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四出發尋找真與美 (浙江)傅國湧 我們知道,「五四」是中國人尤其是讀書人都很熟悉的一個名詞,但是對於「五四」的 理解存在很多誤區。我概括一下主要的誤區有三個:第一個誤區是將「五四」狹隘化,一提 到「五四」,就想到1919年5月4日北京學生上街遊行,並且火燒了趙家樓那一幕。第二個誤 區是將「五四」單一化,或者說做一元化的理解,把「五四」理解為全盤反傳統、反儒家的 運動,僅僅是打倒「孔家店」、反對文言文、反對舊文化的一個運動。第三個誤區是把「五 四」政治化,把「五四」和後來發生的各種政治思潮、政治運動、政治鬥爭捆綁在起來。 「五四」是一個時代概念 真正的「五四」是什麼呢?真正的「五四」首先是一個時代的概念,實際上代表了近代 中國一次重大的變遷。大致上從1914年、1915年開始,到1924年、1925年落幕,前後大約10 年時間的一個歷史過程。這可以看作是中國社會轉型的一個重大時期,期間中國發生了好多 事情,它絕對不僅僅局限於政治層面,也絕對不僅僅局限於文化層面。我們知道,現在講市 場經濟,發展民營經濟。中國近代以來第一個經濟得到高速發展,民營經濟的第一個黃金時 代,就是在1914到1921年,大約六、七年的時間。民營經濟,民營企業,民營的銀行都是在 時代竄升起來。「五四」不僅是政治的「五四」,它是文化的「五四」,也是經濟的「五 四」,而且還是社會的「五四」。個性解放、婚姻自由、戀愛自由,這些話題在「五四」那 個階段,在公開的報刊上都有廣泛的討論。所以我想說,「五四」是一個多元化的時代,各 種不同的思潮、不同的主義、不同的主張、不同的理想,都獲得了空前的同等表達的機會, 無論是獨立的個人主義、馬克思主義、無政府主義、新村主義,還是國家主義等等,真正是 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從這個意義上,「五四」更主要的不是反傳統,而是引入新的思潮, 五花八門的思想資源。 我們知道中國的文化軸心時代是在春秋戰國時代,就是通常所說的「先秦」,就是秦始 皇統一中國以前的那個時代,也可以叫做「諸子時代」,出現了諸子百家,一批具有原創性 的思想家,星斗璀璨,創造了最耀眼的文化,簡單地說,諸子百家之後,2000年的中國,幾 乎所有的思想家們、學者們都祇是在解釋諸子的經典。包括宋代最偉大的思想家朱熹,祇不 過解釋了一下「四書五經」,祇不過他解釋得好,所以他自己也成了「朱子」。到了明代, 出了一個王陽明,因為他在前人的基礎上有了一些自己的感悟,有些心得體會,提出了一些 新的說法,事實上也祇是沿著儒家的經典進行了一些新的解釋,他就成了整個明代最「牛」 的思想家。 我記得歷史學家陳寅恪講過一句話,中國書雖多,不過基本幾十種而已,其他不過翻來 覆去,東抄西抄。這幾十本書基本上都是先秦時代人們的創造,其中肯定包括了《論語》、 《老子》、《莊子》、《韓非子》、《孫子兵法》這些著作,這些著作的出現是中國第一個 百家爭鳴的時代。不同的主張、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學說、不同的社會理想都有同等的表達 機會,所以創造了思想和文化的繁榮。那個時代是個亂世,亂世就沒有一個「天下定於一尊」 的標準,到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我們中國的文化就歸結到了儒家一條線 上,而且長期以來對儒家進行不斷的一元化的、政治化的解釋,文化的創造性受到了極大程 度的限制。從那以後,中國的讀書人祇能夠在儒家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過一輩子,最多有一 點儒道互補。什麼叫「儒道互補」?說白了,就是在現實生活種選擇儒家,在業餘生活中選 擇道家的「逍遙」之說。在得意的時候,進而做帝王之臣、帝王之師,在失意的時候,學道 家做隱士,釣魚、種地、種菊花……陶淵明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當然那個時候,我們還 有桃花源可以去追尋,還有地方可以去垂釣,做隱士正是對儒家失意的一種補充。儒道互補 的這種格局幾乎涵蓋了中國兩千年。 傳統的科舉取仕制度起源於隋朝,到1905年廢除,綿延了將近1300年。在這1300年當中, 和這1300年之前,中國的讀書人都逃不出儒、道二家的學說。「儒」是主體,「道」是補充。 實際上,中國社會在文化上已停滯了,百家爭鳴的時代在秦始皇統一中國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第二個百家爭鳴的時代就是我們今天講的「五四」時代。為什麼在「五四」這個時代會再一 次地出現百家爭鳴?這是有歷史的大背景的,這個大背景就是鴉片戰爭之後中國社會面臨的 危機:西方國家虎視眈眈,中國這個民族要在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必須尋找新的出路。那 麼,我們找到的第一條出路是什麼呢?從歷史教科書中可以知道,第一條出路叫「師夷長技 以制夷」,那就是學習人家的技術——堅船利炮,你有槍,我也有;你有炮,我也有;你有 軍艦,我也有。第一步我們學的是人家的技術層面,產生了洋務運動,包括建立了北洋艦隊。 但是我們有了相同的艦隊,相同的炮,在甲午戰爭中還是慘敗於了一個蕞爾小國、一個從未 放在眼裡的島國日本。中國的有識之士,朝野上下,由此開始尋找新的出路。要在技術之外 尋找新的資源,這就產生了「戊戌變法」。大家知道,「戊戌變法」真正的高潮祇有103天, 也就是「百日維新」。這條路還是有沒有走通。變法的失敗連接著後面八國聯軍佔領北京這 樣的民族恥辱。這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恥辱。連不可一世的慈禧太后都倉皇出逃,顛 沛流離到了西安,一路上飽經風霜之苦。這種苦是深宮之中養尊處優的她一輩子都沒有經歷 過的。有了這樣一番苦頭吃下去,所以到了1900年,當她有機會重返北京時,她決心接過光 緒帝在1898年變法的衣缽,開始晚清新政,包括廢除科舉制度,廣開學堂等。如果沒有慈禧 的這些舉動,我不知道中國近代學堂的起點會在哪裡。今天我們的學校,也就是近代意義上 的新式學堂,就是在慈禧那個時候開始的。它奠定了近代學堂向西方學習的模式,奠定了基 本的學制——小學、初中、高中。而且她實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特別是1906年搞了一個 「預備立憲」,現在我們稱之為晚清憲政。當時她搞憲政當然是有各種原因,比如迫於壓力, 為了挽救清王朝搖搖欲墜的命運,可能帶有欺騙性,但無論她有什麼樣的動機,主觀上的動 機我們都不管,從客觀上,它推動了中國從一個古老的專制國家開始向近代國家轉型。這是 一個重大的突破。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對慈禧太后的評價也不完全都是負面的,她 也做過一些有利於歷史進步,客觀上推動歷史進步的事情。由於當時外有民族危機、內部矛 盾叢生,種種問題,最終導致慈禧死後不到三年,武昌一聲槍響,一場不成氣候的小規模革 命就把綿延了267年的大清王朝顛覆了,而且把綿延了2000年的帝王一統江山的模式一夜之 間翻了個個兒。從此之後,任何人,不管你是梟雄袁世凱還是張勳擁戴的宣統帝,無論你是 什麼人想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稱王稱帝都不可能得逞了。我們知道袁世凱稱帝祇有83天,張勳 復辟祇有12天,也就是說帝王一統山河的模式在中國這塊土地上行不通了。 「五四」的主題是求真求美 「五四」運動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出現的。那麼,「五四」的主題是什麼?它的起點 在哪裡?我們知道「五四」運動有一個標誌性的刊物,叫《新青年》雜誌,它創刊於1915年 9月,最初叫《青年》雜誌,因為它與上海一個教會的雜誌重名,教會提出交涉,有版權問 題。就像這個《讀者》雜誌,前面叫《讀者文摘》,美國也有一個《讀者文摘》,美國人要 跟你打官司,所以《讀者文摘》就變成了《讀者》,這個道理是一樣的。所以,辦了半年之 後,《青年》雜誌加了一個字,變成了《新青年》雜誌。與陳獨秀在上海創立《青年》雜誌 差不多同時,在太平洋的彼岸,在遙遠的美國,一批留學生,他們學習不同的專業,有學文 學的,有學氣象的,有學化學的,有學物理的,他們在1914年成立了叫「中國科學社」的小 團體,創辦了一家影響非常深遠的(尤其對自然科學)《科學》雜誌,這個《科學》雜誌和 《新青年》雜誌遙相呼應,比翼雙飛,一個在太平洋的彼岸,一個在中國大陸。兩個不同的 雜誌,不同的定位,它們追求的東西卻是相通的。我們知道後來陳獨秀把《新青年》雜誌的 主題概括六個字「德先生,賽先生」,「德先生」就是民主,「賽先生」就是科學。實際上, 科學的觀念更多是由《科學》雜誌、「中國科學社」來闡述的,陳獨秀闡述更多的可能是 「德先生」,打的旗幟主要是「德先生」。由於《新青年》、《科學》雜誌的出現,中國年 輕一代的讀書人,或者說年輕的知識分子們開始了尋找「真」與「美」的道路。這是現代中 國的一個新起點。如果我們沿著這個起點往前走,中間不發生民族危機,不發生內戰,不發 生動盪,我們的道路到今天可能已經走通了。至少我們已經成為在亞洲數一數二的國家,無 論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各個層面都領先於亞洲的國家,已經沒有問題。 「五四」在根本上說,就是重新尋找方向,重新為中華民族定位。「五四」最重要的方 向就是求真、求美,這個起點對於中國人、對中華民族來說,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起點。我 們的前輩們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起點,找到了把古老中國帶入一個近代文明中國的最好的一個 切口。先說求真,我們知道,陳獨秀一度最欣賞的是法蘭西文明,他最喜歡的口號是「平等、 自由、博愛」,他是法蘭西文明的兒子。另一個「五四」的巨人蔡元培先生,他十七歲中秀 才,二十三歲中舉人,二十六歲中進士,二十八歲點翰林,可以說在他年輕時代就走完了中 國科舉時代最好的那條道路,達到了頂峰,這條道路對他來說非常的順利,中間沒有什麼疙 疙瘩瘩、坎坎坷坷,像他這樣從科舉道路走出來的讀書人,本來完全可以在大清王朝的格局 裡面有一個光明的前途,他的前面鋪滿了玫瑰花。但是我們的蔡先生沒有選擇這樣一條光明 的道路,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曲折、相對不容易的道路,他在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以後,洞 察了清王朝沒有變革的誠意,沒有自我更新的能力,毅然南下,告別朝廷,走上了民間辦學 的道路。先是到了他的故鄉紹興,後是到了上海,辦了一系列的學校,然後他在中華民國創 立的時期,因為他的革命經歷,創辦教育的經歷,作為一個教育家兼革命家,他成為中華民 國南京臨時政府的教育總長。也就是在蔡元培手裡,給中國新的教育體制正式奠定了基礎, 我們現在的「六三三」制,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類似這樣的體制都是蔡先生一 手建立的。蔡先生對中國的教育影響極大。當然他當教育總長的實踐非常短暫,加起來前後 也不足6個月,但是時間不是問題,剎那可能就是永恆。蔡先生後來留學法國、德國,以他 舊學的根基再到西方去尋求新的資源,研究西方文化,學習哲學、倫理學、美學,歐洲文明 給他的滋養使他成為一個新型知識分子,一代學貫中西的大家。等到1916年北洋政府邀請他 回國出任北大校長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超越了傳統士大夫的角色,不僅僅是一個進士、翰 林,而是一個有著西方教育背景的人,對西方的知識非常熟悉,他非常崇拜的一個人,就是 得過柏林大學的創始人洪堡,洪堡在歐洲奠定了現代大學的基礎,最早提出了三個自由,他 認為一個大學要有學術自由、教學自由、思想自由,有了這三個自由,這所大學一定能辦成 世界一流大學。沒有這三個自由,給再多的錢,這所大學也祇能辦成二流、三流、四流的大 學。蔡先生最佩服19世紀最偉大的教育家之一洪堡的這句話,他把洪堡的理念搬到了北大。 正因為有了蔡元培這樣的校長,北大第一次實現了現代轉型。 我們都知道,北京大學的前身叫做京師大學堂,那是1898年戊戌變法唯一倖存的一個產 物,其他東西都被連根拔掉了。這個京師大學堂不是一個現代意義的大學,它祇是培養候補 官員的一個學校,也可以說是一個官僚養成所,來讀書的人以官僚子弟為主,吸鴉片、逛八 大胡同。進入中華民國,到了嚴復當校長的時候,這個北大也是個不成氣候的大學。所以, 蔡元培最初接任北大校長是有猶豫、有困惑的,要不要去北大它內心是有過矛盾,他最後選 擇了去。如果他不去,北大很可能成不了中國最有名聲、最有傳統的現代大學。蔡元培去了, 北大就變了,有時候一個人能改變歷史。 蔡元培到了北大,北大和《新青年》就有了結合的機會,因為蔡元培有著兼容並包的胸 懷,有著現代大學的理念,有著豐富的人生閱歷,有著中西合璧的知識背景。他到了北大以 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招聘教授。聘什麼樣的人來教書呢?按照我們現在的大學門檻,第一,博 士學位,名牌大學的,最好是海龜,洋博士。像胡適那樣,還沒有拿到博士學位的,今天要 進北大恐怕也不大可能。但是蔡先生與眾不同,他招聘教師的眼光要遠大得多,他是唯才是 舉,你有本事就可以,什麼學歷、門檻都沒有。我舉兩個例子。第一個人叫梁漱溟,現在是 大名鼎鼎的一代文化大師了,但是蔡先生請梁漱溟的那一年他祇有24歲,高小文化,祇在 《東方雜誌》上發表過一篇文章,他也根本沒有研究過印度哲學。北京大學要開一門印度哲 學的課,找不到合適的老師。有人說《東方雜誌》有人寫了一篇《究源決疑論》的文章是談 印度哲學有關的問題,蔡先生找來一看,覺得寫得不錯,於是就把這個人找來了。蔡先生要 請他來北大做講師,梁漱溟不敢來,他說自己不懂印度哲學,蔡先生說你不懂沒關係,學生 都不懂,你跟學生一起學吧。他就答應試一試。結果,梁漱溟儼然成了印度哲學的專家,寫 出了印度哲學的書,再後來寫出了震驚中國的東西方文化比較研究的著作,震驚一時。第二 個例子是蔡元培請了陳獨秀,請他不是做一般的教授,而是做文科學長,也就是今天的人文 學院院長。當時的北大祇有兩個科,文科和理科,後來加了一個工科。文科學長等於就是校 長之下的兩大干將之一。蔡先生第一次找陳獨秀,陳獨秀也不敢來,那時候陳獨秀37歲,正 在辦《新青年》。這個蔡元培居然「偽」造了陳獨秀的學歷,報到教育部,說陳獨秀在日本 京都大學獲過碩士學位,在安慶大學做過教務長,在安徽另外一所學校做過校長。其實有一 些對,有一些不對,他曾經在安徽的一所學校做過教務長,沒做過校長,但是跟這所學校的 創辦有關,因為他曾經做過安徽都督府的秘書長,是一個行政官員。至於他的學歷,他曾經 多次東渡日本,但是沒有在一所大學拿到學歷。讀了三所學校,一所大學都沒有讀完就回來 了。其實他是一個沒有學歷,也沒有領導過高等院校經驗的人。但是蔡先生就敢這麼做,教 育部很順利就批下來了。陳獨秀就順利地來到了北大。今天看來,也許我們會覺得蔡先生所 做的事情都有點問題,但他不是為私利,他是為北大,是為教育。陳獨秀來了之後,就把 《新青年》雜誌的大本營搬到了北大。 有了蔡元培,有了陳獨秀,蔡元培和陳獨秀還引進了大量的新人物,包括周作人,包括 從美國回來的胡適,還有自然科學史上非常有名的李四光、翁文灝等地質學家,還有法學家 王世傑,這些人都被引進到了北大。蔡元培入主北大以後,迅速成為一個起點非常高的現代 大學,被世界所矚目的大學。有了北大,有了《新青年》,有了在大洋彼岸創辦、1917年已 搬回上海的《科學》雜誌、「中國科學社」,整個「五四」時代,在文化上、在學術上我們 的起點已經非常高,所有的追求指向的目標主要是一個字「真」,追求真理。 中國的經濟開始起飛 另一個方面,中國的經濟也是在那一個階段開始起飛,洋務運動時代,中國的企業都是 官辦的企業,什麼輪船招商局,什麼江南製造總局,許多造船廠、兵工廠,這些都是官辦軍 工企業。真正民營資本發展是在清朝末年,但是得到大發展的機會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 1914年,歐洲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外國的產品無法運到中國,中國的市場就出現了高度的 物質短缺,就給了中國的企業家們、銀行家們一個重大的機會,從1914年到1917年,第一次 世界大戰的幾年,中國出現了許多大企業、大工廠,比如說,我們知道無錫的榮氏家族,他 們的第一個企業是1900年到1902年在無錫創立的麵粉廠,但是他們真正的起飛是在第一次世 界大戰期間,在上海一下子辦了無數的麵粉廠、紡織廠,成為「麵粉大王」、「紡織大王」。 另一個有「棉紗大王」稱譽、留美歸來的穆藕初也是那個時候開始創業。被毛澤東叫做「化 工先導」的范旭東,從日本留學回來的,他在天津塘沽辦久大精鹽廠(後來辦永利鹼廠)也 是在1914年。從銀行方面來說,當年有名的銀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簡稱上海銀行),他的 創始人是從美國密歇根大學留學歸來的陳光甫,祇有二十幾歲,年紀輕輕,沒有資本,東拼 西湊,籌集了大概七萬兩銀元,就自己辦了家銀行,僅僅三年時間上海銀行成為一個大銀行。 在天津,一個叫周作民的人,利用軍閥的資本創辦了一家有名的民營銀行,叫金城銀行。他 們兩個人被稱為「南陳北周」,是中國金融史上很有名的巨頭。這些企業、銀行都在「五四」 這個時期出現,其實就意味著現代的文化教育、現代的經濟都是在這個階段開始出現或得到 成長,中國人從科學民主的角度、從發展經濟的角度開始追求一條現代化道路,在這個時候 就已粗具基礎,小有規模。這是一個方面——求真、務實是「五四」的反向。 另一個方向,我們看看「五四」時代是如何「求美」的。我們知道中國有自己的審美文 化,有自己獨特的文學藝術。舉一個例子,中國的繪畫,就是國畫,花鳥可以畫得非常精緻、 非常漂亮、非常細膩,類似宋代皇帝宋徽宗的那種花鳥畫。中國的山水畫也可以畫出非常悠 閒、超脫、閒適的境界,這是我們審美傳統當中的一種。從文學上來說,我們的審美傳統是 寫一首小詩、一首小詞、一首小曲,很美,很憂傷,讓你聽了感覺很有共鳴。有一點小情小 趣。我們的文化基本上就是這樣的一種文化為主,長期以來我們的審美是這樣一種審美。中 國的小說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到了元末明初才開始出現的。所謂的「四大名著」,加上一本 一直都當做禁書的《金瓶梅》,我們中國也就留下了五部有廣泛影響的長篇小說。這些小說 從今天現代價值來審視,可能審美價值最高的是《紅樓夢》,然後是《金瓶梅》,其他《三 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都是很成問題的,從審美的維度來看,它們不是很高明 的小說,但是它們有中國文化的內涵,代表了某一個文化側面,比如說《三國演義》代表了 權謀文化,《西遊記》是中國人童年想像的一種歸納,是中國神怪小說的一個總結,《水滸 傳》是中國造反文化的一種展現,歷代農民起義的經典。這些小說從審美價值來說,都可以 進行重新的評價,《紅樓夢》、《金瓶梅》因為對日常生活、男女感情,對人性的刻畫、描 述,對那一個時代的記錄,從文學的價值來說、從文字的表述來說,可能相對要更高。整個 中國兩千年的歷史,給我們提供的文學是很匱乏的。我們知道,到了明代市民文化已經很發 達了,市井小說已經廣泛地出現,這個時候我們中國文人當中流行的東西是什麼呢?就是晚 明小品文,這些小品文直到了今天還有著深遠的影響,它直接影響了周作人的寫法,也影響 了今天在香港的董橋先生的寫法,在大陸也有著廣泛的市場。這種小品文所傳達的常常是我 前面講的那種人生情趣,對山水的寄托,一種文字的遊戲,把文字寫得非常的美、非常的空 靈,比如說一片葉子是如何飄下來的,花是怎樣開的,一個美女是怎樣的美法。這種審美的 情趣、情調,我把它概括為古代的情趣、古代的情調。它跟現代的價值是格格不入的。 到「五四」時代開始有了新的東西,有了不同的東西。第一,胡適、魯迅、周作人、郁 達夫這些人為代表的「五四」一代文學人物,他們開始尋找新的審美價值。胡適在文學上沒 有創造性,他寫的詩不好,兩個黃蝴蝶,就像我們的網絡歌曲一樣,很膚淺,他的詩集叫 《嘗試集》,祇是一種嘗試,還不是成熟的作品,但是胡適對新文學的功勞永遠不能抹煞, 他是開創者,他是現代白話文的開創者,是新文學的開創者、先驅者,在他的開創下,中國 才引入了新文學的廣闊天地,可以說,他把中國文學帶入了世界文學。在這個意義上,胡適 的文章、小說寫得最淺、最沒有內涵,也是了不起的。因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才是偉大的, 第二個已經知道螃蟹沒有毒才去吃,不算什麼。我們要尊重胡適的開創之功。 「五四」時代的創造性人物 「五四」時代,真正在在小說上、散文上、詩歌上,在這三個領域,有創造性、能夠成 為後世楷模的人是哪些人呢?我們知道小說上真正有原創性的,在「五四」時代的代表作家 應該是兩個人——魯迅和郁達夫,這兩個人是最早把中國的小說從古代帶入現代。在散文方 面,魯迅、周作人、郁達夫、俞平伯、朱自清這些人都有開創之功,當然也包括胡適。胡適 那些淺顯的白話文,如家常話一般的淺白,正是給我們奠定了中國白話文的基礎,當然還有 做過小學老師的葉聖陶,他既不是北大的學生,也不是北大的老師,他僅僅是一個遠在江蘇 農村的小學老師,但那是一個開放的時代,不因你所處的地理環境,不因為你的身份而拒絕 你、排斥你。所以他能成為當時非常有名的「文學研究會」的11個發起人之一。我們知道郁 達夫、郭沫若這些人在創辦文學社團「創造社」的時候,也都是一文不名的學生,是留學日 本的窮學生,一點錢也沒有,就是憑著一股熱情把事情做起來的。還有詩歌,1921年郭沫若 出版他的第一本詩集《女神》,1925年,徐志摩出版他的第一本詩集《志摩的詩》,這是兩 個不同的維度。郭沫若的《女神》模仿的是《浮士德》,以及惠特曼的《草葉集》,徐志摩 模仿的是英國的詩歌,主要是模仿濟慈。有了他們這兩種不同風格的詩歌,中國的詩歌已經 從舊體詩向新詩轉型。這是在文學領域。在藝術領域,以繪畫為例,那個時候已開始有油畫, 跟中國畫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畫法,代表人物之一就是上海美術專科學校的校長劉海粟,現在 我們知道他是一代繪畫大師,但當時他是個青年人,誰也沒有把他當回事,他在上海美專首 創了裸體模特兒,這是中國有史以來破天荒的第一次,對社會的衝擊非常強。怎麼可以這樣 傷風敗俗呢?怎麼可以不講一點禮儀廉恥呢?怎麼把衣服都脫了來畫畫呢?這不是違背了我 們祖宗的倫理道德嗎?這不是大逆不道嘛?所以有人就告到了當時(1921年)上海的最高統 治者軍閥孫傳芳那裡,孫傳芳跟劉海粟在上海最大的報紙《申報》打筆仗打了好幾仗。最終 劉海粟應該說是勝利者,軍閥的槍炮沒有戰勝劉海粟的畫筆,一個一文不名的畫家敢拿一支 畫筆跟手握十萬大軍的軍閥抗衡,這也是中國近代史上驚心動魄的一幕。由於有劉海粟這些 人,包括後來的林鳳眠,還有留學法國以畫馬出名的徐悲鴻,他的中國畫裡融入了許多新的 東西,把西洋的畫法引入了中國畫。為什麼他用毛筆劃的馬跟別人的馬有所不同,就是因為 他懂素描、懂得造型、骨架、透視,這些其實都是達芬奇時代就有的技法。有了這些人在藝 術領域的開疆拓土,有了文學領域的那些人,我們中國的審美維度就從古代轉向了現代。 遺憾的是「五四」的黃金時代太短暫了,中國的專制土壤太深厚了,民族危機的壓力來 得太緊迫了,「五四」還來不及產生出各個領域的,類似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那樣的世界級 巨人,我們的「五四」巨人也祇是中國的巨人。可以說,「五四」迄今還是一個沒有完成的 題目。但是,「五四」時代,中國社會在尋找「真」、「美」的道路上畢竟大大地往前跨了 一步,如果沿著他們的道路繼續往前走,我們中國就有可能更早地進入現代化國家,中國人 就有可能更早地過上真正自由、幸福的生活。因為尋找「真」和「美」的目的,實際上就是 讓一個人過上更體面、更自信、更從容、更有尊嚴的生活。這種生活在古代是不可能有的, 為什麼?因為古代生活是一種順民生活,或者說是一種臣民生活,你生下來就注定了是帝王 的一個道具、一個工具、一個奴隸。你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要向帝王叫「萬歲!」,你 生下來就在精神上是奴隸,你要追求的道路,朝廷、帝王早已給你設定了,你祇能沿著它已 經規定的道路通過讀書往前走。讀什麼書啊?讀聖賢詩書,四書五經,對這些經典的解釋不 能有你的個性,你必須按允許的解釋去寫,要不然你的文章可能得零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古代的中國每個人生下來都是平等的,這種平等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我開玩笑說,建立在 「每個人都等於零」的基礎上,因為我們每個人都等於零,所以說我們每個人都是那麼的平 等,就像一個雞蛋一樣。 那麼,現代社會和古代社會到底有什麼不同?現代社會,每個人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 擁有天賦的權利,每個人的頭上沒有皇帝,就如此時此刻我們頭上祇有日光燈,祇有天花板, 沒有皇帝。我們也不需要向張家王朝、李家王朝叩頭,我們也不一定要沿著四書五經的道路 往前走,因為現代社會是一個能包容多元價值的社會,每個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個性、興趣去 規劃自己的道路。如果你願意做比爾。蓋茨,那麼你就去走比爾。蓋茨的道路,如果你願意 去走一個鄉村小販的道路,那也沒有問題,你要蹬三輪車、開出租車,你要做農民、做工人, 都可以自己作出選擇。這是在現實層面,在精神層面上,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價值喜好。 如果你願意信奉古希臘、羅馬以來的價值,這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去讀那些哲人留下的經典 著作,你可以沿著他們的書所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如果你願意守護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那 麼你從小就可以去背誦四書五經,背誦屈原以來的經典詩歌,去背誦所有中國文化當中的典 籍。你把中國文化吃透,你就做一個忠實的傳統文化的守護者,這也是可以選擇的。當然你 要用現代的眼光重新審視我們的傳統文化,而不是一味的肯定,照單全收。這就是現代社會 與古代社會的區分。在古代社會,你沒有這樣的選擇空間。 我也曾經是中學老師,19年前我還在中學的講台上,那時我才20出頭,跟孩子們度過了 美好的、令人難忘的三個學期,雖然後來離開了,但我一直懷念著那段時光。我知道我們現 在的教育不是很完善的教育,有很多的問題,我們的教育模式是圍繞著高考體制而設置的, 對學生還有很多的限制,從小學開始就要花大量的時間做各種各樣的練習題、各種各樣的模 擬試卷,自己的個性、興趣很難得到展現。但是,同時我們也應該清楚地看到,高考僅僅是 人生當中的一次考試,它不代表什麼。這次考試之後的世界可能更加遼闊,這次考試之後的 道路更加漫長。人生需要面對的很多東西都要在這次考試之後一一地去面對。所以,在這個 世界上,對我們更重要地可能不是求學階段的東西,而是在求學階段之後,我們所要面對的 社會和人生。在這樣一種價值尺度下面,我覺得回到「五四」,重新從「五四」出發就變得 尤為重要。因為「五四」告訴我們祇有找到新的價值尺度,找到真理的價值尺度,祇有找到 了自己人生中新的審美資源,找到了自己的審美土壤,你的人生才不至於是缺損的。我們知 道陽光、空氣、水,這三者是人類存在的基本條件,真、善、美是人類存在的基本前提,缺 少了這些東西,無論你有多高的才華、多大的本領,你能上天入地,你也不過具有生物屬性 而已。人類區分於其他動物最大的一個特徵就是社會性,而不僅僅是生物屬性,超越生物屬 性是一個人求真、求美所追求的根本的東西。如果說不能超越這些,那麼一切都失去了價值、 失去了意義。回到「五四」,我覺得最重要的就在這裡。 (這是作者2007年4月16日給涪陵五中學生的講課,下面是回答學生的提問) 1、問:「五四」之後「美」由古代轉型為現代,那麼現代的「美」又是什麼?難道我 們的審美觀不好嗎?它的審美觀也不見得好過自己。 答:這實際上是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現代的『美』是什麼?」這個問題我剛才粗淺 地說到過,我想現代的美區別於古代的美,最大的不同是主體性,人是主體,人是萬物的主 體,而古代的美往往是以物為主體,它更重視物,而現代的美更重視人本身。簡單地說是這 樣。當然審美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東西,我們也不能完全排除古代的美所具有的價值,如果作 為文物放在故宮博物院裡面,一張山水畫,唐伯虎的一張美女圖那都是價值連城。但是放在 一個世界性的審美尺度下面,唐伯虎的價值絕對比不上達芬奇、畢加索、梵高,這個是沒有 疑問的。第二個問題是「我們的審美觀不是很好嗎?」這個審美觀看你怎麼去看待。假如說, 我們依然處於一個以農業文明的社會,以刀耕火種為生產方式的社會,那種建立在農業文明 基礎上的審美價值觀,是完全可以自圓其說、自成一體的。問題在於,鴉片戰爭之後的中國, 農業文明衰落了,社會開始向工商業文明轉型,現在已進入信息時代、互聯網時代,可能比 單純的工業文明更往前了。在這樣的一種社會背景下,那種古代的、閒適的、以山水畫為標 志的審美價值,顯然已不適應這個時代的要求,我們也可能不再喜歡,就像你們現在不會去 喜歡「高山上的紅太陽」、「草原上的牧歌」,你可能喜歡周傑倫,喜歡超級女聲,審美趣 味、價值就是這樣演變過來的。我覺得這是時代的變化,不存在好與不好。 2、問:現在這樣的教育現象,我們學生應該怎樣去面對? 答: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祇能簡單地談一些我的個人看法。面對這樣的教育現狀, 我們能夠做的主要是兩點。第一就是盡最大可能地把你在現有考試體制下面能發揮的才智發 揮到最高點。這是你要做的。第二你不要被這種體制所完全地同化、成為它的奴隸,要成為 它的主人,要駕馭它。你要知道考試、分數不是絕對的,也不是決定性的。你不要因為自己 考了600分而沾沾自喜,你要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考試的分數不代表人生的全部,它 僅僅是一個側面。你如果懂得了第二條,你就會知道世界有多大,你就能夠用平常心去面對 今天的學習和明天的人生。 3、問:我們現在的高中生所做的一切幾乎都是為了高考,常掛在學生嘴邊的也是高考, 除了高考我們到底是為什麼而當高中生?雖然帶著不同的目的而參加高考,但都是為了高考 呀。 答:這個問題,我的回答和前面一樣。 4、問:現在不管做什麼,為社會做什麼貢獻,人總要死,地球也總要毀滅,有意義嗎? 答:這是一個核心問題啊!是一個哈姆雷特的問題,生還是死的問題,是一個哲學的、 深不可測的大問題。但是要反過來看,這個問題正面破解是沒有辦法的,正面去回答是一個 深不可測的虛無主義的陷阱。但是可以反面的去破解它。怎麼說呢?正因為地球是要毀滅的, 正因為人有生就有死,所以人生的短暫才有了它的意義。假如說我們生下來就知道自己不會 死,會長生不老,隨便怎麼玩都不會死,這個地球永遠都沒有問題,永遠都那麼好,那麼這 樣的人生還有意義嗎? 5、問:「五四」真的是「真」與「美」的出發點?難道古代就沒有人尋找過「真」和 「美」嗎?古代的平等等於零,人都是奴化的,難道現在不是嗎? 答:當然這個問題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我為什麼說「五四」是「真」與「美」的現代的 起點,是有歷史事實做依據的,古代也有「真」和「美」的萌發,遠的不說,我們知道明末 清初,中國出現了一些思想家,比如說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李贄這些人,他們的思想 有了新的萌芽,清朝也有一些人有了新的想法,比如說龔自珍,但是跟「五四」相比,他們 所處的時代背景不一樣,他們提出的問題還沒有那麼具有現代性。所以我把「五四」時代稱 為「真」與「美」的一個新起點,是基於一種歷史的判斷。第二個問題其實是一個政治問題, 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今天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就不展開來說。簡單地講,今天的社會也 好,明天的社會也好,都不是一個完美的社會,世上沒有完美的社會,祇有更好的社會。 「五四」時代也一樣,我用一句話說:「五四」是一個較好的時代,是一個次好的時代,一 個不完美的時代,但是這個時代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我們從那裡出發可以找到我們的未 來。 謝謝大家! (根據演講錄音整理,文內小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