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會的啟示 (北京)劉自立 一、希特勒電影師的《意志的勝利》 德國人的「意志論」,有很多解釋——我們現在說的是1936年柏林奧運會,這個奧運意 志,成為納粹意志的等義詞。 希特勒御用電影師的電影《意志的勝利》(和與之對陣的《意志的毀滅》,一個美國人 拍攝的反對派電影),使得L.立芬斯塔爾的名字留在歷史上,成為一種掩飾不去的恥辱。她 拍攝的36年柏林第八屆奧運會的電影《奧林匹亞》,是其成名作。坊間,還有一盤DVD,叫 做《THE WONDEFUL, HORRIBLE LIEF OF LEINI RIEFENSTAL》,中文翻譯成《伴隨希特勒: 暴亂人生》,是立芬接受採訪,回憶她的一生及其作品,那時,老太太已經90高秩,且百般 為己辯護。 關於立芬斯塔爾,西方人們爭論已久;一方說法和立芬自己說法同,就是說她不知道她 是在為納粹宣傳,而是在搞藝術,且一直如此,祇是知道了屠殺猶太人集中營事情後有所懊 悔,心靈受到震撼;另一種說法是,立芬本身是納粹宣傳的始作俑者,她的作用和戈培爾無 不同,這從她的早年宣傳納粹黨代會的電影就已經看得出來,而她的《意志的勝利》則是登 峰造極之作。 這個爭執一直持續到今天,延及到中國關心此人此作者,還有人專門寫文章,對立芬大 加讚賞,說明她的美麗囊括其作,簡直有愛屋及烏之迷戀。說明東方有一批人是她的崇拜者。 納粹時代一批藝術家,音樂家,的確在希特勒時代做事情。猶為突出的當然是德國大指 揮家福特文格勒。近來的電影《選擇/TAKE SIDE》,從一個側面再現了福特的尷尬。其中一 個場面震撼人心。 美國軍官審判他,說他的貝多芬是為納粹張目,他的藝術陪伴著無數猶太人的屍骨,他 的私生活充滿了醜陋,他有多少情婦,他應該被審判,云云。福特精神緊張,滿頭冒汗。面 對「政治上正確」的「義正詞嚴」,他幾乎無言以對,垂頭喪氣。但是,參與審問的美軍秘 書,一個德國抵抗者的女兒此刻卻站起來說,我要退出這個審問(她是審問的秘書,記錄 者)。美軍軍官問她,何以要退出。她答,納粹審問我,和你審問福特是一樣的。美軍官愕 然! 這個插曲是說在選擇「政治正確」的自由方面,是不是有選擇「政治不正確」之自由。 而選擇正確方,有沒有權利如「不正確」方一樣採用納粹不寬容的方式對人對事?福特文格 勒的指揮藝術,是不是大於政治的正,負面,而得到超越的可能性。當然,現在的說法是福 特其實以他自己的方式捍衛了人格和藝術;他救了很多猶太藝術家,等等。這些問題,今天 還在困擾著東西方的人們,尤其是崇拜福特指揮藝術者,更是為他的受責辯護。 二、奧林匹亞的躍進和墮落 納粹上台,他們解決了德國社會的許多問題。希特勒在號召人們振興德國的時候,強調 服從。他說,階級鬥爭讓位給階級和諧了。德國人要不分階級共同奮鬥了。於是,民族的政 治經濟問題,在德國式的公民社會裡,得到特殊的解決辦法(這讓人想起俾斯麥解決政治經 濟問題的辦法——按照我們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的說法是,俾斯麥不是搞階級鬥爭,而是搞 階級調和——他的國家社會主義的確起到了馬克思主義者鬥爭哲學沒有起到的效用;如實施 各種福利待遇,節制資本,調濟窮人)。希特勒的1936年的確是一個看似復興的社會。極高 的生產增長,失業問題的解決,農村問題的解決,愛國主義和樂觀主義的提倡。這一點,也 許是他接受了俾斯麥的國家社會主義傳統做法。而自由之義,在經濟奇跡面前完全被忽略。 然而,在人們,尤其是德國人自身首肯這個看似欣欣向榮的社會的同時,一種納粹美學, 納粹宣傳應運而生。這個美學,是人種學和政治極權的延伸。一般而言,經濟政治國有化、 帶來的思想國有化的局面開始出現。這個局面雖然和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敵對不同,但是,那 種一切聽從於國有化的做法開始起作用。希特勒和斯大林形成20世紀兩大極權主義社會的基 礎,成為人類悲劇效應的發源地。這個悲劇效應不是因為經濟的蕭條,而是因為某種經濟的 「復興」所致。而此刻的美學,也就成為某種國家主義和極權主義特有的美學。 在立芬拍攝的納粹黨代會電影上,納粹的群眾集會開始呈現一種集體狂歡的悲哀場面。 她的攝像機,開始圍繞著一個小丑旋轉,在此小丑的周圍是忘乎所以的群眾。隊形,開始展 現黨的各種象徵,幾何方正和圓形圖式,或者在光天化日之下閃閃發光,或者在陰暗的深夜 鬼火聳動。希特勒煞有介事地舉起他的臂膀。他的臂膀直接指向前方。人群,萬眾一心地吶 喊著,行進著,皮鞋,踏響了柏林和德國和世界的土地,這些皮鞋,離開鐵蹄已經是一步之 遙。 而人體,在《奧林匹亞》裡呈現的男女人體,肌肉健壯,行止有序,全似機器,成為一 種特有的美學指涉。此中人體的意志和精神,成了被驅策的「服從」工具。雖然,立芬用希 臘人的舊作,襯托這個希特勒時代的肉體機器,但是,她完全忽略希臘人時代和希特勒時代 相反的美學指涉;因為一種是人和人體的本位美學,本體美學;另一種則是對於人體和人腦 的控制美學,這是人類的倒退美學,是希臘民主和靜穆之美的悖反。相比之下,一些並非健 壯,卻是完全或者有點不服從的頭腦和肉體,正在遭受被嚴酷取消和打擊的厄運。 納粹軍官筆直的身材遍佈奧運會的現場。他們喜笑顏開,自高自大。 所有這些,使人們忽略了類似羅丹的《老嫗》塑像和波德萊爾的詩句。那種關於人文關 懷和上帝憐愛的西方文化,被納粹美學掏空和修改了。排斥,成為整體服從的補充品。人們 以自己對希特勒的崇拜,為驕傲。 立芬說,希特勒有很大的能量,他有強烈的輻射,沒有人不被他影響。 把人們帶到健康,向上和美的天堂的路徑,開始實現他相反的目標,就是把不健康,有 弱點和有缺陷的人和族裔——他們說是猶太人(也包括波蘭人,俄羅斯人和其他民族的人, 除去日爾曼人的幾乎一切民族)——帶向死亡。 在36年奧運會讚美勝利、意志和美的同時,一切異議者,失敗者,軟弱者和有缺陷者, 開始領教死亡。雖然,那個「最後解決」,還沒有到來。進攻波蘭和莫斯科的日子,還沒有 到來。然而,納粹的火炬,開始點燃,就和36年奧運會的火炬已經點燃一樣。 我們從畫面上看到,希特勒坐在主賓席上,他的旁邊是戈培爾。他聚精會神地觀看比賽, 時而騰身而起,為德國運動員歡呼。在他的心目中,一切健兒,一切贏家,應該成為美和命 運的征服者,世界和人類的征服者。這個奧運,會成為他構思屠殺的一個序曲。 所有這些,是立芬斯塔爾記錄和創造的。她炮製的德國人及其領袖的偉大畫面,讓這位 老太太在事情過去4、50年以後,非但沒有任何懊悔,還是興致勃勃,手舞足蹈。她在回憶 鏡頭是如何搖動的,她的剪輯是如何取捨的,她是如何看到她和希特勒或者戈培爾站在一起 的;雖然,她憤怒譴責有人指涉她接受了戈培爾的情書。 三、北京的極權主義聚會美學 立芬在為自己辯護的時候說,莫斯科和北京舉行的此類集會,要壯觀得多……。是的, 如果立芬在2008年來到北京,她將會怎樣如癡如狂呢?她還無意識說出了一個真相;這個真 相就是,在倫敦或者紐約,是少有此類性質集會的。 我們可以引用李慎之先生對於中國此類集會的一段文字——「希特勒死了,斯大林死了, 世界上追求這種壯觀的場面的國家應該是不多了。以我之陋,猜想也許祇有金正日領導下的 朝鮮才有這樣的勁頭。但是它國小民窮,因此這兩天報上登的外國反應大概是可信的,那就 是『國慶盛典、世界第一』。 觀看慶典的群眾肯定是高興的,這樣的大場面,人生那得逢幾回?就是練隊練了幾個月, 到正日子,還要從凌晨一直站到中午的學生,也一定是高興的。小孩子、青年人,最可貴的 就是永遠不敗的興頭,不管多苦、多累、等得多久,多單調,祇要一踏上天安門,就是一輩 子的幸福了。 慶典的標語和彩車所展示的,電視上與報紙上所宣揚的,這50年是從勝利走向勝利,整 個歷史是偉大、光榮、正確的歷史。「 當奧運會成為一種意識形態,集極權和叢林哲學之大成時,災禍的發生就變得可以預期 了。 關於意識形態的課題,也許我們不用學究式地重複某些理論。我們自己就生活在這樣的 一種生態之中。體育比賽的贏家,無不帶上政治的內涵,就像原來說過的,勝利了都是毛思 想的勝利。所謂「小球轉動大球」,指體育成為某種政治外交的工具,還被津津樂道。而桂 冠後面產生的價值估計,成為中國經濟的一種奢侈,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我們沒有像希特 勒那樣,在歷史中找到這類可以延展的證據;我們的證據祇是停留在短暫的歷史變更裡。這 個變更就是,政治效應引起了體育效應的出現。 而所謂體育科學化,就是人們藏在工具化後面的異化,卻少有人對此加以評估。人的工 具化,其實正好是運動員非人性訓練和極限試驗的證據。一般而言的群眾性健身運動被拋擲 腦後,專業和貴族體育成為奧運會的常見景象。於是事情顛倒過來,不是體育為了人,而是 人為了體育、為了金牌。 在一些極權國家,體育運動成為統治者實施政治化和軍事化統治的工具,成為勝者為榮, 敗者為罪的野蠻實踐。就像戰場上的逃兵一樣,失敗者,將受到嚴酷懲罰。 我們讀到過薩達姆政權的體育政治,即如此。 這種極權社會大肆展現人體競爭,不過是回到古代人類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野蠻格鬥 史中。祇是這種格鬥的現代性表現,注重科學和美學的可塑性,是人性在機器和儀器時代的 新奴隸重塑,是沒有思索和抗爭的現代化異化重塑。體育在這個意義上,成為強權政權最好 的鎮壓鐵臂的延伸術。人們忘記自己是在競技,他們為了一個意志的在場而衝動,而瘋癲, 而死亡——這是人類個性和主體性死亡的變形記——這些極權主義統治者,甚至讓服從者和 狂歡者,從體育場,直接走向殺戮。 我們從1936年第8屆奧運會,祇是得到這個啟示。 這個啟示,沒有誤證,是現實和歷史的再現;祇是我們擔憂這個再現,會成為我們的 2008. 四、納粹美學的屠殺精神 立芬受到了萬眾歡呼;受到了戈培爾頒發的獎章;受到了忽視弱勢群體美的強者哲學的 讚賞:「人是橫在超人和猴子之間的繩索」,一個強者哲學家如是說;她在記憶中生活,面 對改變了的德國和歐洲;她步態老邁地登上希特勒昔日檢閱之的黨徒檢閱台,陽光罩在她黃 昏般的面孔上。但是,她在東方的傳人,卻可以生活在她記憶的現實裡,憧憬那種看似壯觀 實為慘烈的場面。時間在上演二重性的樂曲,一種樂曲是過去時,一種則為現在時…… 納粹一方面讚揚這種美,一方面放映把猶太人演繹成為「蟑螂和老鼠」的電影。屠殺變 得「理性」,並有所根據和依託,一是因為,理性,向來是目的論加手段論的,合乎目的, 手段得當,乃是理性取勝的關鍵;同時,他也變得全無理性,因為,理性是對於人類思索的 驗證,而希特勒的理性,不允許驗證和證偽,他取消思索和驗證。人們,的確一方面高歌貝 多芬,一方面埋葬數百萬在「死亡賦格」中死去的人們;他們說,天庭寬廣,是容納死人的 好地方(見保爾。策蘭的詩歌。) 是我們可以允許福特文革勒和門格爾貝戈服從納粹;我們理解海德戈爾的際遇和他的 「焦慮」的理性,或者說是體驗——他直接導致漢娜。阿倫特言說的關於邊緣人的前納粹情 結——我們可以寬容所有這些「政治上不正確」者。但是我們沒有理由為那些不寬容的納粹 美辯護。因為人類是孱弱的,強者的存在以弱者為依託;美的存在以缺陷為依託;勝利的存 在以失敗為依託——所以,美國人惠特曼說,「萬歲,一切遭受失敗的人!」人類在本體和 認識論上是美的追求者,正因為追求,是沒有盡期的美的原理,也就和不可知論吻合。不可 知論者是寬容的,因為他們沒有取得對於人的先知先覺。所有的自由主義者,如穆勒,阿克 頓和哈耶克們,都是這樣的大謙卑者。而波普更是對政治上的柏拉圖主義,進行了譴責。 他們也是非科學論者。他們不像自然科學研究者對待自然一樣,對待人。人,是衡量萬 物之尺度,卻非尺度衡量的對象。他們不是工具,不是達到目的,或者證明「真理」的工具。 換句話說,沒有人可以像對待物質,自然和野獸、昆蟲一樣,對人類產生絕對繼而野蠻 的認知;沒有人可以在萬眾雲集的廣場上,祇是看到一致性和一致性的造型美,而看不到差 異和不同;沒有人可以以為,希特勒是超人,反對者,是老鼠和蟑螂。祇有消滅那些把敵人 看成老鼠和蟑螂者,人類才可以有幸不被像老鼠和蟑螂一樣塗炭和絕滅。 立芬的美學在於她不瞭解這一點。她不知道人類是一種強弱,對錯,善惡,是非之集大 成者;人們有權維護他們個人的惡,民族的惡和思想的惡;人們有權不崇尚官方和統治者的 思維和由此思維帶來的勝利和成功;人們有權制裁那些試圖消滅這類差異的罪人。理由是, 他們有權擁護官方不加認可的醜陋或者孱弱,或者錯誤,甚至「罪行」,有權不認同任何奧 林匹亞尊則。 五、勝利並不是人類唯一的追求 納粹美學不承認所有這些嘗試和常識。在那些莊嚴華貴的表面之下,他們喪失了這個世 界本身的多元性和複雜性。現在人們認識到這一點。所有的弱者有了「布盧姆節」和普魯斯 特的夢想;波德萊爾的妓女留下她們不朽的身影,而戈多們,可以等待期望和無聊;茶花女 的病態之美得到尊重;私慾和私德沒有必要展現在廣場上,那是私人的領域——而私人領域 的存在,是公共領域存在和建設的前提。美變得像馬斯涅,像巴伯,也同時,變得像貝多芬; 而貝多芬,也可以變得像「艾麗思」和「月光」。 所有這些品質,造成人類的寬容,博愛和退讓。 所有這些,是36年奧運拒絕和排斥的。拒絕和排斥導致希特勒的排猶,滅絕異己,戰爭 和殺戮。所以,我們帶著極其複雜的心情,重溫這屆奧運會的「盛況」,當然,是為了未完 成曲式的重構,而非重複這個悲劇。 其實,歐洲人這方面的懺悔和反思,包括德國人自己的這類懺悔,已經完成。我們看看 君特。格拉斯的表態。 君特。格拉斯在1999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著作《我的世紀》裡面寫到36年德國納粹主持 希特勒奧運。當然君特是在寫小說,未呈現歷史全景。小說是不是可以反映時代,全看作者 是不是站在高遠處,看出歷史政治文化經濟中的人性特色,人群特色,且提升之——君特寫 奧運,鄙意以為,多少提升了這個事件的含義。這裡有兩個觀察角度。一個是遠距離回顧; 一個是當下直觀——後者,更要具備天才的透視能力;君特,屬於前者。他青年時期參加過 納粹,屬於不是當下天才一類。但是,其歷史回顧,卻很有意思。 他把36年奧運會的小說背景設置在一個集中營。其中犯人和獄卒皆大歡喜於奧運會的比 賽,為德國運動員的每一次勝利歡呼。而且他們的歡呼是雙方同時發聲——獄卒和犯人齊聲 歡呼——他們從擺在集中營的一台聲量開得很大的收音機裡,收聽體育賽事。可是,這個現 象,最終被監獄當局禁止了。犯人歡呼德國勝利的權利被取締了——收音機被關閉了——祇 有獄卒,才有權利收聽,歡呼。 小說體例,一年一個故事,小說以某年代名稱,如1921年,一篇;1936年,一篇;1957 年,一篇。一百年,一百個故事。1936年的故事,和後來他以年號為小說名稱寫就的許多故 事,都以其所謂[兩點論]做出結構和延伸。比如,36年奧運會就是兩點論——或者說是運用 了他們德國哲學的辯證法。辯證法在黑格爾那裡,是兩點論加合題,就變成三點論——合題, 也就變成馬克思的革命和暴力——而法國人德理達卻不贊成合題,主張問題擱置,為其歷史 觀察與敘述之奧秘。這個話題,被君特之辯證法運用了。君特格拉斯,屬於反對「革命合題」 的那種寫作人士。 他的反合題究竟是什麼呢?也就是說他不想抬出合題,把問題留下來,祇是狀寫現實和 人類心靈,讓讀者思考——其實他的傾向很明確。比如說,1936年,「整體論」屬下的德國, 在1999年寫來一要明確現代人對於納粹,兩德統一或者分裂之現實的反思——又要回到德國 當時的群眾心靈狀態,從而避免歷史性超越和由此產生之對歷史的扭曲和捏造。這是第一種 兩點論。第二種兩點論,就是直接深入到當時德國人的心靈狀態中,施行文學和政治學的 「化學」分析。這個觀察很精彩。36年,正好是歷史偽證——證明希特勒「正確」的時代。 其經濟崛起,政治復甦,道德重建——他們德國人的抱負性革命道德——包含佔據猶太人的 經濟領域之抱負,文化建構,消滅失業,思想一統,意志振興……都在證明,全德國人民之 贊成希特勒的「正確性」政策。 他們罔顧了希特勒政權實行內外恐怖統治和侵略野心的真實意志。祇有少數知識份子在 人群盲目之中談些警惕性話題,甚至見諸報端。可是,人民是站在希特勒一邊的。前此慕尼 黑政變,希特勒幾乎不被懲罰的司法輕判,使得這個獨裁者超越法律,東山再起。當然,以 後國際上出現張伯倫主義主導的綏靖主義政策——加上反猶作家張伯倫的理論先導——希特 勒的國內外合法性變成現實。 於是,如何看待那些被納粹整肅的反對派人士,他們是不是代表德國的復興和光榮,成 為君特寫作小說的一個詭秘線索。 六、祖國、政權、奧運 自由和民主的德國是不是要容忍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與之並行齊肩? 一個答覆是,擁護希特勒的政權和36年奧運會就是擁護德國復興。 一個答覆是,不管是奧運會、還是納粹黨,全都違背了德國之自由意志和文化傳統,走 向由一個小人物主導的瘋顛。他們在有限的報章上指出,這個下士或者痞子的革命瘋狂,正 把德國帶向崛起後的迅速毀滅。後一種人在36年當然是少數派。歐洲具有真知灼見,洞察這 一點的人們,像是John Gunther(美國新聞記者、作家) 之輩,是少數。 多數派,包括國際間各種政客和學者,都熱衷於和希特勒進行各種毫無意義的周旋。所 有的有限探察,商榷和談判,與其說是在遏制希特勒的崛起,不如說是在縱容。於是,「祖 國」的概念和希特勒撕毀不平等條約的政權行為混為一體。這個「祖國」概念,在經濟發展 和政治秩序重建的狂熱中,轉變成為政權和納粹一體的概念。一時間,誰要區隔這個概念就 會被人唾棄。這樣一來,36年奧運會就轉變成為一場祖國等於希特勒的全民慶典。德國人, 包含監獄裡反對希特勒的犯人,也在瘋狂地歡慶德國運動員的勝利。並未出現任何反對派與 之保持距離的跡象——就像中國人的亞運會,並不妨害人們徹底遺忘「六四」——代之以這 個中國概念和中國體育勝利之概念,對於亡靈和死難者的一切哀思已被拋棄。一切進入遺忘, 且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訴諸改變意志等於零。祖國概念和政權概念合一的兩點論,就被黑格 爾式的合題解決了——這個合題就是,祖國和政權加起來,等於奧運。 企圖區分這個概念的努力失敗了。很多反對人士和大批猶太人鋃鐺入獄,慘遭殺戮。人 們在嘲笑納粹和共黨的格鬥遊戲,並不為台爾曼的苦難做出辯護。自由主義者們,祇好像托 馬斯。曼等人一樣,流亡國外。人們爭議著,福特文格勒究竟是不是納粹的擁戴者。 故此,君特在此短篇裡凸現的,正好是當時德國人無視自身命運,狂熱謳歌納粹奧運的 荒誕和可悲。這個1936年,成為希特勒政權進行全球塗炭的瓦格納式序曲——瓦格納子孫和 希特勒共襄拜羅依特音樂節,這個音樂奧運,乃是力挺納粹的又一個證據。 奧運會究竟是不是納粹、或者前蘇俄政權的銷蝕劑,確實不好說。1936年之後45年,蘇 聯奧運會和蘇聯解體正好接踵而來;加上漢城奧運和南韓民主轉型,都是值得總結的歷史— —中國奧運是什麼?人們亦可以舉一反三。 七、北京奧運:納粹輓歌還是人性復歸 回到「意志」範疇;二戰以後立芬受到批評和拘留。她後來拍攝的電影《奴巴人》,是 一個迴光返照,說明她沒有任何懺悔;她開始沉浸在另一個黃昏的偶像之中,以此「純粹」 來指涉那種「沒落」。 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她強調說她不必懺悔,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懺悔;她說她沒有參加納 粹黨;不知道屠戮猶太人的事實;她的電影祇是藝術。她還為此指責批評她的蘇珊。桑塔格。 在蘇珊。桑塔格的筆下,「奴巴人」重現了立芬美學。這個美學是沒有納粹的納粹輓歌。那 些人體,舞蹈,儀式,呈現「偶像的黃昏」,一個死去的健壯之美,一個用其無言,排斥現 代人複雜性的部落之美,一個沒落民族的沒落之幻覺美。立芬由此得到了她幻覺中的滿足感。 因為她無法理解什麼是美的殘缺和美的融合。「奴巴人」激起她的熱情,到了狂熱的程度。 但是,人們也許對於「奴巴人」,已經不像對待她的奧林匹亞那般狂熱了,立芬逐漸被忘卻。 36年奧運會過去近半個多世紀了。悲劇是不是在新世紀上演還在未定之先。祇要上述各 類納粹美學,納粹體育和納粹政治還在為人樂道,還在以各種形式借屍還魂,還在重複立芬 們炮製的美或者其他,那麼奧運會帶來的新的叢林法則,也許就還會應運而生。從希特勒德 國借鑒的教訓一旦轉化為廉價的希望,運動群眾,還會代替群眾運動,並將繼續不理會人性 在體育,文化乃至社會上的重要價值,那麼,所有的運動都會轉化為人類鍛煉野蠻和殘暴的 場所而被視而不見。於是第8屆奧運會產生的政治邏輯甚至鎮壓邏輯,就會重新登台,變得 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以為造就了36年德國式的經濟興盛局面,就可枉顧人性和人類正常的美學原則,社 會原則和政治原則,甚至將其顛覆,那麼,形成新一輪的准納粹叫囂甚至准納粹實踐,也當 然不是沒有可能的。 我們不是期待著看到又一次的「火炬遊行」,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一種人性的復歸,和人 性復歸的集會和賽事。 在這樣的場合,體育當然要還原成為希臘人原有的人體美,原有的比賽美和桂冠美。 那是一個真正的公共領域的賽事,而不是建立在貌似公共領域,而實則是某種黨派和私 域之間的娛樂和賭博。這對於我們中國人,也許是初創和首建,卻是要爭取而不是等待之。 在把原先體育政治的偽公共領域顛倒過來以後,在真正體育交流的奧運會上,比賽和交流, 才會出現,一切才會變得正常和俱備奧運精神。 我們期待這個年代的到來——也許並不是2008——出現上述健康的美學訴求和競賽諸事。 否則我們看到的36年柏林奧運會的陰影就會升上雲端,重新籠罩在我們頭上;我們就會成為 立芬斯塔爾攝像機下的新的庸眾和無腦人,成為納粹的新祭或者血祭,並對國際社會形成一 種不可預期的因素。那樣,我們中國人就會面臨我們的「後人復哀後人」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