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七千人大會 (澳洲)張鶴慈 在機場買到一本書:「變局——七千人大會始末」。書很好,史料豐富,沒有發現什麼 偽造的史料,是否有故意隱瞞不得而知。作者的觀點也算公正,但作者的有些結論我不贊同, 如對毛澤東的評價。 一、為什麼會開七千人大會? 這本書沒有觸及一個基本點:到底為什麼會在那麼困難的時期,開一個這麼大規模的中 央會議? 七千人大會的召開,起因是糧食徵購發生了問題。北京,上海等城市已經面臨糧荒。城 市的糧食危機會直接影響政權的穩定。而這個時候,大量餓死人的地方不肯再上調糧食給中 央。開七千人大會的目的,就是反對分散主義,就是壓地方服從中央。 但這個會開始並沒有想開成七千人的規模。開始祇是陶鑄提出讓省,地的領導來北京開 會,中央需要給壓力的也就是省市的領導。主持工作的劉少奇,鄧小平同意了這個建議,球 到了毛澤東的手裡。老奸巨猾的毛澤東,這個運動群眾的行家裡手,馬上改成了讓縣一級的 負責人都來的七千人大會。 毛澤東為什麼不批准開省,地領導人的會議,而一定要開縣委等基層領導的七千人大會。 這需要從62年的形勢談起:62年在共產黨內的共識是,三面紅旗應該否定,總路線錯誤,大 躍進失敗,人民公社搞槽了。這是幾千萬被餓死的冤魂做出來的結論,這是幾億人缺衣少食, 商場除了櫥窗內,沒有任何商品做出來的結論。62年的人禍已經充分的暴露出來,天怒人怨。 這場空前絕後災難的始作俑者當然就是毛澤東。而毛澤東的底線就是不能否定三面紅旗,因 為這不祇是這位皇帝個人尊嚴的問題,而是當年把提意見的彭德懷打入地獄是否正確的問題, 也就成為他的皇冠是否還應該戴在頭上的問題。 下面的各部委,省市領導不得不出面替毛澤東代領罪責。他們肯代領罪責,是在中央承 認他們是替罪羊的前提下的。如四川的李井泉,餓死上百萬的人,把農民嘴裡的糧食搶了過 來,支援了中央,換來的是基層的謾罵和自己的官運亨通。但是,如果讓這些人來北京開會, 想用批判分散主義來打壓地方大員,就會讓這些地方大員在中央和基層兩面不討好。中央沒 有和這些替罪羊爭辯的本錢。明明是中央應該負的責任,地方已經替中央背黑鍋了,下面的 基層,叫苦連天,是地方大員和中央對侍的資本,再增加糧食的收購,中央將和整個的地方 處於對立的地位。 在中央和地方大員的關門會議上,地方大員祇針對心裡一清二楚的中央,不需要再假惺 惺的裝成替罪羊,而會直接挑戰中央;62年的形勢到底如何?這些災難是怎麼產生的?誰應 該負責任? 有劉少奇,鄧小平等中央勢力的支持,三面紅旗的地位岌岌可危。如果有人直接發難, 彭德懷的問題就會成為毛澤東的燙手山芋。 而縣一級的基層幹部參加會議,地方大員就必須繼續裝孫子,繼續當替罪羊。共產黨的 幫規黨紀使地方大員不能在群眾面前有話直說。在毛澤東的導演下,替罪羊成為念歪了經的 壞和尚;本來作為地方大員後盾的基層幹部,變成了聲討這些地方大員的生力軍。而善於運 動群眾的毛澤東,狠狠的利用了這些替罪羊,七千人大會,最後是以出氣會閉幕,省領導, 部領導成為被出氣的對象,毛澤東在當時已經做了一次文革的預演。痞子王的流氓性發揮的 是得心應手。各地方的一把手在會上被迫一次又一次的做檢討,毛澤東還不依不饒,鼓勵下 面的幹部聲討這些替罪羊,還說什麼要摸老虎屁股。而真正摸了老虎屁股的彭德懷,早已經 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真正製造這場人間慘劇的毛澤東,卻在指揮,聲討,批判那些為他代過 的替罪羊。 周恩來在會上帶頭裝孫子,把一切屎盆子都望自己頭上扣。千方百計為毛澤東開脫;本 來在幾千萬的冤魂的壓力下,應該收斂的毛澤東,反而利用他的罪行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權 力。劉少奇等想制約毛澤東的努力,不但成為了泡影,而且埋下了文革中整肅劉少奇,鄧小 平的伏筆。 二、七千人大會有可能是另一個結局? 沒有跡象表示,劉少奇當年有過取代毛澤東的任何想法和嘗試。雖然62年是一個可能的 時機,如果為劉少奇缺少魄力而遺憾,更應該為周恩來的助紂為虐而憤慨。林彪當年出賣靈 魂的政治投機不能起關鍵作用,而周恩來的為虎作倀就絕對不能原諒。周恩來在黨內有相當 大的實力和影響,如果周恩來能夠和劉少奇,鄧小平,彭真,陳雲等人配合,毛澤東可能就 不會那麼囂張。 在劉少奇等總結三面紅旗所帶來的經驗教訓的同時,周恩來和林彪的提法:一切錯誤都 是沒有按毛澤東的指示辦的言論,使中國失去了一個避免滑向災難的機會,如果周恩來能有 一點為人民,國家著想,在七千人大會上稍微主持一點正義,哪怕是少說一點混帳話,甚至 是和陳雲一樣的一言不發,也會使毛澤東的氣焰能夠有所收斂,文革也許也不是不可避免。 而沒有周恩來配合的劉少奇,最後也祇能在毛澤東的淫威下俯首稱臣。 62年毛澤東和劉少奇的分歧是肯定存在的;毛澤東當時受到極大的壓力。劉少奇是否利 用了當年的這股壓力,是否向毛澤東的權威挑戰?從劉少奇對天災人禍比例來看,應該是有 意或無意的挑戰了毛澤東。劉少奇的三分天災,七分人禍的說法,應該說是接近事實,更不 能讓毛澤東容忍。劉少奇看來並沒有想取代毛澤東,但肯定對想制止毛澤東再一次胡折騰。 當劉少奇對彭德懷的定性為:彭德懷的錯誤祇是有個人野心,而不是彭德懷否定毛澤東 的三面紅旗。這已經遠遠的超過了毛澤東的底線,因為毛澤東和其他所有整彭德懷的人都知 道,彭德懷的裡通外國,反黨集團等罪名,是在彭德懷反對毛澤東的三面紅旗後的附加物, 是莫須有。 七千人大會的報告,文件起草負責人是劉少奇。過去歷來的運動,會議,毛澤東都絕對 控制,甚至像武訓傳這樣的事,毛澤東也不放手於他人。在胡風事件,合作化問題上等,毛 澤東批示連篇累牘。而這次毛澤東是相當的超脫(書中作者的用詞)。毛澤東這時候的超脫, 和文革中故意讓劉少奇,鄧小平在第一線,自己在幕後等他們入圈套一樣;可能文革中的後 發制人還是受了62年這次超脫的啟發。 當時的毛澤東面對壓力,不好說話;面對這麼多的問題,很難回答,讓別人出來回答這 些棘手的問題,這些人必須心甘情願的替他承擔責任,反而不會直接威脅到他本人。但是放 手讓劉少奇搞,當然有可能失控,劉少奇沒有直接挑戰毛澤東,但他對當時的形勢,過去的 問題,問題的責任等的總結,都可能,而且的確已經挑戰了毛澤東的權威。 七千人大會的報告由劉少奇負責起草,也由劉少奇做報告,從書中看,報告的起草最晚 也在61年12月21日。報告應該在62年的1月11日。而給毛澤東所謂的審閱的時間是1962年1月 8日。而且還祇是報告的前兩個部分。給齊了毛澤東報告的時間是1962年1月9日晚上11點, 離劉少奇正式做報告祇有一天。而且,在給毛澤東報告的同時,也已經分發給了小型中央會 議的人員(100多人)在毛澤東所謂的審閱前,報告稿已經公佈。 三、關於大會文件的起草與報告 56年毛澤東也讓劉少奇起草過文件。「八大」文件的起草和修改工作,組織了3個文件 起草班子。由王稼祥、劉少奇、陳雲、陳伯達、胡喬木、陸定一、鄧小平組成政治報告起草 委員會。毛澤東對政治報告進行了逐章逐字的修改,僅從1956年 8月31日至9月14日半個月 的時間,毛澤東親筆修改達14次。當年的劉少奇祇是給毛澤東做秘書的工作,一切調子都必 須是毛澤東說了算。而這次報告的出籠,祇給毛澤東一天多的時間,而且是先斬後奏,已經 同時下發給了下面的一百多人。毛澤東對此怎麼想,都不會是什麼不可理解的怪事了。 劉少奇是疏忽還是故意?兩個都可能存在,能夠和膽敢疏忽毛澤東,本身也說明了毛澤 東的權威在劉少奇的眼中的衰落。62年的形勢使毛澤東硬不起來,至少在周恩來,林彪等人 明確表態前硬不起來。 看看當年臥薪嘗膽的毛澤東的反應:下面是毛澤東接到報告後,一夜未眠,在1月10日 上午10時的批示。 田家英同志,告少奇,小平,伯達同志: 此兩部分已經看過一遍,覺得好,但還沒有細想,提不出不同的意見,須要看第二遍, 才有可能想一下。第三部分還沒有看,其他一百多同志,可能也是這樣。因此建議,推遲3 天做報告。 毛澤東 毛澤東沒有一點責怪為什麼報告送來的這麼晚,使他都沒有可能看第二遍,沒有可能想 一下,沒有可能提出不同意見。還說了一聲覺得好。如果是覺得好,為什麼還要推遲?報告 不是非要有不同意見的,提不出就不能開會?明明是有一肚子的意見,偏偏說提不出。批示 的主旋律就是報告稿送來的太晚了。「沒有細想,」——因為報告送的太晚了:「提不出不 同的意見」,——─因為報告送來太晚了,沒有時間細想:「須要看第二遍,才有可能想一 下」——─需要時間,報告稿給的晚,沒有時間;。「第三部分還沒有看」,——沒有時間 看:「其他一百多同志,可能也是這樣。」用群眾說話,仍然是強調報告稿送來的太晚了。 本來是劉少奇應該早一些時候給毛澤東報告稿;本來是毛澤東可以理直氣壯的發威風; 本來應該是龍顏大怒的毛澤東,在這個所謂的批示是何等的客氣,「其他一百多同志,可能 也是這樣。」的可能兩個字,是何等的小心翼翼。如果讀者有興趣,可以找到毛澤東歷次的 批示,看看這個痞子王的語氣是多麼的囂張,跋扈,刻薄,刁鑽,什麼時候毛澤東這麼低聲 下氣的下過批示? 當圖書館的管理員的毛澤東,忍下了心中的怒火,等到進了中南海才出了這口惡氣;62 年的毛澤東,也不得不忍下心中的怒火,一直等到文革,才出了這口心中的惡氣。 毛澤東建議推遲三天,這三天做什麼?毛澤東的批示中說是討論農業基本核算單位和蘇 共二十二大。但實際上,毛澤東甩掉了劉少奇,找了鄧小平,陳伯達,田家英等,決定把報 告直接分發大會,請大家評論。 11日大家閱讀文件,12日開始討論,代表可以祇用一天時間閱讀文件,毛澤東不可以。 過去中央的大會,一直是中央定調子,下面說萬歲。62年的大會報告,毛澤東為什麼突然想 搞民主了? 答案很清楚。報告稿不是毛澤東搞的,所以可以提不同意見;報告稿是毛澤東所不能容 忍的,所以必須提出不同意見。毛澤東又開始運動群眾了。如果不是62年民不聊生,天怒人 怨。文革在當時就開始了。毛澤東用千萬不要忘了階級鬥爭的理論,再一次奪回了中共的領 導權,劉少奇等人後來的表現,也是爭著當毛澤東的馴服工具。文革的到來,自然是不可避 免了。 (24、06、2007 墨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