民,參禪講學,實踐鄉建,特立獨行,正 身慎獨,老而彌堅,精彩紛呈,壽終正寢,光耀後世。 筆者後學小子,雖未有幸,亦自知遠不夠資格備列梁公門牆,為入室弟子,然忝為梁公 忘年之交,多次耳提面命,親聆誨導,書信往還,受教無窮。自梁公西逝後,屢見回憶、介 紹梁公文章,多有精到卓見處,鮮有全面、系統提及梁公生平議論交往者。而此類人物事例, 正可從一斑窺梁公不同凡響、超見卓識之全豹。遂不辭淺陋,勉作此文,扼要、簡略介紹、 陳述,以為研究、發揚梁公學術思想、民主精神、博大情懷之參考小助也。 擬分政界、學人、其他三類。掛一漏萬,偏全難兼,拋磚在先,期在引玉。 政界:袁世凱、蔣介石、李大釗、孫炳文、毛澤東、周恩來、李濟深、馬歇爾、鄧小平、 王若飛、高崗、張國燾、陳紹禹(王明)、葉挺、張群、章伯鈞、沈鈞儒。 學人:蔡元培、梁啟超、康有為、王國維、辜鴻銘、馬一浮、陳獨秀、胡適之、熊十力、 章士釗、陳寅恪、馮友蘭。 其他:彭翼仲、盧作孚、黃遠生、蔣百里、林宰平、張君勱、張申府、朱謙之、陶行知、 晏陽初、唐君毅、黃炎培、任繼愈、杜心五、杜月笙。 袁世凱——袁世凱蔑視大總統就職大典。 梁漱溟19歲在順天中學堂畢業前後參加了中國革命同盟會京津支部,剪了辮子。京津同 盟會領導人是汪精衛、李石曾諸人。辛亥革命爆發,京津同盟會為了配合南方革命軍的軍事 行動,決定刺殺袁世凱、良弼、載澤三人。「除刺殺載澤五大臣的工作由吳樾執行,我不知 其詳外」,刺殺袁世凱和良弼的行動,梁漱溟知之甚詳,著文質疑袁世凱女兒袁叔禎回憶有 誤。由此推知,梁漱溟雖未直接行刺袁世凱和良弼,但應該是參與了準備工作的。 1912年,梁漱溟以《民國報》記者的身份參加了袁世凱就任大總統的大典。「我和袁世 凱覿面相逢,交臂而過。我著實把他打量了一番,把這個一世奸雄瞧得清清楚楚。我得到的 第一個印象是,他是個矮個兒,身量和我差不多。他穿著一套軍服,都糟舊了,光著頭,恍 惚記得帽子是拿在手裡。他留著短鬚,有幾根花白了,鬍鬚周圍以及兩頰都沒有刮乾淨。」 梁漱溟看到政府各部總長均著西式大禮服,衣冠楚楚,而陸軍總長段祺瑞亦著軍裝,軍裝整 齊,顯然鄭重其事。由此,梁漱溟斷定袁世凱蔑視這一重大典禮,沒有鄭重誠敬之心,不把 大總統一職放在眼裡。果然不久,袁就公然叛國稱帝。 蔣介石——蔣介石比毛澤東差遠了。 我問過梁公你同蔣介石說過話嗎,梁公答曰:熟人了,怎麼不說話!我又問蔣介石同毛 澤東對比如何,梁公答曰:「差遠了!」 1932年南京市長石瑛借梁漱溟因事來南京之便安排梁去見蔣介石。石瑛是梁在北大時的 同事。這是梁、蔣第一次見面。此前,一九三零年,蔣介石通過齊魯大學的校長朱經農傳話 給梁漱溟,要梁來武漢見面,梁漱溟沒有去。梁、蔣第一次見面,梁留下了蔣「很虛偽」的 印象,因為「談話中間,蔣介石手裡老拿一個本子,我說到一個人的名字、一件事,他都趕 快記下來,表現出很勤奮、很謙虛,不恥下問的樣子,好像很願意知道一些下情,瞭解我的 意見。其實,這時另有一個穿軍裝的,是副官和秘書,坐的離我們稍遠一些,在那兒作記 錄。」 在重慶,梁漱溟去香港辦《光明報》前,蔣介石同梁見面稱其為「漱溟兄」,梁去香港 辦報回重慶後,蔣就改稱「梁先生」了,因為民盟和《光明報》傾向性很明確,是抨擊國民 黨的。 李大釗——「李守常是我至熟至熟之友。」 梁漱溟和李大釗相識早於北大同事時。據梁公長子梁培寬先生說:「先父與李大釗是如 何相識的,先父已不記憶。祇能說有這樣一個可能:先父在中學時的好友郭氏與李大釗為同 鄉,同為河北樂亭人。他即由郭之介紹與李相識。」 1912年,李大釗在北京《晨報》任職,梁漱溟在《民國報》跑外勤記者,兩人已有來往。 李大釗請從上海來的陳獨秀吃飯,梁漱溟是陪客之一。這也是梁漱溟同陳獨秀第一次相遇而 相識。此後三人都被蔡元培延聘入北大任教。 梁漱溟結婚,會事先知會李大釗;李大釗被捕,梁漱溟奔走呼救;李大釗遇難,梁漱溟 第一個去李家幫孤兒寡母辦後事。 「李守常(大釗)先生是我的故交,是至熟至熟之友。」幾乎不見梁公如此疊詞造句, 可見李大釗同他的關係確實非同一般。文化革命前,中共黨史早期圖文資料中有一張相片, 是四個穿長袍馬褂的人在北京一公園的假山上照的,文字說明其中一人為李大釗,其餘三人 則付闕如。其實,其餘三人中有一人是梁漱溟,另兩人是張申府、雷國能。八十年代後期出 版的中共黨史資料中,這張照片的四人大約都作了文字說明瞭.「當一九一九年前和其後那 些年,我每次赴北京大學講課,在上課之前和下課之後,必定去他圖書館主任辦公室盤桓十 分鐘至二十分鐘。因為太熟了,他忙他的事,我進門和離去均彼此不打招呼。他主編的《每 周評論》,我順手取閱。他有時主動的要我看什麼書刊,便順手遞給我,亦不加說明。我坐 下翻閱後往往亦無表示。遇有重要書刊我就聲明帶回家看,下次來交還。總之,彼此十分親 密隨便,沒有什麼客氣。」 「一九二零年冬月我走訪守常於其家,告訴他我將結婚。他笑著說,這在他是過去二十 年的事了,因而自述出生在父死之後,而母親又在他出生之時亦死去,所以他竟沒見到父母 的面,全靠祖父母撫養長大。(頃見《光明日報》1979年10月31日紀念李大釗一文,說他兩 歲喪父,三歲喪母,全不對。……)祖父母自顧年老,便為他早早成婚。……趙氏夫人,年 長他好幾歲(似是成婚時他自己十二歲而趙十九歲)……」 「我記得一九二七年春有一天去東交民巷舊俄國使館訪看守常,祇見來人滿屋,大都是 青年來求見者。守常接待忙碌,我不便打擾他,隨即退出。不多日就聞知他與全家被捕消 息,……當時正是張作霖自稱大元帥駐軍北京和執政之時。我聞訊從西郊趕入城內訪章行嚴 先生,願與章老一同出面將守常家眷保釋出來,俾守常少牽掛之念,至於守常本人在勢不能 免於一死了。惜章老不同意,自稱與楊宇霆交好(按:楊是張親信的參謀長),他可保守常 亦不死。結果直至守常死時,亦不知其家人兒女安全否。熟友如我未得盡小小之力,抱憾於 衷。——據聞臨到守常被引出行刑,其眷屬乃釋放出來,回到朝陽裡舊居。……我趕去看望 時,守常之子葆華默然植立,不哭不語,其母則哀哭在床上不起來。」 李大釗雖然同梁漱溟熟不拘禮,但他組織共產黨的事卻沒有向梁透露過半點。我聽過梁 公在閒談中說過此事,我也在梁公的某篇文章中看到寫過此事,惜乎手頭無此文,不能引述。 毛澤東——「晚年狂悖昏亂,其黨內人士亦不為之諱。」(參閱拙文《梁漱溟與毛澤東》) 先師同我說過:梁漱溟去延安同毛澤東談話時,毛澤東放任不羈,脫略形跡,在房間裡 走來走去,有時,會把手伸到褲襠裡抓虱子。我後來將此向梁公印證,梁公微微一笑,沒作 否認。梁公極度讚賞延安時代的毛澤東的天馬行空、豁達大度、察納雅言。梁公講了四個字: 軼群絕倫。他怕我不懂,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我。還把這四個字的出處說給我聽:三國裡關 雲長聽說馬超同張飛打架,也要去同馬超打。諸葛亮寫信勸他,說馬超雖文武雙全,也不過 是黥布、彭越之輩,可與翼德并駕齊驅,「未若髯之軼群絕倫也」。梁公說同毛澤東談話後, 也有此歎。 周恩來——「有善可稱,無疵可指。」(參閱拙文《梁漱溟談周恩來。》) 朱德——朱德曾想拜訪梁漱溟。 1945年梁漱溟二訪延安時,中共高層有10個人聽梁漱溟高談闊論,朱德是其中一人。當 梁漱溟談到政權、治權要分開(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黨、政要分開)時,「當時座間毛朱 二公頗用心聽我發言,毛無表示,朱公當聽到我末後的話時,忽曰:」此或三十年後的事吧! 『此外無人置一詞。「就在這次訪問中,朱德還向梁漱溟提起當年他留學德國後途經莫斯科 回至北京,曾想訪問梁而未果。朱德欲訪梁是因為在德國留學時的朋友、入黨介紹人孫炳文 的建議。 孫炳文——梁漱溟的名字是孫炳文改的。 1912年,梁漱溟任《民國報》記者時,孫炳文是該報的總編輯。孫長梁九歲,梁稱其為 大哥。梁漱溟原名煥鼎,字壽銘,寫文章用筆名「壽民'或『瘦民」。一次,孫炳文給梁題 寫扇面時把梁的名字改寫成「漱溟」,梁覺得好,就一直沿用至今。孫炳文後來赴德、法留 學,與周恩來、朱德交好。據先師說,孫炳文是朱德的入黨介紹人,周恩來的入黨介紹人則 是張申府。先師與朱德同時留德。國民黨1927年清黨時,孫炳文在上海被捕殺害。孫炳文女 兒孫維世,後被周恩來認作義女,文革中遭江青迫害,周恩來批准逮捕,慘死獄中。 王若飛——「莊嚴凝重好像一座山」。 1933年,王若飛舅父黃齊生曾到山東鄒平訪問梁漱溟,聽他講鄉村建設理論40餘日。臨 別時告訴梁要去綏遠探監,看望是共產黨員的外甥王某。時隔13年後,1946年梁漱溟在政治 協商會議上見到了王若飛。因為「彼此不同一組,晤面次數不多;但他給我的印象很深刻。 記得曾有一次他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莊嚴凝重好像一座山,氣斂神肅,不多說話。——此 一印象深刻地留於我腦際。不久,驚人的訊息傳來,回延安的飛機中途失事,若飛同黃老許 多人均遇難,其中有我熟悉的葉挺和秦邦憲兩位,……重慶的中共代表團為此開追悼會,我 亦往吊。」 葉挺——「一個英雄」。 梁漱溟稱葉挺為「一個英雄」。葉挺曾是孫中山的警衛團團長,陳炯明兵變時,槍林彈 雨中救宋慶齡於千鈞一髮間。北伐期間,葉挺任鐵軍獨立團團長。西安事變,國共和談後, 紅軍改編為八路軍、新四軍。葉挺以國共雙方都能接受的人選出任新四軍軍長。皖南事變, 葉挺被俘,遭蔣介石軟禁於桂林東郊。梁漱溟不避嫌疑,請友人紹介引導,去葉挺軟禁處訪 看他,向他介紹自己訪問延安的情況,議論抗日現狀、前途。葉挺熱情接待了梁,留他午餐。 葉挺後與王若飛諸人同遭飛機失事之難,梁漱溟前往唁,為之黯然。 馬歇爾——馬歇爾稱梁漱溟「或者就是中國的甘地吧!」 1946年,國共兩黨和談,馬歇爾代表美國居間調停。民盟在兩黨之外的第三方面居主要 地位,梁漱溟以民盟秘書長代表民盟,故同馬歇爾在兩黨之間周旋奔走。梁公同我很認真地 說過:馬歇爾是真的勸國共不要打仗,是真的希望中國和平。外界都說他七上廬山,其實是 九上廬山。蔣介石避而不見。「馬帥於所負使命極熱心盡力,而蔣多方刁難,致馬有九上廬 山之苦,後且引司徒雷登為駐華大使以協助其工作。」 梁漱溟因不善英語,每同馬歇爾會面,陪同他作翻譯的是葉篤義。「葉原為司徒所主辦 燕京大學的學生,甚相熟,於是他遂成了司徒馬帥所引為一時之顧問者,每從他詢知中國方 面的情況。」據葉篤義說:馬歇爾說梁漱溟很像印度的甘地,「或者就是中國的甘地吧!」 附:關於甘地,梁漱溟曾作如下論述:「徐悲鴻曾對我談,他往時留寓泰戈爾國際學院, 一次適逢泰戈爾招待甘地的茶會。此兩位印度名人彼此交談全用英語。因甘地一向是說印度 斯坦話,而泰戈爾一向是說孟加拉話的,若各用鄉音反而不能相通。——這是一件可哀歎的 事……」 高崗——高崗異相,兩眼翻白。 我於1985年聽梁公說過高崗、饒漱石的事。 「我同高饒有接觸,這兩人我都認識。——我到東北,每走一處,都有人招待。招待的 人就告訴我:我們的主席,高主席向你致意,我們的副主席來招待你。副主席是林楓。後來 就由林楓在家裡招待我吃了一頓飯。林代表高崗。我在招待處一天休息時,處長跑來找我, 說我們高崗主席來了,在客廳裡等著要看你。我去見高。高這個人身體高大,滿臉麻子。見 面時給我一個印象不大好。他這個眼睛,黑眼珠總是往上翻,翻上去時,祇見白眼珠,不見 黑眼珠。這當然也不能說他是什麼好壞。他問我同行來了什麼人,都請來見見面,問我各處 看了有什麼意見。我說了幾點,至少有三點意見。……高也同意。高非常好吃、好色……」 「同饒的接觸在北京。饒本來是在上海的,同陳毅一起負責,兩人地位高下相當。饒有 個電報到北京,不利於陳。我五零年從四川到北京,住頤和園,叫西四所二,靠近石舫。饒 也住頤和園,常碰見。高饒彼此情況就不瞭解。據外界人講,高饒合顆對付劉少奇。這個問 題被發現,高饒被貶。高死在北京白塔寺醫院,饒離開北京。高自殺,向護士要安眠藥,留 下來,積得很多,一次吃下去,完了。」 鄧小平——鄧小平說梁漱溟「真是膽大可惡」。 1951年春,梁漱溟向毛澤東提出參加西南土改。民主黨派組織了一個西南土改團,團長 章乃器,原來名單中沒有梁公。當時西南是鄧小平、劉伯承主政。鄧小平開會歡迎土改團, 卻要這些人「各自說一說是從怎樣一種動機和思想來參加土改的。」梁漱溟除隨眾說了一些 是來學習的話外,竟然另外說:「我在京參加了土改法的制定,我來此是想看一看一切所行 合法不合法。」鄧小平綿裡藏針,當場嚥下了這口氣,卻在另外的會議上罵梁漱溟「真是膽 大可惡」。 鄧小平將這筆賬一直記著。毛澤東死了,「四人幫」倒台,華國鋒下崗,鄧小平主政, 梁漱溟將寫了近60年的書稿《人心與人生》托人送到鄧小平處,要求出版,卻被「留中不 發」,不理不睬。過了好些年,上海學林出版社可以自費出書,幾經周折,才使此書問世。 梁漱溟在毛澤東面前卻說過鄧小平的好話。土改回來,毛約談梁。梁公談到西南匪患很 快根絕是鄧小平政策得當的結果。鄧招降土匪,不殺投誠、抓獲的土匪,放土匪回家,還給 安家費。土匪們、土匪的家屬們將這訊息和事實傳揚了開去。土匪見有活路可走,自然或回 家、或投誠、或不頑抗。匪患自然靖平。毛聽梁講後,連連說:「那是一把好手!那是一把 好手!」「軍事政治各樣他都行。」 張國燾——張國燾離開延安投蔣前曾找過梁漱溟相詢陳獨秀的地址。 梁漱溟在北大執教時,張國燾正在北大求學,雖然不在梁所教的那一班,但以資歷、輩 份論,張國燾是梁漱溟的學生。1938年1月,梁漱溟初訪延安時,張國燾是陝甘寧邊區政府 代主席,接待之勞,概由張任之。大概是有那一層師生關係在吧,張國燾慇勤備至,梁公在 延安16天的參觀訪問,張都親自陪同。 張國燾後來借各界公祭黃帝陵的機會叛離中共,來到武漢。梁漱溟恰有鄉村書店設在武 昌漢陽門碼頭附近。一日,張國燾來到書店訪梁,詢問陳獨秀的住址,梁答待我查明答覆, 但以後不見再來。 王明(陳紹禹)——「陳雖氣盛而身軀則短,在參政會場發言,有時或縱身跳躍起來。」 王明是中共七個參政員的首席代表,因而,梁漱溟與其在武漢、在重慶的參政會上經常 見面,所以,會看見他在參政會上發言時,「縱身跳躍起來」的場景。 1939年梁漱溟巡歷敵後各游擊區返回重慶後與中共方面交流、介紹情況,出席者有陳紹 禹、秦邦憲(博古)、吳玉章、董必武、林伯渠,「秦執筆記錄甚勤,面對面問答交談者唯 陳一人,諸老均沈默不發一言。」 「一九四六年三月我第二次造訪延安時,陳忽來招待處看我,面容消瘦,意興不佳,自 雲一場大病初癒。據傳說陳遭受黨內群眾大會鬥爭也。」 陳紹禹後來去了莫斯科勾留不返,長期因病腹瀉不止,蘇聯醫生束手。陳要求國內衛生 部派一中醫名醫赴蘇為其診治。岳美中被派往蘇聯為陳治病。岳美中以師禮待梁漱溟。「據 岳君語我,陳病初非難治,一經治好,囑其謹飲食,而陳恣意飲啖,病複作。再度為之治癒, 切加囑告,不得亂吃東西,而陳漫然不聽勸戒,則又病。如是反覆至再至三,岳醫無奈,電 告衛生部請求回國。顧乃不得部中同意,祇得且留。最後,卒在一面電告回國,一面不等候 複電就動身回國了。岳談首尾徒然花費了3個月的醫藥工夫……」 李濟深——「愚素重任潮,以為大器,必可遠到;今知其度量未宏,前途有限矣。」 蔡元培——「先生一生的成就……在開出一種風氣,釀成一大潮流,影響到全國,收果於後 世。」 梁漱溟與蔡元培初識在民國元年,那時梁是《民國報》記者,蔡是臨時政府內閣閣員, 梁因採訪政府與國會活動見過蔡幾面,但「久慕先生而未一深談」。 1916年,梁漱溟以所作論印度佛學的《究元決疑論》一文為贄,通過當時教育總長范源 廉代為先容,晉謁蔡元培於其寓所。「不料一見面,先生就說要請我到北大任教的話。」原 來蔡元培路經上海時已讀過了梁發表在上海《東方》雜誌上的《究元決疑論》這篇文章,頗 為賞識。以後蔡又約梁和已受聘為北京大學文科學長的陳獨秀相會於校長室,正式提出請梁 擔任印度哲學這門課程。當梁以淺陋不學推辭時,「蔡先生回答說:你說你不懂印度哲學, 但又有那一個人真懂得呢?誰亦不過知道一星半點,橫豎都差不多。我們尋不到人,就是你 來吧!……你不是喜好哲學嗎?我自己喜好哲學,我們還有一些喜好哲學的朋友,我此番到 北大,就想把這些朋友乃至未知中的朋友,都引來一起共同研究,彼此切磋。你怎可不來呢? 你不要是當老師來教人,你當是來共同學習好了。」 蔡元培長梁漱溟26歲,這番話,摒棄了延聘者的套語,有的祇是真誠、是兄長般的殷殷 期待、切切鼓勵、諄諄教誨。誰會不感到溫暖、熨貼而從命呢! 梁漱溟從1917年至1924年在北大前後共7年,其間因病求去兩次,皆得蔡元培懇切挽留。 梁漱溟感歎於蔡元培的相容并包之量,認為如果沒有蔡元培,陳獨秀、胡適之,尤其是 陳獨秀,這兩位新文化運動的主將是不可能發揮這麼大的作用的。「……陳先生之精闢廉悍, 每發一論,辟易千人。實在祇有他才能掀起思想界的大波瀾。……不是蔡先生,換任何一人 都不會支持他;……」「自然是說起當時人物,并不止陳胡二位。例如李守常(大釗)、顧 孟余、陶孟和、周樹人、周作人、錢玄同、高一涵諸先生皆其著者…………所有陳胡以及各 位先生任何一人的工作,蔡先生皆未必能作;然他們諸位若沒有蔡先生,卻不得聚攏在北大, 更不得機會發抒。聚攏起來而且使其各得發抒,這畢竟是蔡先生獨有的偉大。從而近2、30 年中國的新機運亦就不能不說蔡先生實開之了。」 梁漱溟對於自己因蔡元培而得在北大任教職的七年生涯,作如是說:「這時我個人固然 同在蔡先生聚攏包容之中,然論這運會卻數不到我。因我不是屬於這新派的一夥。同時舊派 學者中亦數不到我。那時自有辜湯生(鴻銘)、劉申叔(師培)、黃季剛(侃)、陳伯弢 (漢章)、馬夷初(敘倫)等等諸位先生的。我祇是在當時北京大學內得到培養的一個人, 而不是在當時的北大得到發抒的一個人。於此,我們又可以說,蔡先生的偉大非止能聚攏許 多人,更且能培養許多人。除了許多學生不說,如我這樣雖非學生而實受培養者,蓋亦不少 也。」 梁漱溟在北大的7年,凡同蔡元培的書信往還,蔡總稱梁為「漱溟先生」,梁「未嘗辭, 亦未嘗自稱晚生後學。蓋在校內原為校長教員的關係,不敢不自尊,且以成蔡先生之謙德。 後來離校,我每次寫信,便自稱晚學了。」 在禮義廢弛的當今中國大陸,願先賢的美德有以教化沈淪中的教授、學者、作家、名人 們。 梁啟超——「我年輕時受知於兩位老前輩,一位是蔡元培先生,又一位便是梁任公啟超 先生。」 梁漱溟15歲時就遍覓梁啟超著作及所編報刊共約5、6百萬字飽讀一過,寢饋其中約3、4 年,慕梁大名而深嚮往其思想精神。但梁啟超比梁漱溟大20歲,且梁漱溟的父親生前曾往訪 梁啟超四次未得一見,投書兩度未得一復,梁漱溟當然不敢唐突冒昧再去尋訪梁啟超了。 1920年某日,名滿天下的梁啟超偕同蜚聲軍界的蔣百里及林宰平,攜長子梁思成「移尊 枉步訪於我家。由此乃時常往還。」梁啟超好佛學,早在戊戌政變時,和譚嗣同因同好佛學 而時相探討。「他之所以首先來我家看我,也是因為聽說我是一個研究佛學的人。」這「聽 說」,除了報章雜誌的介紹外,就是聽同來的林宰平所說。林宰平是梁漱溟「衷心尊敬服膺 的一位長者」,「其人品之可欽敬,其學識之可佩服,為我一生所僅見」。林宰平「受梁任 公先生臨終委託為其畢生寫作審訂出版之事」。熊十力挽林宰平聯曰:德備清和,先生既聖; 學究今古,當世幾人。 1925年梁漱溟編印了其先父的遺書,送給梁啟超一部。「書中有先父自記屢訪不遇投書 不答之事,而深致其慨歎。」梁漱溟附信特地指出這段話,請梁啟超過目。梁啟超「回信痛 哭流涕數百言,深自咎責。囑我於春秋上祭時,為他昭告說『啟超沒齒不敢忘先生(指我父) 之教。蓋先父於慨歎其慢士之餘,仍以救國大任期望於他也。此事在先父若有知,當為心快, 而在我為人子者,當然十分感激他。」 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四鉅子主持清華國學研究院時,梁漱溟曾不時去看望 梁啟超。一次,「看見他正俯在案上,恭筆正楷地在裱好了的壽屏上寫字,這壽屏正是他為 老師康有為70壽辰而作而寫的。」此前,梁啟超與其師康有為在政治上已分道揚鑣。張勳復 辟,康被任命為弼德院院長;段祺瑞、梁啟超馬廠誓師,討逆檄文出自梁的手筆。梁漱溟深 自感服於「任公幾十年前所說『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的氣度、精神之餘,亦慨歎於梁 啟超之篤於師生之誼,念舊情深。 對於梁啟超本人的的政治敗筆,梁漱溟亦不諱言。「復辟既敗,共和三造,段梁攜手執 政……但千不該,萬不該,不肯恢復國會,而另造新國會,以致破壞法統,引起『護法之 役』,陷國家於內戰連年。」 辜鴻銘——「……八國聯軍進入北京時,他竟參予了中外當局折衝交涉,為國家貢獻非 小……」 梁漱溟在北大文科哲學系時,辜鴻銘在北大文科教歐洲各國文學史。梁辜曾相遇,卻沒 說話,蓋因梁漱溟當時才25歲,「少年氣傲」也。 梁漱溟有感於兵連禍結,寫了《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一文,主張組織國民息兵會,印了 幾千冊散發,也放了一些在北大教員休息室的桌子上,任人自取。某日,梁漱溟與辜鴻銘邂 逅於教員休息室內。「此老身量高於我,著舊式衣帽,老氣橫秋。彼時我年祇二十五,而此 老則大約七十內外了。」辜鴻銘隨手取了一冊《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翻了翻,「自言自語地 說了一句:有心哉!他既不對我說話,而我少年氣傲,亦即不向他請教。今日思之不免歉 然。」 馬一浮——「千年國粹,一代儒宗。」 據梁培寬先生回憶文章:梁漱溟與馬一浮初識在1921年,當時馬一浮以兩部木板刻字重 印的古籍相贈,一部是宋儒楊慈湖的《先聖大訓》,另一部是明儒羅近溪的《旰壇直詮》。 梁漱溟對梁培寬說過:馬老送給的這兩部書他讀後受益不淺而深愛之。尤其是羅近溪的那一 部對他啟發甚多,影響尤大。1922年,梁漱溟書寫了一條幅:「毫忽不能昧 斯須不敢瞞— —春日讀近溪集有省」,裝裱起來,懸於室內以自勉自勵。 1932年,梁漱溟拜謁馬一浮於杭州寓所,自稱後學。有烏以風描述當時情景:「梁漱溟 先生謁先生於延定巷。入門,梁先生長揖下拜,表示尊敬之意。先生答禮。就坐。先生問梁 先生近做何事業。梁先生因談論鄉村建設理論與心得,滔滔不絕。既出,先生謂予曰:梁先 生有辯才」。「先生頗以梁先生祇注重事功而忽視心性根源,尚須商量。」 1939年,梁漱溟巡歷敵後各游擊區後返回重慶,馬一浮當時在樂山,對梁漱溟的敵後之 行說了八個字:「行勞天下,比於禹墨。」又另外稱道曰:「出生入死,奔赴敵後。」 1957年、1961年梁漱溟或專程或順途赴滬杭拜訪馬一浮、周孝懷、蔣維喬。馬一浮特意 介紹梁漱溟去拜訪薛福成(李鴻章幕府,學問為馬一浮極力稱道)。 1962年,梁漱溟托學生給馬一浮帶去了《讀熊著各書書後》一長文,得馬一浮覆信曰: 「星賢來辱手教見示。尊撰寫熊著書後粗略一過,深佩抉擇之精。熊著之失正坐二執二取, 鶩於辯說而忽於躬行,遂致墮增上謾而不自知;迷覆已成,虛受無望,但有痛惜。尊論直抉 其弊而不沒所長,使後來讀者可昭然無惑。」此手札獨得免於文革丙火,可謂有幸有緣。 一九八零年,馬一浮平反追悼會在杭州舉行,梁漱溟發去挽電:「千年國粹,一代儒 宗。」 章士釗——「行嚴先生在學術界才思敏給,冠絕一時,……但多才多藝亦複多欲。細行不 檢……」 梁漱溟成名之作論印度佛學的《究元決疑論》最早是投寄給上海章士釗的《甲寅》雜誌 的,適值章因奔走倒袁離滬,稿子為商務印書館的蔣竹莊(維喬)所得,遂發表在《東方》 雜誌上。 先師視自己論民族樂律的稿子珍同拱璧,卻放心交給梁公轉請章士釗設法帶到香港尋求 發表(時在70年代初期)。先師在世時同我講過此事,先師去世後梁公也同我講過此事。 王國維——「忠於清,所以忠於世;惜吾道,不敢惜吾身。」 「王國維先生字靜安。我先於一九二零年在上海張孟劬、張東蓀昆仲家見到一面。他頭 頂有小髮辮,如前清時那樣,說話時鄉土音很重,而且神情靜斂寡言。我雖夙仰大名,讀過 他的著作,卻未敢向他請教,亦因我於他的學問全然一個外行也。 「後來一九二五年清華大學增設國學研究院,延聘梁任公、陳寅恪、趙元任和靜安先生 四位先生為導師,而我適亦借居清華園內,從而有機會再見到他,且因我編訂先父年譜,在 體例上有所請教,談過一些話,其神情一如上海見到時。梁任公家在天津,而講學則在京, 故爾,每每往來京津兩地。某日從天津回研究院,向人談及他風聞紅色的國民革命軍北伐進 軍途中如何侮慢知識份子的一些傳說。這消息大大刺激了靜安先生。他立即留下『五十之年 不堪再辱』的遺筆,直奔頤和園,在魚藻軒前投水自沈。我聞訊趕往目睹之下,追懷我先父 昔年自沈於積水潭後,有知交致輓聯云:」忠於清,所以忠於世;惜吾道,不敢惜吾身。 『恰可移用來哀挽靜安先生。「 陳寅恪——「大學問家」。 梁漱溟說「我與陳先生疊有晤會機緣,先在桂林;後在南京俞大維家。在俞家一面則陳 方從英國回來,雙目失明矣。」 梁公對王國維、陳寅恪的學養德行推崇備至的同時,亦感歎於倆「大學問家」對哲學缺 乏慧悟。 「王靜安先生有言:余疲於哲學有日矣。(按:王先生譯出日本文哲學書最早)哲學上 之說大都可愛而不可信,而可信者不可愛。……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 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悶也。另一位大學問家陳寅恪先生亦曾有言:哲學紛無定論,宗教難起信 心。此其感想與前王先生之言甚相類似,吾故連類及之。如兩先生既各有過人之才智,蔚成 其學養及其不朽的著作,而竟然若是缺乏哲學的慧悟,則信乎人的才智聰明各有所偏至也。」 胡適——「胡先生為人平正和易」。 「一九一七年,我與胡適前後相差兩個月到北京大學。那年胡適二十六歲,我二十五 歲……他最早開始用白話文寫文章……這是開創性的……這是他的功勞。」 「胡先生頭腦明爽,凡所發揮,人人易曉。當時的新文化運動自不能不歸功於他。」 「他的缺陷是不能深入;他寫的《中國哲學史大綱》祇有捲上,下卷就寫不出來。因為 他對佛教找不見門徑,對佛教的禪宗就更無法動筆,祇得做一些考證;他想研究佛法,但著 名的六祖慧能不識字……禪宗不立語言文字,胡先生對此就無辦法。」 陳獨秀——「其為人圭角畢露,其言論鋒芒逼人」。 梁漱溟與陳獨秀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李大釗請客的一次飯局上。新文化運動的主將「南 陳北李」,後來成為中國共產黨兩大創始人的李大釗、陳獨秀曾是梁漱溟的至交和同僚。 梁漱溟高度讚揚陳獨秀在新文化運動中的貢獻。梁公將陳獨秀同胡適之作比較:「…… 然未若陳先生之精闢廉悍,每發一論,辟易千人。實在祇有他才能掀起思想界的大波瀾。」 「胡先生的白話文運動是當時新文化運動的主幹。然未若新人生思想之更屬新文化運動 的靈魂。此則唯借陳先生對於舊道德的勇猛進攻,乃得引發開展。自清末以來數十年中西文 化的較量鬥爭,至此乃追究到最後,乃徹見根底。」 梁公對陳獨秀的為人處世則不讚一詞,稱他 「細行不檢,於人口實」,「其為人圭角 畢露」。這使人想起了魯迅對陳、胡的評論。魯迅說:如果把人的韜略比作武庫,那仲甫是 在門口貼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內皆武器,來者小心!」;適之則是寫著「內無武器,來 人放心。」梁漱溟作為哲學家,其議論平實、準確;魯迅作為小說家、雜文家其描述詼諧、 深刻。然二人「所見略同也」! 熊十力——「熊先生精力壯盛時,不少傳世之作。」 梁漱溟與熊十力的相識富有戲劇性。梁公在成名作《究元決疑論》中評議古今中外諸子 百家,獨尊佛法,對熊十力說佛家使人流蕩失守的議論指名道姓責斥「此土凡夫熊升恆…… 愚昧無知……」。不意熊十力樂而受之,給梁漱溟寫信,說讀到梁的文章,「其中罵我的話 卻不錯,希望有機會晤面細談。」不久,熊即從天津來京與梁把握快談。這便是梁漱溟與熊 十力四十餘年交誼的端始。 熊十力入南京支那內學院求學,轉而講學,又入北大講學,皆得力於梁漱溟的介紹、推 薦。多年來,熊與梁漱溟的學生多人隨同梁公進退,同住同行,相從不離。梁公雖從未有絲 毫以師長自居之意,為文作書,從來以同輩視熊;實際上,熊十力曾從學於梁漱溟則是事實 無疑。 梁漱溟與熊十力「雖同一傾心東方古人之學,而在治學談學上卻難契合無間。」梁公將 此歸結於「由于先生與我彼此性格不同」。梁漱溟對於學術問題非常嚴肅、認真,決不隨和、 苟且。梁公在稱讚「熊先生精力壯盛時,不少傳世之作」後,即毫不客氣地指出「比及暮年 則意氣自雄,時有差錯,藐視一切,不惜詆斥昔賢。……吾在《書後》一文中,分別的或致 其誠服崇敬,又或指摘之,而慨歎其荒唐,要皆忠於學術也。學術天下公器,忠於學術即吾 所以忠于先生。吾不敢有負於四十年交誼也。」 康有為——「康之為人無足取也(康之為人行事越到後來越惡劣)。」 1912年,梁漱溟送妹妹到西安某女校教書。在西安逗留期間常去臥龍寺盤桓,聽寺僧講, 「康有為嘗來此寺將珍藏於寺中的部分佛典逕自攜去據為己有。康有為海內知名,寺僧敢怒 而不敢言。我聞知此事深感不平」。梁漱溟回到北京後,就著手依據法律途徑,運用法律手 段,迫使康有為歸還佛典。為此,梁公走訪請教了名律師黃遠庸。(因手頭缺有關資料,容 後補充。) 黃遠庸——「……在輿論界的影響僅次於梁啟超、章太炎諸先輩。」 梁漱溟因欲狀告康有為借竊古書而向黃遠庸諮詢請教法律問題,這是梁黃的首次見面。 梁啟超名文《中國三少年》所讚賞的民初三個有為青年第一人就是黃遠庸,余二人為張 君勱、藍公武。 「當時黃遠生(黃遠庸以筆名遠生行世——筆者按)作為名律師、名記者居處考究,但 對我這身著竹布長衫的青年毫無輕慢之意,接談得極為懇切,對我提出的各項問題,答覆甚 仔細,指點得很耐心。」「我與黃遠生前後僅三次見面而甚相契,是因彼此肯定對方的為 人。」 1913年,梁漱溟編了一冊《晚周漢魏文鈔》,登門求黃作序,黃慨然允諾,序文中亦多 對青年後生嘉許鼓勵之意,令梁漱溟75年後仍「至今難忘」。 梁漱溟的成名之作《究元決疑論》即有感於黃遠生的橫死而作。 黃遠生為袁世凱所脅迫,時人誤黃為袁黨。梁漱溟則「終覺其操行可信,當不至如此。」 黃遠生歎復曰:「決不敢謂足下所疑之過情,且深感足下既見疑矣,乃不以為不可教,且譽 其操行可信,遠庸不知何修而得此於足下」。黃遠生逃脫袁世凱的魔爪,隻身潛抵上海,不 久赴美,旋即為國民黨刺殺,死於非命。消息傳來,梁漱溟「痛心之極,深憾沒有來得及把 我剛找到的真理貢獻給他。此真理即指佛家對人生的認識。以是之故,我遂有《究元決疑論》 之作。結束語便是:」余欲造新發心論而未就,比見黃君遠生《想影錄》悲心憤湧不能自勝, 亟草此篇,原為世間拔諸疑惑苦惱,惜遠生不及見矣!『「 馮友蘭—— 「芝生老同學」。 1984年2月6日至9日,我應梁公之邀在北京梁公木樨地22摟寓所聽梁公談毛澤東,曾親 見一位身軀高大肥碩長髯的老者來拜訪梁公,梁公起身迎他,來人稱梁「梁老師」,梁答曰: 「不敢當」。這是我親耳聽到他們之間的對答。後來我看到一張馮友蘭家居的相片,感到那 位老者很可能就是馮友蘭。 梁公因成名早,25歲即執教北大,許多學生與他年相若,有的還大很多。梁公長子梁培 寬先生告訴我:梁公從不稱他們為學生或視為門人弟子,總是以「同學」相稱相待,即使對 追隨他多年的學生也如此。馮友蘭是梁公所執教哲學系班的學生,梁公對其迎合江青,批判 孔子的言行并不留情面,多有批評指責,但在禮儀上則一如既往,不以老師自居,也不慢待 他。梁公有信致馮友蘭,稱其「芝生老同學如晤」即是明證。何為「不亢」,此之謂也。梁 公舉手投足,言行隨意,已達儒家「隨心所欲,不逾矩」之境也! 梁漱溟去世後,馮友蘭挽梁公聯曰:鉤玄決疑 百年盡瘁 以發揚儒學為己任廷爭面折 一代直聲 為同情農夫而執言 盧作孚——「盧作孚先生是最使我懷念的朋友。」 盧作孚是中國近代交通運輸業的鼻祖。毛澤東談民族工業時說有四個人不能忘記:講重 工業不能忘記張之洞,講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講化學工業不能忘記范旭東,講交通運輸業 不能忘記盧作孚。 梁漱溟與盧作孚結交在抗日初期的1937年。1941年梁漱溟將自己創辦的勉仁中學遷至北 碚,四六年梁漱溟從政界退出,息影北碚3年,著述《中國文化要義》。梁漱溟在北碚所從 事的種種活動,都得到盧作孚及其胞弟盧子英的熱心支持和幫助。 梁漱溟在同盧作孚的交往中,「感到作孚先生人品極高。我嘗對人說:」此人再好不過! 他心中完全沒有自己,滿腔裡是為社會服務的事業。這樣的品格,這樣的人,在社會上找不 到。『作孚先生有過人的開創膽略,又具有傑出的組織管理才能,這是人所共見。人們對他 瞭解較多的在此,人們常稱道他的自然也多在此,但豈知作孚先生人品之高更是極難的呀! 「 「作孚先生是民生輪船公司的創辦人和領導者。他在當時舊中國,內有軍閥割據,外有 帝國主義的壓迫侵略的情況下,創辦民族工業,迂迴曲折,力抵於成,真可謂艱難創業,功 在社會。」 梁漱溟早在1918年前後就聽周孝懷老先生對盧作孚稱讚備至。時隔六十五年,梁漱溟還 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周老將拇指一翹,說道:」論人品,可以算這個!『「 這麼一個好人,有大功於國家社會的大好人,卻在一九五二年的「三反五反」運動中慘 遭橫死,被逼自縊身亡。梁漱溟1983年作文紀念盧作孚時,感慨系之:「作孚先生與我是同 年……如果他今天仍健在,也當是九十歲高齡了。」梁公且一反作文常態,非常感情地寫道: 「作孚先生是個事業家、實幹家,是個精神志慮超曠不凡的人!我們應當永遠向他學習!」 蔣百里——「窮盡輸光不要緊,千千萬萬就是不要向他(指日寇)妥協,最後勝利定規是我 們的。」 「蔣先生素來熟習日本情況……他說:中國人固是大難臨頭,而最後失敗卻是惹是生非 的日本人自己。」這是1936年春節大年初一蔣百里在上海接待來訪的梁漱溟時談的。「打不 了,也要打;打敗了就退,退了還是打;五年、八年、十年總堅持打下去;不論打到什麼天 地,窮盡輸光不要緊,千千萬萬就是不要向他(指日寇)妥協,最後勝利定規是我們的。」 這是一九三七年初蔣百里對梁漱溟講的話。 這一年,蔣介石在約談梁漱溟時,梁轉達了蔣百里自動請纓去山東視察防務的要求。蔣 介石表示同意,并說:「我即委託你陪同百里先生前去,幫助他多瞭解山東情況『。梁蔣在 山東見了韓複矩、胡宗南。後來,蔣百里出使歐洲,還給梁漱溟寄來一張明信片,」雖寥寥 數語,而承他遠地相憶,頗動我心。「蔣百里堅持抗戰的議論傳誦一時,」然而料不到先生 本人卻竟未及親見中國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而先自身逝,真是令人惋惜!「 張君勱——張君勱是忠厚長者。 我曾在一次聽梁漱溟先生談話時插話問梁公:張君勱,《毛選》裡毛澤東可把他罵慘了。 梁公說:「他不瞭解張君勱。張君勱是個老實人。其實,老實人,不是一個聰明人,忠厚長 者。」 張申府 「更有少時與我為同學友,而其時卻正求學於北大的,如雷國能(在法科)如張申府 (崧年,在理科)諸兄是。」「申府好收書,又多舊藏。申府富於學識,資助我者不少。 (70年前張申府與我在順天中學同學)。」 據先師講,張申府是周恩來的入黨介紹人。梁漱溟、李大釗、張申府、雷國能四人有一 張合影,被中共作為李大釗早期活動照片收在中共黨史資料裡。 朱謙之 「同學中特出人物莫如朱謙之,後來與我關係非淺;我曾資助其赴日本留學。謙之收藏 頗富,得其助益不少。朱謙之故後,其夫人何絳雲猶時時供給一些。」 任繼愈 「任繼愈不行。任寫了篇文章評論宗教的,也可以說是詆毀宗教的。毛看到了,也許是 送給他看的。 毛大為欣賞,馬上成立宗教研究所,派任繼愈當所長。所長不能光桿一個,要網羅一批 人,我記得我一個最熟的朋友叫朱謙之的被拉去參加這個宗教研究所。「 這是筆者記錄的1985年8月11日上午梁漱溟先生的一段談話。 杜心武——「杜先生於道家之學造詣不淺」。 「據我所知,先生……自幼(八歲)好習武藝,結交名手,竟以此蕩其家產。十四歲即 在川黔滇一帶山區為商旅保鏢。以加入哥老幫會頗早,年輩居上海黃金榮、杜月笙之前……」 梁漱溟與杜心武相識結交約在1919年,其時,杜心武在農林部任職。杜心武20餘歲時棄 武習文,考中秀才,旋又東渡日本求學,畢業於西京帝國大學農科。其間,結識了宋教仁。 辛亥後,宋教仁出長農林部,遂引薦杜入農林部任職。 1928年,梁漱溟與杜心武相會於上海。「午飯時,主人為我備有素菜,以我習慣不肉食 故 .因而引起杜先生談其不同意見。大意謂佛家之茹素及其靜坐法皆於人生非宜。道以自然 為宗……道家是『性』『命』雙修的,先修命以為基礎;佛家乃遺命而修性者。自古道家以 養生為主,杜先生之言固是其代表。……拳術之至者通於道。道非它,性命自然之理耳。通 於道,可得『神全』。因述其少年時所遇矮師之事。……於旅客中遇一老人奇矮。自己年方 少,好弄,輒戲耍狎侮之。老人戒勿逞能,以若所能者不堪一較量。試相較量,自己每被擊 中而不得一擊老人。於是叩頭拜認師尊,請問姓字。老人曰但以矮師稱呼我可也。自己內心 總不甘服,其後曾伺隙進擊者兩次,亦均失敗。一次值老人俯首就地洗面,從其身後猛然一 棒。棒下,面盆碎於地,乃見老人迎面而立,指笑我淘氣。一次值老人雙手端持一鍋燉肉脅 持碗筷而行,又從其後猛然一棒,則見老人穩立對面,所奉食具竟無一失。不禁訝問:」難 道你老背上還有眼睛麼?『老人答云:「何必眼睛才是眼睛。』——以為通身全有眼睛之 用。」 杜心武曾在全國國術比賽表演大會上應群眾堅請表演步法,「起步行走如常人,徐徐為 周圈繞行而已。台下眾人方嘩笑不滿意之間,台上忽而步法展開如飛,迅即如閃電,不見其 身,但見一黑影團團而轉。正在台下駭異轟動時,先生在台上則悠然而止,穩立台心,向群 眾微笑點首,面不改色,氣息宛如平常焉。」 梁漱溟從生命、宇宙、自然的高度來演繹這一現象:「此一表演,人或贊為絕技,而實 非一種技巧。《莊子》不雲乎『臣之所好者道也,而進乎技矣!』試問外國體育家賽跑,縱 然最快者誰又能達此境地?而且所難者猶不在其快速,而難在氣不喘噓,面不改色。」「…… 人類生命特點在得解放於動物式的本能進入理智生活一路。通常在對外行動時,人以意識揀 擇和後天習慣來代替自發的本能,同時人身內部生理氣血運行則付之植物性神經,不須經過 意識。但道家於此,全然翻轉來,既在內部生理運行上滲入自覺意識,而可能達於某種的自 主自如,而當其對外則往往任天而動,無所容心。此時他的身體動作(例如步行)徑可接通 宇宙生命自然之力(此為動物式本能之所從出而遠超過之),不用人為之力,是以他逸而不 勞也。」「即此一事,可見杜先生於道家之學造詣不淺。」 梁漱溟洵洵大儒,又是位虔誠的佛教徒,但他毫無門戶之見,於杜心武的道家修為傾心 推許,廣為傳揚。 杜月笙——「我願陪梁先生同去同回」。 1941年,梁漱溟赴香港創辦《光明報》。當時在香港避難的青幫頭子杜月笙竟在某日請 梁漱溟一個人到「告羅士打」酒店的雅座「喫茶」。「杜一見面,首先講了許多恭維的話, 說什麼我在《光明報》上發表的文章如何好,大家如何注意,許多人都表示贊同,等等。然 後話題一轉,說:」重慶方面很希望先生回去,有什麼主張,盡可以與蔣先生面談。當面交 換意見不是更好嗎?『他還說:「我們這些人素以信義著於天下,說話從來是算數的。我願 陪梁先生同去同回。』」梁漱溟婉言拒絕了他。杜月笙後來還請了梁漱溟喫茶,仍碰了軟釘 子。 (因流亡海外,有關資料欠缺,個別人物無法撰寫,暫付闕如。敬祈讀者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