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痛苦」 ——寫在反右運動50週年 胡 平 今年是反右運動50週年。繼6月6-7日在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大學舉行的反右運動國 際研討會之後,6月29-30日在美國加州洛杉磯的加州大學爾灣分校將舉行另一場反右運動 國際研討會。與會者包括一批當年的右派,其中最年輕的也已年過七旬。半個世紀過去了, 如今還健在的右派祇有一萬人,不到右派總數的2%。 反右運動是中國歷史上、也是世界歷史上一場最大的文字獄。按照中共官方的統計數字, 當年被打成右派的人數有55萬,占當時知識份子總數的10%以上。不過根據有關學者專家的 獨立調查研究,右派人數遠遠不止55萬。在整個反右運動中,被扣上「右派份子」、「中右 份子」、「極右份子」等各類帽子的共約120萬人。一般人常常以為反右運動祇是針對知識 份子的,但實際上,反右運動中也有許多工人、店員、農民受到波及,他們雖然沒有被扣上 右派份子的帽子,但是被扣上「反社會主義份子」或「壞份子」的帽子,同樣遭受到殘酷的 政治迫害,其總數大約有60萬人。因此,在反右運動中直接遭到政治迫害的人數至少在180 萬人以上。 反右運動中抓右派的依據,無一例外是所謂「右派言論」,是最典型的「以言治罪」。 不僅是公開的言論要治罪,而且是私下的言論也要治罪。還有不少人甚至一句右派言論都沒 有,僅僅因為他們在運動中的消極態度乃至表情就被扣上右派帽子。打右派不需要任何司法 程序,單憑黨組織說了算。如此荒謬絕倫,堪稱史無前例。 起初誰也不知道右派份子這頂帽子究竟意味著什麼,很多人還把「右派份子屬於人民內 部矛盾」或「敵我矛盾當人民內部矛盾處理」這些說法來安慰自己。殊不料右派份子這頂帽 子絲毫不比「地富反壞」輕,且一戴就是20年。有的右派早早摘了帽,哪知道摘了帽竟和沒 摘差不多,摘帽右派還是右派,受的罪並不比不摘的少。從57年到77年,右派份子們前十年 就已是備嘗艱辛,後十年更是雪上加霜,這中間還遭逢大饑荒。留在城鎮單位裡的還有份定 量,那些被勞改被勞教以及被下放農村的,能不餓死就是幸運的了。右派份子不僅自己陷入 苦難,而且還殃及配偶和子女。在右派份子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很多右派 學有專長,才華出眾,一場反右運動摧毀了他們的事業和理想。等到77年78年右派改正,一 生中最美好的歲月已經過去,無可挽回。如此漫長而深重的苦難在整個人類歷史上也是極其 罕見的。 著名的右派作家王蒙曾經對人講:「你要知道對我來說,今天中國的一切都是better than the worst.」也就是說,今天中國的一切都比最壞要好,今天中國的一切都不算太壞。 王蒙這話固然講的是一個事實,但言外之意卻流露出一種苟且的心態。正像古人說的,渴者 易為飲,饑者易為食。偏偏是一些經歷過大災大難的人最容易在現狀面前知足,最容易苟且。 他們明明知道現實中還有很多很多罪惡,遇到政治環境寬鬆時也不是沒有進一步追求的衝動, 但祇要見到勢頭不對就立刻收心,放棄抗爭,然後自我解嘲道:「其實現在這樣也就不錯啦, 再壞也比過去好吧。」在中國,那個犯下了滔天罪惡的一黨專政依然故我,那不是因為有多 少人還在支持,那祇因為沒有多少人堅持反抗。我承認,面對強權,我們常常不得不忍受; 但是,我們切切不可把忍受變成接受,變成認同。祇要我們始終心存一念,或多或少總是可 以做一些事情的。飽經患難的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句名言。他說:「我祇害怕一件事: 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痛苦。」我堅信,對反右運動的最好紀念,就是激發起我們的正義 感和勇氣而奮起抗爭,否則,我們不要說對不起歷史,對不起後代子孫,我們甚至對不起自 己,對不起我們自己經歷過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