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羅克、出身論與今日中國政治

王軍濤


    遇羅克是中國民間異議運動的一座豐碑。許多人認為,這是由於他寫下了《出身論》。
遇羅克在這篇偉大的作品中,批判了當時流行的思想「血統論」,力圖維護數千萬被侮辱和
被迫害的人的尊嚴。遇羅克《出身論》之後,血統論已經成為臭不可聞的政治思想。然而仔
細思考,遇羅克與《出身論》的關係要比常識性看法更複雜。

    遇羅克的偉大之處或許不僅在於他批判血統論,而是他的政治選擇的意義。因為,如果
單從批判血統論的角度看,中共的官方意識形態並不是「老子英雄兒好漢」的血統論,遇羅
克也沒有在當時阻擋住血統論氾濫導致大規模暴力的現實政治惡果,他據以批判血統論的理
論價值也還不能超越當時的政治限制。

    或許,遇羅克真正偉大之處在於他敢於挑戰殘酷的政治迫害,為自己的獨立思想殉道。
他所遭受的迫害和殉道的結局,使得血統論荒唐至極,臭不可聞。文革期間和中共統治下,
許多比血統論更荒唐、後果更慘烈、與中共關係更密切的論調,都沒有像血統論這樣臭名昭
著,原因就是沒有人為批判這些論調像遇羅克那樣殉道。從而不能激發人們內心深處政治正
義感的同時留下深刻的政治記憶。

    由此可見,遇羅克並沒有過時,他還不僅是一個僅僅標誌和測試他的時代的精神高度的
歷史人物。因為他的偉大意義不僅是他批判血統論,而是他作出的政治選擇,以身殉道,維
護正義。今天,我們仍然需要這種精神去作出選擇,那種大智大勇大仁大義的選擇。

    不過,今天堅守正義的選擇,很難說比遇羅克時期更容易。雖然政治迫害不像遇羅克時
期那樣殘酷了,但是能夠經受得起迫害而堅守道義或者尊崇道義的人,遠不如遇羅克時期。
認識並理解這一點,對於堅守道義的異議人士很重要。我們不能像遇羅克那樣期待著被我們
維護的人私下的尊崇,我們可能也沒有以後的掌聲和鮮花。我們就是堅守良知判斷和信念。
如果要實現我們的理念,如果要批臭流行的錯誤看法,我們已不能僅靠揭露道義問題或者未
來的災難後果來喚醒人民,因為就此而言,人們清楚地知道這些問題和罪行。我們也不能再
靠英勇的殉道來感動人民,這種犧牲甚至會讓消費時代和大眾文化盛行的時期的普通人更加
遠離我們的事業,因為他們不願意承受苦難,甚至不願意為抽像的道理而感到沉重的心理壓
抑。我們的環境似乎更複雜。

    儘管血統論已經因遇羅克殉道而臭名昭著,但也沒有過時。

    中國共產黨從來就沒有在理論上認可過血統論;他們之中的骨幹中堅份子不乏那些「家
庭出身不好」的人。在他們奪取政權的關鍵戰役和鬥爭中,信任那些出身不好的人曾經對他
們的勝利起過決定性作用。中共過去關於家庭成份的正式表述是:有成份論,但不唯成份論
(後來還有一句——重在政治表現。)。過去他們是在現實政治操作中,從階級鬥爭理論出
發,鎮壓整個階級,不論男女老幼。那時中共在具體操作中不以成份取人,主要是殘酷的斗
爭中處於弱勢需要他們敞開大門吸納所有可以為之所用的力量,也因為他們自恃有先進的意
識形態可以俘虜年輕人的正義感和追求美好社會的精神。

    其實,血統論是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的一個要素,是暴力維繫暴政的社會倫理基礎之一。
統治者依照被統治者的血統進行提拔和懲罰,就是血統論。提拔不是因為相信血統決定品行
和能力,而是在缺乏合法性的說服力時依靠感情作為維持忠誠的基礎。中國有所謂待人親疏
要看是否是「五同」:同宗、同鄉、同學、同僚和同好。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著名中國問題專
家黎安友(Andrew Nathan )的成名作,也是他在哈佛大學博士畢業論文研究成果,就是對
民國初期政治研究後得出結論,由於建立在類似「五同」基礎上的裙帶關係導致憲政第一共
和的失敗。專制懲罰親屬也不全然是因為政治不信任或為了政治上斬草除根,而是為了加大
造反的成本。誅九族、保甲連坐等制度更多的是增加造反者的心理負擔。

    目前的中共似乎比過去更相信血統論。而且是出於血統論中最反動的理由和政治思維,
即唯血統才能作為政治信任的基礎。毛時代的中共曾經自信掌握人類最先進的思想和方向,
因此血統論是階級鬥爭推動社會進步,血統的基礎是社會階級。而現在中共就是為了維持統
治並搾取實際利益,所信賴的血統基礎是親情。剛粉碎「四人幫」時,通過平反毛澤東時期
的冤假錯案和恢復被鎮壓的階級的公民身份,中共曾經獲得人們的衷心支持。恢復高考一度
使得中共借鑒傳統封建政治的科舉制度來選拔自己的繼承者。然而,1980年開始的學潮,使
得中共世故的領袖不再相信年輕的大學生。陳雲提出要選拔子弟兵作為接班人。但這一見解
當時還沒有得到鄧小平代表的中共高層主流所接受。1989年鎮壓民主運動後,中共徹底喪失
治理的合法性。其執政前景堪憂。1991年蘇東波進一步加深這種憂患意識。中共派出幾個團
赴蘇東考察其垮台的教訓以及中共防止重蹈覆轍的因應對策,其中某代表團的結論是:「蘇
東共產黨政權垮台的教訓表明,僅僅靠『四化』標準提拔的幹部在關鍵時候靠不住,血濃於
水;還是應該依靠子弟兵。」據說,鄧小平閱讀此報告後對高幹子弟陞遷放水。90年代經濟
大潮中,沒有經過打江山的艱辛的中共新貴,更是要自己的後代享受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優
勢。今天,中國的權貴資本主義基本上是紅色後代壟斷所有社會稀缺資源和機會的發展模式。

    中共18大臨近,高層內部圍繞18大後的領導核心的鬥爭加劇。民間運動甚至反對運動內
部也不乏有人為權貴子弟奪權造勢。其理由是他們有魄力、有眼光、有能力,只有他們才有
改革需要的視野,也只有他們才能駕馭改革帶來的風險。所有這些都是形形色色的血統論。

    我並不反對幹部子弟進入重要位置和管理資源,因為即使封建社會有識之士也堅守「內
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用人原則。一概不許幹部子弟有權勢雖然有其正義報復的理由,
但也是某種血統論。民間運動特別是民主運動應該堅持按照合理和公平的程序選拔社會公職
人員。在尚未民主化時,也根據其思想傾向、言論和政績作為支持和反對的理由。沒有什麼
嚴肅的研究支持幹部子弟更有魄力、更有眼光或者更有能力的說法。

    總之,遇羅克反對的血統論仍然變相存在甚至盛行於中國。只有建立民主和法治,才能
真正建立人人平等的公平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