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引文的一點更正


程兆奇


      貴刊八月號《試論「打破一環」》中一段引文有顯誤,望予更正。引文謂:
「據周谷城《中國通史》記載,南宋初,宋高宗罷免了主戰派大臣李綱,太學生與
軍民『數十萬人』包圍了東華門,高宗派大臣出來『慰喻諸生』,想叫軍民退散,
反被圍困。軍民要見李綱,等得不耐煩了,弒死內侍二十餘人,『皆臠割之,雖毛
骨無存者』,並打得主和派大臣紛紛『走散藏匿』。高宗只好急招李綱,官復原職
,去東華門宣讀主戰聖旨,這才平息了騷亂。事後並無『秋後算帳』之情事。這可
能該算是中國第一次學生運動了吧?」(頁37)手頭沒有周谷老原書,不知上述(從文
理看,末句「試論」作者的判斷)在轉述中有沒有錯訛,依上引,有如下差謬:
      (一)此次學運發生在北宋末而非「南宋初」,具體時間是靖康元年二月五日
(公元一一二六年二月二十九日)。當時皇帝當然也不可能是「高宗」,而是其長兄
欽宗。
      (二)學運參加者人數。「數十萬」之說,源自李綱的《靖康傳錄》,以後《
宋史》李綱傳相沿不改。《靖康要錄》(二月十九日條)《宋史》欽宗紀等則謂為「
數萬」;恐怕是考慮到「數十萬」量過大,殊不合事實,所以《三朝北盟會編》未
依其所輯《靖康錄》《靖康前錄》「數十萬」之說而取說「數萬」。作為二·五請
願的領袖,陳東說「十餘萬」(《辭誥命上欽宗書》,載《少陽集》卷二),高登說
「數萬」(《東溪先生言行錄》,載《東溪集》卷下)。除了「數十萬」「數萬」「
十餘萬」,還有說「十萬餘」的(《宋宰輔編年錄》卷十三)。所有這些數字,無疑
都是估約而來,因為當時沒有也不可能有專門的統計。何說為是的關鍵,恐怕離不
開當時京師的人口數。《宋史》地理志謂:開封府十六縣有戶二十六萬餘,口四十
四萬餘。此數統計於崇寧間,至靖康時不會有多少增加。金兵入侵,諸縣至京城避
難當少於京城出逃之數。學運前月的元月三日金東路軍渡過黃河,是日聞報,太上
皇徽宗連夜出逃,童貫、朱勉「護衛扈從」,「六賊」中的首惡蔡京也「傾家南下
」,一般官員亦紛紛棄官而逃,元月十三日對擅自逃跑的禮部尚書衛仲達、工部尚
書張勸除名勒停、差人捕捉,本想以此來禁戒百官,但並不奏效,二十八日對兵曹
椽孫恭、士曹張袞下達同樣命令說明了這點。小民百姓無所牽掛,外逃的更多。來
自各地的勤王兵多駐於城外。所以似可認為二·五請闕那天不期而至的京師軍民數
,大致在當事人陳東和高登的估計範圍——即十餘萬至數萬——之間,這幾乎也是
除婦儒外京師的總人數了。
      (三)在沒有「秋後算帳」這點上說,除了周谷老,近人吳其昌《宋代學生干
政運動考》(載《清華學報》一九二六年第二期)、翦伯贊《陳東與靖康元年的太學
生伏》(載《大學》一九四七年第二期)等都眾口一辭這樣說。不僅秋後沒有算帳,
「秋前」更沒有算帳,吳其昌說,這是「人君溫旨慰諭」的結果,翦伯贊說:「當
時政府應付這次大請願的態度,總算開明。……他們到底是中世紀的統治者,還有
一點舊道德,始終沒有對徒手的學生和市民開刀。」翦的話是他的願望,與其說在
說史,還不如說是講給當時學潮如湧的國統區的人們聽的。可惜完全不合事實。《
會編》卷三十四明記「是日斬首亂者十餘人。」《宣和錄》說:在召復李綱時,已
令其對「乘時恃眾,亂行毆打者」「以軍法從事」。李綱在十四日及以後的上書中
也不迴避,說:「取其最不逞者,梟首通衢,以靖群眾。」(《梁溪集》卷四十三)
李綱在《傳信錄》中說那天共殺了四、五十人。不過其中沒有學生。但當時統治者
確實準備對請願學生「縱兵欲盡殲之」(《宋史》卷三九九高登傳)。當時許多記載
都詳述了開封府尹王時雍和主管殿前司王宗楚分率警備隊和禁衛軍包圍學生隨時准
備開殺戒的情況。「時雍宣言曰:『太學生以布衣敢劫天子,當行誅戮。』」(《會
編》卷三十四)學運平息後的朝廷命令,尤其是七日的「手詔聖旨」和八日的「指揮
」(尚書省各部臨時解釋敕文命下級照辦的命令),都充滿了殺氣「自今更敢有招搖
倡率不從令者,並斬訖聞奏」(八日指揮,載《會編》卷三十六)。同時朝廷又「出
榜學門,指伏闕上書為意欲作亂,一曰當行軍法,一曰當政極刑。」(《辭誥命上欽
宗書》,此通告《靖康錄》和太學生沈長卿上書中也提及)當時權奸施盡手段,欲置
參與請願的學生於死地而後快。只是由於朝廷在戰守和降等重大問題上意見不一甚
至尖銳對立,因及對學運評價,經過反反覆覆的曲折,包括金軍北撤的外部條件,
主戰派一時佔了上風,才使學潮得以平反,參加請願的學生因此才擺脫迫害。可僅
僅一年後,陳東這位宣和末靖康初被公認的頭號學運領袖,還是沒有逃過「算帳」
的命運,只不過殺他的兇手是南宋的高宗。
      (四)中國在漢、唐時代都有過影響時局的學運,靖康學運不是「第一次學生
運動」。
      上引錯誤並不影響「試論」的宏旨,雖如此,愚仍以為作文應該謹嚴;觀點
上見仁見智是一回事,但不要在這種知識的層面上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