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斷未名湖 舒 崇 今年是反右運動50週年。我閱讀了很多有關反右運動的書籍,其中好幾本給我留下深刻 印象。這裡我向大家介紹的是陳奉孝先生的回憶錄《夢斷未名湖——二十二年勞改生涯紀 實》。該書由美國的勞改基金會出版。 在反右運動的1957年,陳奉孝是北京大學數學系三年級學生,只有22歲。由於他在鳴放 期間參與組織獨立學生社團《百花學社》和創辦刊物《廣場》,被打成右派;又由於陳奉孝 拒絕承認錯誤,並且多次準備逃亡國外,未遂,被捕,又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判刑15年, 1972年刑滿釋放,1979年9月反革命問題得到平反,1980年右派問題開始解決,但直到1984 年才算得到徹底改正。從1980年起,陳奉孝當上中學數學教師,現早已退休。 《夢斷未名湖》這本書主要是記敘了作者22年的勞改生涯,從被捕、審判,到監禁判刑, 勞改。按照中共的政策,右派份子是「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但由於陳奉孝是現 行反革命,所以受到的懲罰更嚴重。勞改期滿後又被迫去勞改釋放人員就業農場勞動,人稱 「二勞改」,實際上和勞改相差無幾。在22年的勞改生涯中,陳奉孝受盡了凌辱折磨,再加 上繁重的體力勞動和惡劣的生活條件,實在是九死一生。尤其是在大饑荒的歲月,勞改隊裡 的犯人大量死亡,體弱多病的在劫難逃,個子大、飯量大的也餓死不少。虧得陳奉孝年輕, 身體好,個子小,飯量小,好歹活了下來。作者寫到兩次行兇事件,讀來令人驚心動魄。我 們知道,在監獄裡或勞改隊裡,政治犯、特別是知識份子政治犯,常常要受其他犯人的欺負, 管教幹部則照例不聞不問,乃至鼓勵縱容。多數人遇到這種情況只有逆來順受,忍氣吞聲, 陳奉孝卻不然。一次,有一個犯人欺負他,陳奉孝忍無可忍,一怒之下,使出全部力氣,掄 起鐵鍬照那個傢伙腦袋劈去,對方彎下身子,沒給劈死,否則會要陳奉孝償命的。陳奉孝因 此事被關了三個月的小號。小號高一米左右,寬不足一米,長一米五左右,人在裡面站不起 來,躺下伸不直腿,等三個月後出來,陳奉孝虛弱得連10公分高的門檻都邁不過去了。眾人 看到這個大學生居然敢拚命,從此再沒人敢欺負他了。另外有一次,他預備好鎬把,藏在監 捨的風斗裡,準備打死一個作惡多端的管教幹部,一連等了三天,那個管教幹部都沒來,原 來那個管教幹部調到別的地方去了。勞改隊生存條件的極端惡劣和作者剛烈的性格以及當時 對生活的絕望,由此可見一斑。 陳奉孝不但性格剛烈,而且見識也不同凡響。許多右派在批判會上都低頭認罪,陳奉孝 卻拒絕認錯檢討。許多右派在為自己辯護時總是反覆聲明自己不反黨反社會主義,陳奉孝卻 能依據憲法規定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和結社自由,強調自己的一切言行都是合法的。這 在當時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夢斷未名湖》一書的最後一章是「反思」。其中作者反思了自己為什麼會成右派的原 因。作者告訴我們,雖然他自己的家庭和本人以前並不曾直接受到過共產黨的政治迫害,但 是他的老師同學卻有不少淪為政治運動的犧牲品,使作者深感不平。另外,作者發現,在學 校裡,同學之間、師生之間關係很不融洽,積極份子打小報告整人,令作者十分反感。作者 熱愛專業,學習優秀,卻一直被黨團組織視為白專的典型,受到歧視和排斥。當年的北大, 政治上非常「左」,整天講思想改造,不允許獨立思考,而接連不斷的政治運動搞得氣氛很 緊張很恐怖。這都是讓作者十分不滿的。在鳴放期間,陳奉孝在北大閱覽室讀到英國的工人 日報,上面發表了赫魯曉夫反斯大林秘密報告,感到很震驚,聯繫到中國的社會現實,覺得 中國跟蘇聯一樣,後來又看到蘇聯出兵鎮壓匈牙利事件,認為蘇聯和中國式的社會主義絕不 是一種理想的社會制度。有了這樣的思想基礎,再加上初生牛犢不怕虎,當右派就是不可避 免的了。不錯,陳奉孝告訴我們,直到被捕為止,他始終沒有懷疑社會主義的公有制,認為 社會主義消滅了剝削是進步,現實的弊端只是出於政治制度。這種認識在今天看來自然是很 幼稚的,不過放回到 50年前又是難免的,很可以理解的。在當年,連許多西方知識份子尚 且對社會主義公有制十分嚮往,何況年輕的作者。誠如許多學者指出的那樣,許多57年的中 國右派,按西方的標準並不是右派而屬於左派。這再次提醒我們,左派右派的區分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認同自由民主還是維護極權專制。因此我們必須說,57年的右派不愧為中國自由民 主運動的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