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寶瑜的長篇小說《玫瑰壩》 (英國)土干 西南一個群山懷抱,祇有一條小路通向外界的山谷,叫玫瑰壩。幾百年來,村民過著閉 塞的生活,外界發生的事情祇有從小商販們口中得知。這樣一個偏遠的農村,卻在1950 年後發生了巨大變化。故事主人公馮東明是個信仰共產主義,盼望人人平等的城市青年。他 熱誠地參加了玫瑰壩地區的土改、肅反、反右、互助組、合作化、大躍進一系列中央下達的 運動,經歷了三年饑荒,最後捲入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馮東明在十幾年內經歷了三個女 人,一個是漂亮聰明的城市女學生,後來成為女幹部的范淑君;一個是潑辣能幹嬌好的小村 姑,後來成為青年團幹部的王春花;一個是美麗溫柔,思想守舊落伍的地主婆陳素芬。故事 美麗曲折,環環相扣,引人入勝,十分真實地再現了上個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人們的精神面 貌, 折射出了那個歲月裡的整個中國,是一曲淒美的輓歌。 (一)六十萬字話當年 評謝寶瑜的《玫瑰壩》的文章有幾篇,網上以廖康的評論流傳得最廣。他是橫向比較評 論的──和其它同類書做比較,並且從經濟體系和寫作角度來評論,特別提到了小說中的對 話對人物性格的刻劃。 當我得到《玫瑰壩》這本書時,難以形容我的感覺,它像個孤兒躺在我的面前。封皮是 單調的灰色,封面祇有書名、作者名、出版社,再沒有其它內容和圖案了。封底祇有短短的 小說內容簡介。 打開書,沒有前言,沒有編後語,沒有名人介紹。就是這樣一本樸素的書,它一下子就 把我帶到那個既遙遠又近在咫尺的年代。傷痕文學好像已經把「新中國」的前27年寫盡了。 其實在西方生活久了,你會發現,對那段歷史遠沒有道盡。謝寶瑜的《玫瑰壩》就是從另一 個角度來描述那個年代。 愛情永遠是文學創作的主題。不論世道多麼昌盛,多麼動盪,多麼無望,愛情總是存在 的,它給人最先的生活盼望和最後的生活支柱。愛猶如水,祇要有縫隙,就滲入其中,滋潤 著我們的心田。《玫瑰壩》講述的就是一個深深的愛情故事。 歷史是面鏡子,悲劇週而復始地重複。一個小說作者應該再現悲劇給讀者,而不應該評 判悲劇。如果小說作者以一種正義在手的架勢去評說歷史,去控訴歷史,那麼,他/她的文 字是不完全的,是令人遺憾的。多數傷痕文學都是在控訴那個年代的體制和領導者的錯誤, 悲憤地訴說自己的苦難。其實,對那段歷史,老百姓們也起到了或多或少的推波助瀾的作用。 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因為人都有歷史的局限性,內心深處都有一個誤區。《玫瑰壩》正是演 示了一代人內心的誤區,揭示了人們是怎樣自己把自己推向一個極端的境地。 《玫瑰壩》的故事發生在中國西南山區,從1950年講述到1967年。全書60多萬字,58章, 919頁。但是當你閱讀時,你不覺得長,作者好像沒有多餘的話,把敘述對話壓縮到了最短 的程度。 這本書雖然是一部愛情小說,卻沒有很多情愛的描寫。它像是一本紀實,裡面有大段的 政治經濟學理論的引用,還有詳細的生活和生產資料的記錄。比如,剛解放時,買一支鋼筆 要兩萬圓。對村莊的敘述更詳細,有地理地貌描述,村民人口統計,家族關係,還有土改前 地主雇農的關係,土地租用的利息百分比,有合作化以後的工分制的執行細節,還有土質, 畝產,莊稼輪作套作的知識。總之,它更像一部村史。 《玫瑰壩》語言傳統樸實,非常容易閱讀。全書似乎祇選了所有必須的情節,一個情節 是下一個情節周密的鋪墊,使素材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二)英雄兒女十七八 《玫瑰壩》開篇是土改,它的寫法不太像一般的小說,沒有太多的景物,心理,煽情描 述,節奏比較快,語言簡明易懂。 其中有這樣一個情節,1950年,共產黨解放軍剛佔領中國西南地區,新興的地方縣政府 派年輕人去農村搞土改(分田地)。土改工作組都由一個老革命和兩名進步青年組成。老革 命也就是20歲出頭,進步青年就是向共產黨靠近的十幾歲的中學生。小說講到其中的一組3 人,進入玫瑰壩地區。該地區有420戶人家,2131人,就被這3個青年,3桿槍,折騰個天翻 地覆。可信嗎?你讀了這本書,就信了。 另外兩個工作組成員就沒有第一組的幸運,受到了土匪和國民黨的散兵游勇的攻擊,4 個被殺,兩個受傷。小說一帶而過,毫不囉嗦。同志的犧牲,讓玫瑰壩的三位青年化悲痛為 力量,更加憎惡「階級敵人」,所以他們對地主鎮壓更狠。自己的同學被人殺了,能不報仇 嗎?仇恨和對立就是這麼形成的。 他們仨的工作開始也不順利,無法展開工作。他們也匯報了展開土改工作的難度──發 動不起群眾。縣委書記說:劉胡蘭犧牲的時候多大?你們參加革命的時候多大? 這仨人頓悟,馬上團結了玫瑰壩地區的青少年們(10歲到15歲),一下子局面就打開了。 後來,抓地主地主婆,都由這幫紅小鬼去抓。工作組的3個人全權把這2131人定了地主,富 農,中農,下中農,貧農。這些成分讓村民在以後的30來年裡受益或受難。 這讓我想到文革,文革不是也靠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嗎。我們上小學時,老師不是也講哪 個革命家十幾歲就參加革命了嗎?劉胡蘭14歲就當婦救會長了,賀子珍17歲當婦救會長,鄧 穎超好像也是15歲參加革命活動的。 從人性來講,十幾歲是最令人關注的年齡。這時期的人,思想活躍,容易接受新事物 (包括好壞),偏激,敏感,自以為是。在西方發達國家,這個歲數是最受控制的。如:不 能參加選舉,不能進入酒吧,即便在超市工作,不得賣酒煙。甚至不能取自己的存款。17歲 以上才能學開車,並且要交幾倍的開車保險。由此可見,十幾歲的孩子雖然已經是小大人了, 可以自立了,但是社會法律卻對他們做了最大程度的限制。相比之下,中國上個世紀卻幾度 給十幾歲的孩子生殺大權。 (三)美麗賢慧陳素芬 小說從1950年土改寫起,經過鎮反、大躍進,截止在文革的前期。故事發生在四川一個 群山懷抱,祇有一條崎嶇的山道通向外界的偏僻地區──一個叫玫瑰壩的地方。 小說的男主人公是個在當地被大家認為的知識份子,他有高中學歷,是個其貌不揚,彬 彬有禮,很有女人緣的小伙子,叫馮東明。我個人認為這部小說與眾不同的特點表現在對女 人美好的描寫,以至於我以為作者是位女士。 馮東明一生被三個女人深深愛戀過。不僅如此,還是三個不同凡響的女人,最突出的是 女主人公陳素芬。有些評論認為,陳素芬這個人物不真實,太完美了。這裡要說些題外話。 剛畢業時,因為工作關係,我在農村工作過一年。像陳素芬這種美麗智慧的女性,我接觸過。 當時我曾想:知識和智慧不是等同的,廣大的農村藏龍臥虎。我不覺得陳素芬這個人物不真 實。 陳素芬是地主婆,她的丈夫王秉文擁有水田122畝,旱地151畝。共產黨土改隊進入玫瑰 壩前,陳素芬勸丈夫帶著全家逃到緬甸去。她認為共產黨來了以後,地主會遭殃,她丈夫王 秉文不信。她勸丈夫道:「你沒當過窮人,當然不知道窮人的心。」這是一種很大膽的描寫, 言辭樸實,句意深刻。共產黨就懂這些,在發動群眾時就用如下的話做宣傳:「窮不可恥, 而是光榮,因為越窮的人越革命。」在當時的「革命」就像現在「性解放」一樣時髦,大家 都想革命,不願落伍。 王秉文不信妻子陳素芬的話,指出「你沒看過幾本歷史書,不大瞭解天下的大事」。不 僅如此,他還勸土匪頭子田永煦接受招安。王秉文自己也願意把私有土地交出。陳素芬服從 丈夫,留在了玫瑰壩。 書中安排的細節都是意味深長的。比如,王秉文帶著妻子陳素芬去看他們擁有的土地時, 看到一塊水田漏水,王秉文挽起袖子,用手攏土,去堵漏洞。這時,土改隊的三個青年正好 路過,他們以為王秉文是勞動人民的一員,就和善地問路,並同他聊起天來,雙方感覺非常 愉快。這讓王秉文很欣慰,認為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妻子是錯的,共產黨是講道理的,根本 不用怕。 進駐玫瑰壩後,這3位青年知道王秉文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就再也不與他說一句話了, 突然對他橫眉冷對了,不理他的詢問,開始著手背後調查王秉文的罪行。這樣的描寫是觸目 驚心的,點出一個傳統的非人道的做事方法。這恐怕不是共產黨獨家的方法。偏遠地區的家 族爭鬥就是這樣的,十分慘烈和無情。 當王秉文被土改工作隊槍斃前,他「感慨萬分地想:」我真是白活了幾十年,白讀了那 麼多書,在素芬看來是十分簡單的道理,我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才可以領悟得到。『「 小說沒有大書特書陳素芬在失去丈夫後的巨大悲哀,一反一般小說所不肯放棄的情節描 繪,而詳細寫了陳素芬默默的聽從土改隊員的命令,她帶著一個週歲的兒子住在一個條件很 差的小屋,換洗衣服和尿布都沒有。 陳素芬的這種惡劣生活條件很快得到改善,因為她低著頭向土改工作組請求她祇需要幾 件換洗衣服和尿布,嬰兒沒有尿布,一夜不停地哭。她的要求馬上被答應,而且工作組還給 她更多的東西。原因是組長郝勇愛上陳素芬了,組員馮東明本人性格不很激烈,當然不反對。 另一組員范淑君,雖然嫉妒陳素芬的美麗,也沒有反對。看著美麗順服柔弱的陳素芬,恐怕 狠不下心。 這段描寫自然。首先表現了工作組對地主的嚴格態度。微妙的是,在不留情面的土改運 動中,一種本能的愛慕,可以讓一個對地主階級刻骨仇恨的人放棄無情專政,而暗中保護心 中的愛人。 小說中類似的情節還出現數次,由於陳素芬的溫順,在郝勇、范淑君、馮東明的努力下, 陳素芬的成分變成貧民了,這讓陳素芬為此受益幾年。 新中國的幾次運動中,被鎮壓者無數。參與鎮壓者眾多,不然也形成不了運動。對於中 央文件的理解,各人不同。因著恨和愛,結果可以大相逕庭。馮東明對陳素芬是愛護的,同 情的。但是他卻恨王秉文。他認為50多歲的王秉文佔有20多歲的陳素芬,可恨。所以,他毫 不留情地鎮壓王秉文。在王秉文死後,馮東明心裡還在咒罵這個老地主。 陳素芬對愛情是渴望的。她感激尊重老地主王秉文,但是她又不是烈女,不會為丈夫去 死。她想再找一個丈夫,但是她又是宿命論者。她愛上了馮東明,卻不願主動,而是等待著 順其自然的機會來實現他們的結合。《玫瑰壩》沒有一般小說的套路──比如:讓有情人終 不成眷屬;讓讀者去揪心;在結尾處留個懸念。作者實實在在地成全了這兩位愛戀的男女, 他們結婚了。作者把愛融入在日常瑣碎的生活裡,沒有煽情浪漫的情節,但是,給我的感覺 是深刻的,堅實的,美好的,有回味的。 (四)聰明謹慎范淑君 范淑君是馮東明的初戀。解放初期,組長郝勇帶著兩個組員范淑君和馮東明去玫瑰壩搞 土改。在一起工作使馮東明和范淑君互相瞭解和愛慕。她愛他的書生文雅氣質,他愛她的聰 慧美麗。范淑君是闌縣共產黨新政權中最年輕漂亮的中級幹部。馮東明由於出身不好,沒有 升級,還是基層幹部。這裡出現剪刀差,女高男低。 書中有一情節,說土改是消滅剝削,建立平等制度。但是,土改剛結束,幹部回城,闌 縣政府機關大院食堂就實行大灶(基層幹部),中灶(中級幹部),小灶(高級幹部)。干 部們沒有一個覺得不合理的,認為首長工作辛苦,應該吃小灶。作為情人的馮東明和范淑君, 因為級別不同,還不能在一起吃飯了。 范淑君由於出身不富有,人又美麗聰明,黨重點培養她,她成長得很快。她一兩年內就 熟悉了共產黨的系統,知道怎樣行為說話才是安全的。當她終於向黨組織遞交結婚申請後, 她突然消失了。然後馮東明收到了她的紙條,結束他們的關係。再後來,她被提升為地區團 委副書記,很快與地委書記寇家孟結婚。 范淑君與地委領導結婚是她不得以的屈從,她甚至暈厥住院。地委書記看上了她,便假 以黨組織的名義,派婦聯主任來作她的思想工作,要求她服從「組織的決議」,和書記結婚。 她的「黨性」要求她服從「黨的指示」,如果她拒絕那樁婚事,她仍然不能與馮東明結婚, 黨不會批准的。 因為與地委領導結婚了,她晉陞得更快,但生活不幸福。可是,她有計劃有謀略地實現 了自己的夢想──為自己心中的愛人生一個孩子。 范淑君的丈夫寇家孟是個贓官,他貪污,玩女人。女人要是不就範,他會在政治上迫害 她們。范淑君為此身心受折磨,但是她忍受了。在文革初期,寇家孟終於成為一場新運動的 專政對象,范淑君因此下台,到農場勞改。可是,她有一個和心愛的人所生的孩子,是她的 精神支柱,她勇敢地活下去。這個情節著墨不多,非常感人。 (五)四川辣妹王春花 王春花是玫瑰壩人,小村姑。土改工作隊在玫瑰壩發動不起群眾後,發現從十幾歲的少 年入手才能打開局面。王春花就是那些少年中的一位,她才15歲。在接受了共產黨的教育後, 她有了階級覺悟,她第一個跳到台上,去打地主婆的嘴巴。在幾百年的村史中,第一次出現 溫柔少女打人的現象,讓老少鄉親驚愕。王春花的未婚夫因此退婚,讓她顏面喪盡。她去跟 幹部馮東明哭訴,說她的一生都完了。 馮東明開導她,讓她把心放在革命工作上,告訴她,她才15歲,聰明漂亮,哪有嫁不出 去的道理,王春花半信半疑。馮東明還推薦王春花去黨校學習。 王春花繼續在村裡發動青年,搞些文藝活動,她很有創新。她所編排的節目,受到歡迎, 縣委宣傳部讓玫瑰壩青年劇組在闌縣城鄉巡迴演出,王春花一舉成功,使玫瑰壩也出名了。 黨又注意到這位出色的小姑娘,調她到省委黨校學習,把她當成了一個重點培養對象。 王春花真心愛上了馮東明,她不想離開玫瑰壩。但是,馮東明不愛她,所以鼓勵她去黨 校。就這樣,王春花去黨校了。憑藉她的機靈,她學會黨內市儈語言,從容行賄,在政府內 搞好關係,她於是晉陞很快。即便這樣,她心中純潔的愛情卻絲毫不改,她深愛著馮東明。 由於馮東明出身不好,有親屬在台灣做要職,黨組織不同意這門親事。王春花和范淑君一樣, 對於黨組織反對她與馮東明結婚的決定,沒有反抗,也不敢放棄政治前途。她終於和別人結 婚了。但是,她心中的愛人還是馮東明。 (六)研讀馬列馮東明 共產黨的體制很粗放,是地主,就必須打倒,不管是怎樣致富的。共產黨的體制又很詳 細的。比如,共產黨幹部結婚,要黨組織批准。土改工作有系統的訓練,生活方面更細了, 看看下面的段落,就能窺見一斑:「集訓隊裡生活緊張,每天天不亮起床,整理床鋪,去操 場。接著,參加軍事訓練,政治學習,大會報告,小組討論,直到深夜。洗臉,刷牙,吃飯, 睡覺,拉屎,撒尿都壓縮到了不能再短的時間之內。星期日留半天整理內務,領導宣佈,隊 員們應該每個星期換洗一次內衣,每個月換洗一次外衣。」 稍有異樣,就會被同志們批評,犯點小錯誤,幾乎不容易打翻身仗。所以,每個同志都 是小心翼翼地為革命工作著。馮東明就這樣成為了共產主義信徒的。 馮東明被3個女人愛戀過,他真有資格吹牛了。也能靠著兩位中級女幹部,躲避政治運 動。可是,他是呆哥。在初戀情人已經嫁給別人以後,他的感情轉向美麗的陳素芬。和心中 戀人同住一個院子裡多年,他們居然沒有身體接觸,沒有過界,這真是那個時代的一個特徵。 共產黨先軀在星星之火年代就大開性戒,自由戀愛,換妻換友了。對於革命理論,他們 去精取粗,新女性毫不猶豫地做起第三者,理直氣壯地當上小妻子。他們的這些事跡過去、 現在、將來津津樂道地被人民傳揚著、歌頌著。相比之下,基層共產黨幹部呆得比廟裡的和 尚都規距,實在是一種巨大的反差。 馮東明不僅正派規矩,還是馬克思的忠實讀者,經常夜讀資本論。然後,對照著村裡的 經濟情況,把馬列理論用在實踐中。陳素芬認為他走火入魔了。 馮東明多數情況下很斯文,但時常能做出令人吃驚的暴力舉動。當村民繼續拜菩薩時, 他會把廟裡的菩薩的手臂打斷。在大煉鋼鐵運動中,他把村民的鍋都砸了,鄉親們都無法在 家中做飯。 這讓我想起李志綏的回憶錄中的一個情節。毛回韶山,想去看一個家鄉的廟,老鄉說被 砸了。李志綏描述道:毛的表情非常悲哀,說廟是村子裡人的精神支柱。沒錢看病時,拜菩 薩,也許能把病抗過去。 小說提到每個運動都有中央文件做指導,但是在執行中央精神時,就是基層幹部對文件 的個人理解了。馮東明是城裡人,資產階級少爺,他不懂農民的生活,他堅決反對封建迷信, 毫不猶豫地砸寺廟中的菩薩。正因為他是少爺出身,他就要越發表現革命,來證明自己擁護 黨,來證明自己對黨的忠誠。小說中幾次出現類似情節,提到出身不好的人,整起人來更狠。 新中國的一系列運動,是毛鞏固政權的措施,手段很左很殘酷。這種左的精神從中央散 發到全國,距離中央越遠的地方,左得越令人難以置信。 馮東明還有一個暗戀他的女人,一個小學教師魏錦雯。在文革前夕,范淑君為了保護馮 東明,讓他從新做官──當公社書記。人算不如天算,在一個偏僻的農村,公社書記就是大 官,是跑不了的走資派。魏錦雯是革命派,但是,她想保護馮東明。馮東明經過這些運動, 對共產黨失望了,也不呆了,感到魏錦雯對他的愛,他要利用這個愛,來保護他的妻子陳素 芬。他甚至偽裝出他喜歡女教師,他竟然跪倒在她面前,因為他已經感受到即將來臨的厄運。 但是為時已晚,魏錦雯已經力不從心。她們都迷失於更慘烈的運動中。 (七)好吃懶做王守倫 所有《玫瑰壩》的相關評論都鞭打了王守倫這個人物,我卻不以為然。他是全書的味精, 有了他,故事更鮮活起來。 王守倫是村子裡的異類,他不像村中的其他青年一樣置地蓋房,為自己娶媳婦作準備。 他的這種想法在現代青年來講,不是少數。但在那個年月的鄉下,他就是無賴。長輩們可以 隨便在鄉親面前訓斥他的懶惰。他不為自己辯護,但也不願意改變自己的生活方,過著一人 有飯,全家不餓的日子。 就在這時候,共產黨來了,把王守倫這個18歲的青年看成全村最窮,最重要的團結髮展 對象。他一下子成為玫瑰壩的要人了,連家族長老都來請他吃飯。他誠惶誠恐。王守倫後來 成為公社黨委書記,也幸福地戀愛過。成為共產黨的一員以後,他不呆,知道他的什麼行為 不觸犯黨的戒律,什麼行為會讓他政治生命結束,他在官位上游刃有餘。 王守倫心中惦念著漂亮的地主婆。在饑荒年代,他用管理口糧的權力,迫使村裡的所有 漂亮女青年與他睡覺。他露骨地說祇要他看上的女人和他睡覺,他就滿足她們的要求,給她 們好處。他說到做到。他在最瘋狂的時候,也不去打女人,認為好男不與女鬥。 他把所有工作給馮東明去做,自己吃喝玩樂。因為他知道,共產黨體系內,祇要不犯路 線錯誤,生活懶散是小節,對待工農出身的幹部尤其是這樣。 在饑荒年間,看到村裡有人餓死,他毅然決定向上級隱瞞產量,發動全村村民隱藏糧食。 他自己受到毒打,也不說出真相。上級拿他沒辦法,誰讓他是工農幹部呢?收公糧的幹部走 了以後,他將糧食拿出,分給每個村民5斤玉米。這在吃食堂的年月,是一個壯舉。也說明 他說話算數。書中幾次提到王守倫說話算數的事情。 他的胡作非為終於被一場運動給揭發出來,被打倒了,去勞改了。作者沒有給出王守倫 後來的下落。他不會有生命危險的。下一場運動來了,他也許會鯉魚翻身。他是一個政治工 具。 我們不用對王守倫這麼仇恨,他的行為與很多人比還不是最壞。現在很多名人有二奶, 有些人利用自己的知名度引誘女人,然後再欺騙拋棄女人,拒絕承認曾經有過的關係,甚至 對二奶進行公開的人身侮辱。就是這樣的人,現在仍舊享受著公眾的仰目。 (八)人生悲喜十八載 《玫瑰壩》寫在一個極端的環境,書中涉及近百人物,不能一一列舉。作者不失幽默, 在全書中貫穿了愛的線索。愛使人寬容,並願意在一個嚴峻的年代去保護所愛的人。在各個 運動中,人們行為動機,或源於信仰共產主義;或源於嫉妒;或源於完成上級的指標,保護 自己的政治生命;或出於保護其他人;或出於個人恩仇。作者對每個人物都自然地勾勒了合 理的人性──他們不是十全十美的,也不是十惡不赦的。人和事都有其兩面性,我們身在其 中時,看不到事情發生發展的必然性和走向。但是,事過境遷,我們也許能夠清醒些。 書中還有一個情節,村民丁萬金得了麻風病。在玫瑰壩的先例中,麻風病人是要被趕到 村外荒地,讓他自生自滅的。當地幹部王守倫正帶領村民趕走丁萬金時,馮東明趕到,制止 了村民的行為,取而帶代之的是為丁萬金在一片荒地上蓋個簡易小房,他的全家都跟著他住 到那裡去了。他們開荒種地,自給自足。那個地方沒有人去,怕受傳染。 在饑荒年間,收購糧食的幹部也不敢去那裡收糧,那裡成了世外桃源,他們自己吃不完 自己種的糧食。村民餓得也不怕傳染了,去那裡悄悄買糧,主動地保密。丁家拯救的很多村 民的性命。 18年,彈指間,經歷的是腥風血雨,飢餓貧窮,誤解羞辱,很多事情是我們現在無法想 像的。即便如此,愛仍然滋潤在民間,伴隨人們渡過一個個苦難,即便最終毀滅,但是,曾 經愛過了。 就讓歷史躺在那裡給後人觀瞻,而這首偏遠山區動人心弦的史詩般的愛情故事會迴盪在 我的心裡。謝謝作者謝寶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