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何家棟 (瑞典)陳世忠 我太閉塞, 直到前天才驚悉何家棟先生仙逝的噩耗。 痛苦之餘, 覺得需要寫些東西, 紀念家棟, 留給歷史。 我和家棟祇有一面之交, 後來有過兩次通信。 唯一的一次見面是在1985年秋天, 我剛做完胃大部切除手術, 利用休養期間, 我在 小女的陪同下,來到北京, 順便到工人出版社去拜訪《開拓》雜誌編輯部。 我見到了白雪, 副主編雷抒雁, 好像還有岳建一, 最後在主編辦公室裡單獨見到了何家棟。 我們似乎一見如故, 談得很投機. 主要話題圍繞著《開拓》雜誌創刊號上發表的「第 二種忠誠」 進行。 在這裡, 我把一段往事複述如下。 劉賓雁選擇我作為他的報告文學作品《第二種忠誠》的主人公之一, 確實是出乎我的 意料的。隨著歲月的流逝,人們才日益意識到,劉賓雁的這篇作品幾乎成了他所有的報告文 學作品中最重要、反響最強烈的一篇,其主題直接涉及黨和國家的命運,也難怪劉賓雁本人 賦予它以巨大的意義.《第二種忠誠》的問世經過充滿了戲劇性。 直到現在,《第二種忠誠》 發表的始末。對於許多讀者來說仍然是個謎.《開拓》雜誌是新期刊,既然要創牌子,就必 須能吸引廣大讀者,把《第二種忠誠》排在頭版位置,顯然包含這樣的目的;但這樣一來又 不可避免地會觸動一些人敏感的神經,甚至引起某些人的反對和嫉恨 .按計劃,創刊號印了 10萬冊。可是還在印刷過程中,內部就有人向該雜誌的上級單位工人出版社以及全國總工會 反映說, 劉賓雁又寫了一篇可能惹麻煩的報告文學作品, 即將在《開拓》雜誌上發表。那 年頭,和現在一樣, 絕大多數的各級領導人都不希望自己管轄的領域裡出現任何「政治麻 煩」。可是他們自己又苦於說不清楚, 這篇作品的毛病究竟在什麼地方。為了表明自己沒 有喪失警惕, 為了以防萬一, 全國總工會就向《開拓》編輯部索要了20本待出版的雜誌, 呈交給黨中央, 據說是政治局委員和書記處書記人手一冊, 意思是說:我們發現了問題, 及時上報, 請你們把關.如果真有什麼重大問題, 我們可沒有責任, 而且起碼證明我們有 一定的警惕性。 據說, 中央主管意識形態的幾位領導成員非正式地碰了頭, 認為頭兩頁涉及批評毛澤 東主席的幾段話和有關中蘇分歧的幾段話有必要加以修改或刪節, 然後可以發表。 但是, 這十萬冊雜誌已經裝訂完畢, 真要修改其中的兩三頁, 等於要求全部推倒重 來,經濟上是個重大負擔, 而且創刊號問世的時間也勢必大大推遲. 更重要的是, 編輯部 並不認為文章內容有什麼原則性問題, 不需要修改, 就可以直接和讀者見面。 此前,《開拓》雜誌的主編何家棟 、副主編雷抒雁、編輯岳建一、白雪等同志就預感 到這篇作品可能在中共高層引起不同反應而會遇到麻煩,,因此事先採取了一些應急措施。 他們像放試探氣球那樣,讓幾家報紙搶在《開拓》雜誌之前發表。例如, 陝西賈平凹主編 的《散文報》分兩期連載《第二種忠誠》, 每期銷售五十萬份, 一共銷售了一百萬份, 極受歡迎, 還是供不應求。甚至像《豫苑》那樣的專門刊登武俠小說之類的純消遣性刊物, 也把《第二種忠誠》收錄了進去。至今我手頭還珍藏著十幾個不同的版本哩。 已經是覆水難收的局面了, 怎麼辦呢? 於是,《開拓》編輯部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 的辦法:瞞天過海, 突擊加班, 按領導的要求進行修改, 重新排版、印刷、裝訂幾十本, 再次呈交給黨中央, 獲得了點頭認可。而實際上,另外幾萬冊未修改版已經通過多種管道, 提前與讀者見面了。 後來, 有一位領導(記得是王兆國)視察廣東, 在書店和書攤上發現了未按中央要求 修改的《第二種忠誠》時, 非常生氣 , 授意要把這篇作品封鎖起來, 具體地說, 不准 轉載, 不准繼續印刷 .全國總工會主管宣傳的書記決定已印好的十萬份不許發行, 一律封 存, 然後銷毀。但是已經晚了,《開拓》雜誌編輯們「自由了一下子,賣了九萬冊,還剩 一萬冊。」 全國總工會的領導氣急敗壞, 要求工人出版社和《開拓》雜誌編輯部寫檢討, 何家棟 認為該作品沒有原則性錯誤, 不應該寫檢討, 因此拒絕了這一要求。可是這樣一來, 《開拓》雜誌和該雜誌編輯部工作人員的命運也就「在劫難逃」了。 談到這裡, 我那天真的女兒插嘴說, 應該相信人民群眾還是有鑒別能力的。 家棟聽 了, 苦笑著歎了一口氣說: 「還是不要過於寄希望於群眾吧。 人民往往是沉默的。」 說實在的,當時那些領導自己也清楚,他們的意見拿不到桌面,文章一旦同廣大群眾見 面,誰是誰非,一目瞭然。《第二種忠誠》像以往的不少作品一樣,越遭「批判」,越引起 群眾的興趣,越受人民大眾的歡迎。 全國新聞出版署這次比較明智, 認為「禁比不禁效果更壞」。他們認定該作品「壞」, 但既然已經引起強烈反響, 突然宣佈禁止發行, 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可能引起一場大 辯論, 這是他們非常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於是, 不得已而求其次, 他們不宣佈禁止, 但 是暗中要求不再轉載, 盡量縮小其影響。之後不久, 就乘著全國報刊統一編號、重新登記 的機會, 以《開拓》雜誌手續不齊全, 以書號代替刊號等理由, 不予登記, 將《開拓》 徹底封殺。 就這樣, 開拓雜誌一共祇出了三期 (其中有一期叫做「增刊」), 就無疾而終. 原 來, 編輯部準備在第三期上發表一版「編讀往來」, 匯總對於 《第二種忠誠》的不同反 應, 家棟同志把清樣都給了我, 可是終於沒有得到機會與廣大讀者見面。「 我和家棟就僅僅見過這唯一的一面, 他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後來, 開拓雜誌被 迫停刊了, 我甚至不知道閒不住的他選擇了什麼新的工作崗位。 光陰荏苒, 過去了12年。 我也已經退休, 突然冒出了瀋陽軍區作家李占恆, 在全國 範圍內的十幾家報刊上發表整版文章, 指責劉賓雁和陳世忠製造了冤假錯案, 誣陷兩名忠 於職守的解放軍哨兵擊斃逃犯的正義行為是「故意殺人」。 後來我把該作者和五家報社告 上了法庭, 要求他們承擔侵犯名譽權的民事責任。 正當官司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 《信 息早報》於2000年1月16日發表了長篇報道。 我驚喜地發現, 其中有「開拓主編何家棟致 檢舉人的信」。 好在信不長, 我把它全文抄錄於下:「陳世忠同志: 李占恆要做翻案文 章的翻案文章, 是他不可剝奪的權利。 同一件事情, 出現兩種截然相反的說法, 根據法 律常識, 後一種說法應該舉出反證, 逐一駁倒前一種說法, 才能成立。 但是, 李占恆 的文章並沒有做到這一點, 他祇是自說自話。 而且, 他的文章整個就是文不對題. 悲劇 不是筆造的, 而是權造的, 槍造的, 世界上沒有一支筆能造出悲劇來。 《第二種忠誠》發表後, 引起軒然大波, 不過與這個案子並沒有關係, 引起糾紛的 是另一件案子。 當事人到編輯部來鬧, 說他在文革中斗走資派, 是跟著毛主席鬧革命, 劉賓雁的文章純係誹謗. 我們要將他的答辯全文發表, 他又不肯, 還質問我們是什麼意思。 但中央辦公廳發現文章的問題不是報道失實, 而是有關中蘇爭論的評論不符合中央的精神, 令我們作了修改。 現在李占恆要算舊賬. 即使按照李占恆的說法, 也是罪行輕重的問題, 不存在無罪的 問題. 找檢舉人的麻煩, 就是無事生非。 王忠全、馬洪財殺人案, 是胡耀邦, 趙紫陽主政期間判處的一個刑事案件, 它表明 我們國家已經走上法治軌道, 黑龍江省和哈爾濱市法院執法都是嚴肅的。 所謂執法要嚴, 就是「以事實為根據, 以法律為準繩」 , 執法者也必須受法律的約束。 王忠全、馬洪財 感到委曲, 李占恆要為他們鳴不平, 就在於他們還分不清法與情的區別.「 這封信體現了家棟的嚴正立場和縝密的邏輯思維. 雄辯地駁斥了李占恆的荒謬文章, 誠可謂擲地作金石聲! 後來他托友人捎過一封信給我, 預見到各級法院和軍事部門可能弄虛作假, 說「即使 將來他們會找到兇手殺人有理的證據也不足為怪,」 這話是頗有遠見的, 也說明這位老共 產黨員對自己黨的瞭解之透徹。 可惜的是, 我一直沒有他的確切地址, 以後就失去了聯繫. 家棟的文章我讀得太少, 引以為憾。 人總是會死的。 我們都逐漸步入晚年。 但是, 家棟始終是敢於在逆境中堅持真理, 堅定信念的人。 因此, 我真切的知道, 他是一位大寫的人! 我尊敬他, 懷念他。 安息吧, 家棟兄! 請陳蓓同志節哀! (2006年10月24日) 附錄 編讀往來對《第二種忠誠》的爭鳴 劉賓雁同志的報告文學《第二種忠誠》在《開拓》創刊號上刊出後,引起了讀者很大的 興趣。有的認為中國有陳世忠、倪育賢這樣忠於黨的同志值得自豪,從而稱讚該文;有的提 出了不同意該文內容的各種意見,從而對該文進行了嚴厲的批評.現將我們收到的來信和聽 到的反映,綜述如下:批評意見:一、把對黨的忠誠分為兩種甚至三種,不合適.有的認為 在全黨都要求和黨中央在政治上保持高度一致的今天,提倡第二種忠誠不妥。 二、文中所寫的事使人感到毛澤東同志像個暴君,有的認為對毛澤東同志的評價,在 「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已經解決。今天再這樣提出批評,無異對毛澤 東同志進行鞭屍。 三、該文歪曲了雷鋒形象,把學習雷鋒活動看成是嚴重問題,對我們今天仍然開展的學 雷鋒活動,會產生不良社會效果。 四、文中有的涉外問題,可能會產生不良反響。 五、文章揭露陰暗面太集中,使人感到嚴重的問題至今尚未解決。 六、上海海運學院黨委提出指控,認為此文所寫主人公之一倪育賢情況嚴重失實。 讚揚意見:「劉賓雁同志近年來發表了不少為正義而戰的偉大作品。他的深邃思想,特 別是捍衛真理的勇氣,受到一切良知沒有泯滅的人們的歡迎。在我們這樣一個多災多難的國 家中,這樣的文學家真是太少了」。(山東 張 帆) 「應該給劉賓雁同志記一大功」。「這是一篇劃時代的犀利文章。在政治、歷史『法律』 司法和實踐的角度寫出了一個嶄新的深入的認識層次,也為平反冤假錯案這一至今還阻力重 重的工作,開拓了一種新的境界。是具有坐標意義的『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的銳利武器」。 (新疆 董忠軍) 「 不知道陳世忠現在是否是共產黨員.如果還不是,應該稱他為現代中國的脊樑,一個 沒有入黨的真正黨員」。 (陝西 劉羽升) 「這篇文章使我流淚了。當然,應該說,催人淚下的不是文章,而是作者筆底的陳世忠、 倪育賢這兩個人物那種『九死猶未悔』的一片忠心赤膽!那種日月可鑒、憂國憂民、一切在 所不惜的滾雷精神」。「文章的結尾,點題部分為不同品種的三種忠誠畫像,肯定會使不少 人『跳腳』!因為它太貼切地道出了我們的現實生活——特別是政治生活中的某種真實。」 「我敢斷言,劉賓雁終其一生祇能是個『毀譽參半』的人物,他的文章乃至筆底主人公不可 能無爭論。然而,歷史是一個公正的老人,一切人和事在歷史的長河中最終是要還其本來面 目的。」「我堅信歷史必將給他的文章留一席地位。」 (貴州 醫 農) 「我幾乎是一口氣讀完刊物首篇文章的。我的讀後感大體可以概括成三句話:中國真有 獨具慧眼的『明白人』;中國真有為人民忠誠代言的作家;中國真有『開拓型』的刊物」。 (北京 梁啟文) 同時,我們在本期詳細摘要發表了上海海運學院的指控報告和劉賓雁同志的報告文學 《第二種忠誠續篇》。我們相信,人們的認識,會在不同意見的探討中得到提高:真理,會 在爭鳴和討論中越辯越明。 (本刊編者: 本文原擬刊登在《開拓》雜誌1985年第3期上,後因雜誌停刊而未能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