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分治


解龍


      一、海洋中國論的提出

      一九八八年,大陸的「中央電視台」播出的文化反思片《河殤》,提出中國
歷史上曾有「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對立;並指出,內陸的虎狼之國秦,對
沿海各國齊、楚、燕的征服,是內陸中國對海洋中國的悲劇性的勝利。這一勝利使
中國從此躲到長城後面,閉關自守,故步自封,終致保守落伍。但海洋中國終將覺
醒,並重振雄風,走向蔚藍色的大海。

      一九九五年,民進黨領袖許信良準備競選總統,推出他的數十萬言的煌煌巨
著《新興民族》,開宗明義,重提《河殤》的海洋中國論,並以此為綱領,全面展
開世界歷史的考察,最後落實在海洋文明與新興文明、新興民族的關係上。

      現在,我們接著這個話題,透視一下中國近代歷史的風雲變幻和當前兩岸關
系錯綜複雜的矛盾後面,所隱藏的啟迪。
  

      二、辛亥革命與兩個中國

      近年來,由於中國大陸「新保守主義」甚囂塵上,何新、李澤厚等「理論家
」到一些攀龍附鳳的御用秀才,只求為中共現政權的無理性做辯護,不惜曲解中國
近代史,甚至企圖否定辛亥革命,來實現其「反革命邏輯」。

      但辛亥革命真的這麼「邪惡」嗎?

      辛亥革命,不僅是一個政權(「大清朝」)的結束,和另個政權(「中華民
國」)的開始;且是傳統中國在承受了七十年(1840——1911)的國際壓
力之後再也承受不起的時刻,發生的一個社會爆炸。從那時以來,世界上再沒有一
個民族,像中國人經歷了如此漫長的革命,其間幾乎沒有連續三年以上的政治穩定
。當年康梁維新派的預言竟不幸而言中:「法國革命,大亂八十年;中國如果革命
,將大亂百年不止。」

      辛亥革命拉開了中國對峙以致分治的社會、政治、文化格局:先是袁世凱與
起義軍的短期對峙,後是北洋軍閥與廣州政府的幾年分治;北伐勝利後,接著是共
產黨向國民政府發起的、位於中國大陸的、長達二十二年的「紅色割據」,最後導
致海洋中國的代表力量(以台灣為主要基地)與內陸中國的分治,迄今又是四十八
年。

      如此看來,辛亥革命的遺產是否真的過於消極了?


      三、歷史比較學:「國—共黨」與「南—北朝」

      辛亥革命決不邪惡,而且迄今具有豐富的歷史啟迪價值。

      中國有文字可考的歷史上,經歷過兩次外來文化的壓倒性勝利:

      一次是當前二十世紀西方科技文明的勝利,它在政治上造成了「國—共黨時
代」的分治;這個時代就是由辛亥革命拉開序幕的,而且至今猶存。

      一次是公元四世紀至六世紀印度佛教文明的勝利,它在政治上造成了「南—
北朝時代」的分治;而且示範了「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二元對立。

      所以,從中國歷史自身發展的角度看,也可以把「國—共時代」視為「第二
次南—北朝時代」,即歷史上的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二元對立,在現代國際條件
下重演和深化。它在政治上的新穎之處,誠然是以「黨國」代替了「王朝」,作為
重新集合崩潰了的傳統文化與社會力量的支點。但這種「新穎」,實際上是勝利了
的西方文化給帶入的,結果「黨魁」們的「全民科技運動」取代了「國王」們的「
全民佛教運動」,為社會發展注入「理想社會」(取代了「第一南—北朝時代」的
「樂土天國」)的興奮劑;為重建國家提供了舶來的真理樣板。

      西方科技文明當然不同於印度佛教文明,然而,當它們先後作用於中國社會
時,由於對象的相似,「國—共黨時代」也就不可避免地具有了「南—北朝時代」
的諸多特徵:

      (一)在軍事和政治上對峙的雙方(南北朝時代是海洋中國的「宋齊梁陳」
,與內陸中國的北魏、北齊、北周之間的抗衡;國共黨時代是尊崇「中華民國法統
」的海洋中國與1912——1927年的北洋軍閥、1935——1949年的
陝甘寧邊區、1949年迄今的中共政權之間的抗衡)——具有不同的文化背景。
如,宋齊梁陳具有發達的海外貿易,而北朝政權則受北方內陸遊牧文化的極深影響
。再如,國民革命的思想受到西方海洋文明的啟發;而1912——1927年的
第一北京政權,1949所迄今的第二北京政權,則以中國內陸和北方蘇俄為戰略
靠山和精神支柱。

      (二)對峙的雙方代表著不同的社會力量。如,海洋性的南朝政權代表了中
國士農工商的既得利益,內陸性的北朝政權代表了遊牧民及其貴族的侵略願望。再
如,國民政府代表了海洋中國的工商業等發展,北洋和中共這兩個北京政府,則利
用了內陸的農村對這一發展的疑慮和不滿,先後兩次領導北方的農民軍,成功地扼
殺了海洋中國的勢頭。

      (三)軍事與政治的對峙的持續化。其「合理性」是因為它代表了中國大地
上的文化衝突,如古代的漢魏晉文化與西域印度文化間的衝突;近代的中國文化與
西方文化及共產文化之間的衝突。以及這些衝突導致的社會分裂,如海洋中國的士
農工商與內陸中國北方遊牧集團的分治;海洋中國的近代工商業與內陸中國的傳統
農業之間的分治。

      (四)由於文化與社會的分治,支持著軍事和政治的對峙,所以,古代的南
北朝長達兩個世紀,現代的南北朝到目前為止也已將近百年,而在可以預見的未來
,海洋中國和內陸中國由於同質性太低,也很難穩定地統一。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
之間,不論是古代的南北朝還是現代的國府與中共,其最終的軍政統一的內在基礎
,只能是文化與社會的先行統一。

      (五)古代和現代的南北朝格局,採取了不同的名:第一南北朝叫做「兩個
朝廷」,第二南北朝先是「兩個政府」——廣州政府和北洋政府;後是「兩個黨國
」——國民黨和共產黨。這種區別,是時代特徵,且是由於雙方的文化方向決定的
,它們表明中國的不同力量正向不同的源泉吸收力量,分別形成海洋國家與內陸國
家。

      (六)由於不同的文化資源、不同的社會來源,再加上長期的軍事對峙與政
治隔離,海洋中國和內陸中國的政治實體之間,在語言、風俗甚至心理方面,拉開
了日益增大的距離。除非雙方通過文化與經濟交流,來縮小這一距離,否則強行的
軍政的統一除了勞民傷財,一無可取。等到南北朝雙方以各自的方式調整了文化沖
突,從而消除了內部的離心傾向,並進而達到彼此間的同質性,統一才水到渠成。


      (七)不論在上述哪種「南——北」格局下,海洋中國的性格,總是不同於
內陸中國,南方開放,北京保守;南方溫柔,北京敦厚;南方文雅,北方粗獷;南
方喜靜而內省,北方好動而外向;南方纖弱,北方豪放;南方注重義理,北方注重
行動……類似的形容詞還可以用上一大堆。何況自古以來南北中國的居民,就有這
些地緣乃至種緣的差異存在,只是「南北朝」的分治、海洋中國一內陸中國的對峙
,更強化了它。


      四、內陸中國—北朝特性—「共產黨文化」

      說來也許奇怪,在許多方面,北方的內陸中國的革命,有時比南主訴海洋中
國的革命,觸及的程度更深。行為方式因而更野蠻,國民性的改造也更徹底,文化
上更偏離傳統,創新也就更多。因此,保守僵化的內陸中國在它無以為繼的絕境中
所興起的革命中,表現更甚:

      (一)過激主義的氾濫氾濫、極端精神的興起,成為潮流。在這個「前不見
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文化荒原期,「中庸之道」的古訓不是被忘卻,就是被嘲弄
。人們不再理解寬容的正面價值,高級精神被急於採取行動的人群,視為萬惡之源
。而各種極端主義者卻在互相淹沒的漩渦中廝咬不息——他們如此執拗地犧牲他人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為抵達期許的天堂;他們宣稱超凡救世,結果帶來
屠城不斷的惡夢。在這種時代,縱慾與清教、欺詐與獻身、強權政治與自甘為奴、
虛無主義與工作狂熱……奇妙地交織,有時竟在一個人身上並存!幅幅光怪陸離的
歷史畫卷,弄得人們眼花繚亂。這是一個充滿朝氣與殘忍、瀰漫夢想與瘋狂的英雄
時代。

      (二)舊的社會組織的普遍解體、新的社會制度的搖擺不定,成為一種新的
生活方式。這意味無政府狀態和嚴酷的軍事專政輪流交替;為了在組織解體和制度
闕如的溝壑中一步登天,就得求助於「從肉體到精神的屠城不斷」——他們將此叫
做「運動」,視為社會控制和天路歷程的萬妙靈丹。這種屠殺,通過文化思想、社
會身份乃至階級和種族肉體的滅絕,「確保新文化生長的方向」。結果,以強悍的
戰士集團(在第一南北朝為「部曲」;在第二南北朝則為「黨」)為「核心力量」
。社會分裂,越演越烈。這些「核心」為屠殺機器的組就提供了支點;但一切高級
的、精緻的文明,卻在他們的運動中銷毀了。

      (三)文明的荒原化、社會的野蠻化,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車輪」。無法
無天,非法之法,非天之天,主宰中國。


      五、古代的兩個中國和現代的兩個中國

          (略論古代的第一南北朝與現代的第二南北朝之異同)

      古代的南北朝格局(兩個中國)和現代的南北朝格局(兩個中國)具有以下
具體差別:

      一、造成古代南北朝(兩個中國)的外力是二元的:鮮卑(五朝之一)的武
力和西域的佛教;造成現代南北朝(兩個中國)的外力卻是一元:西歐的炮艦和西
歐的思想。後來從中分化出蘇聯的坦克和共產國際的思想;有趣的是,蘇聯佔領了
鮮卑的故土即「西伯利亞」,並在地緣政治上對中國構成類似的壓力。所以,中國
人在古代南北朝的生存空間,相對大些,處境好些。而現代南北朝惡劣的生態環境
,促使中國人對西方文化的抵抗,遠甚於過去對於印度文化的抵抗。

      二、「八國」聯軍自非「五胡」紛紛之可比,所以,義和團也未能博取祖狄
、劉琨的令名;西方武力(包括共產化的鮮卑和現代化的倭寇)的絕對勝利,使現
代南北朝沒有力量採取「夷夏之防」的形式,而只能採取「內戰」的形式:北洋軍
閥各恃外援不說;汪精衛親日,毛澤東親蘇。

      三、這種民族墮落,在古代南北朝並不多見。但這也並非始於一八四零年鴉
片戰爭。我們知道,古代南北朝是從「秦——兩漢帝國」的破裂中誕生的;現代南
北朝卻是從「元——明清帝國」的破裂中誕生的。這個差別極重要。秦兩漢是中國
軍政擴張的峰頂,元明清卻是中國軍政萎縮的谷底——1279至1911年的6
32年間,竟有356年處於異族統治的枷鎖下。當時中國與蒙古人、滿州人的關
系,要比與日本人、高麗人、越南人的關係更為疏遠,所以蒙古、滿州「在中國的
戰爭暴行」,比三十年代的日本毫不遜色,且比後者更多文化隔閡。例如,安祿山
之亂以來的一千二百年,雲燕地區只有明朝那兩百多年的時間裡,是在自己手裡。


      四、民族機能的退化,使中國人的角色變得複雜,甚至失卻了身份感。當人
們吹噓林則徐是一位民族英雄時,到底指他為哪個民族的英雄?一八四零年的那場
戰爭,是衰敗的清帝國主義和新興的英帝國主義的較量;而非中國民族之戰。否則
,中國不會敗得如此滑稽。林則徐本人的角色就是混淆的:既是一位禁煙的「滿大
人」,又是一位鎮壓反清起義的「漢奸」:當愛新覺羅氏命他鎮壓太平天國時,他
毫不猶豫。我們二十世紀也同樣存在這個問題:汪精衛張場民族主義,卻勾結日寇
;毛澤東反抗美帝蘇修,卻拜服馬列:誰更像是漢奸?這不僅是他們個人的鬧劇,
而且是民族身份的錯亂!

      五、意識形態不同。古代南北朝時代,中國的思想文化雖然佛教化了,但社
會——政治制卻沒有無從異化。現代南北朝時代,中國的社會政治制卻根本改變。


      古代的南北朝格局(兩個中國)和現代的南北朝格局(兩個中國)雖然具有
以上差別,但其基點上的相似卻是更多:

      首先,在分治期之前,不論古代格局與現代格局之間,具有兩組相似到雷同
地步的特徵:

      (一)周天子的春秋戰國與天可汗的「唐蕃鎮——遼金宋」;

      (二)秦滅齊、楚、燕、韓、趙、魏等六國與元滅夏、金、南詔、吐蕃、朝
鮮、宋等六國;

      (三)陳勝、劉邦與劉福通、朱元璋(劉邦與朱元璋還是中國史上僅有的一
對平民皇帝);

      (四)西漢與明;

      (五)赤眉綠林的「流民」與張獻忠、李自成的「流寇」;

      (六)地方豪強劉秀的東漢與地方豪強愛新覺羅的滿清;

      (七)太平道張角與太平天國洪秀全;

      (八)皇甫袁紹與曾國蕃李鴻章……甚至,連袁世凱的「逼宮」都與董卓的
「謀逆」相似!

      下面,不妨更細緻地觀察一下上述特徵:

      一、在分治期之前的「大一統帝國時代」(秦——兩漢;元——明清),都
各有「三個節拍」:(1)秦——西漢——東漢;:秦與元;兩漢之前有秦的苛刻
,明清之前有邗的蛤虐;然後,歸於兩漢明清的制度化。期間,不論西漢還是明朝
,其前鋒都是一場天翻地覆的「群雄並起)(陳勝吳廣、項羽劉邦反秦;紅巾軍、
朱元璋等反元);作為兩段長期穩定的代價。而在「西漢——東漢」之間「明——
清」之間,又各隔一次短暫而火力集中的改朝換代的「農民起義」(赤眉綠林;張
獻忠李自成)的接管,作了嫁衣裳。

      二、回頭看一眼,類似的相似還有許多:早在秦與元的「世界帝國」正式出
台之前,都各自經歷了一個長達幾百年的「世界主宰之戰」:秦、齊、楚、燕、韓
、趙、魏等戰國七雄,事實上是與宋、遼、金、西夏、土蕃、大理、高麗、渤海、
日本等「異國」同一性質的「大中國文化圈內獨立的區域性國家」!只是在歷盡了
堅韌甚至殘忍的「兼併戰爭」(請注意,這不同於一國內部的「統一戰爭」)之後
,那被稱作「虎狼之國」的主人,才得以成就「氣吞八荒,功蓋堯舜」的擴張。在
這種意義上,忽必烈對日本的兩次遠征,就不再是什麼個人意志或領土野心,而是
不折不扣的「中國文化圈內的作業」!在「兼併」(即同一文化圈內的不同民族的
統合)的意義上,忽必烈的日本討伐戰比之秦始皇的內蒙、兩廣徵服戰,更少「侵
略性」;因為元代的日本已是「熟番」,而秦代的匈奴和越南還是「生番」!這史
實彷彿告訴人們:長期的兼併戰爭(「世界主宰之戰」:春秋、戰國;五代十國—
—宋夏遼金元)的邏輯結果,就是「矯本過正」的秦、元式的恐怖統治。以及,伴
隨著「中央權權」而來的多元文化的大量殲滅。

      三、再回頭想一遍,類似的相似並非偶然:五代的嬗興、十國的變亂,不僅
下連北宋與遼、金、夏的「異族共處」,南宋與金、元、大理的「國家平等」;而
且上接唐代「安史之亂」後的「蕃鎮割據」。現在,我們的視野一下子豁然貫通了
——從蕃鎮割據經五代十國到宋、遼、夏、大理、渤海、金、元對陣,中國文明再
一次經歷了「春秋戰國」的過程!誰能否認,中國歷史上最富創造性的時代除了春
秋戰國,就是南宋、北宋及可以上溯到唐的中晚期蕃鎮割據時期?又一個有趣的雷
同是:開闢了「第二次春秋戰國(從安史之亂到「元的世界一統」)時代」的安祿
山,竟與開闢了第一次春秋戰國時代的犬狄,同為「蠻族」!這表明,多元文化的
進程開始了。看來,創造中的文化,是與大一統的格局確實格格不入……唐朝的蕃
鎮猶如春秋的諸侯一樣「尊王」;五代十國和宋遼金等則如戰國諸王一樣自立門戶
。我們過去的歷史觀封北宋為「統一王朝」,多少是出於狹隘的正統觀念;誰不知
道,在唐代蕃鎮割據之前的一百四十多年間(這相當於西周時代,所以,人們把「
貞觀之治」比做「成康之治」是很有見地的)——夏遼金元的「領土」都屬「唐皇
帝的版圖」(他甚至被尊為「天可汗」與「周天子」相似的世界共主),相形之下
,宋帝不過是一區域性國家的首領(看看他父子同被金國俘虜的慘狀),豈能與唐
的「天可汗」相比?但也正因為如此,宋帝又是中國史上最文雅、最開明的帝王。


      四、現在,可以繼續向前觀察:統一帝國三節拍中的最後一拍(東漢與清)
,同各自毀於「一次帶有強烈異端意識形態性質的、秘密宗教組織的暴動」;而且
,這兩個秘密宗教組織的名字都冠以「太平」二字(太平道——黃巾軍;拜上帝會
——太平軍),顯然,這乃是對前此長期穩定的「太平盛世」的絕望招魂。而且,
這兩次暴動的極端組織嚴密和極強意識形態,都使它們截然不同於其它歷次揭竿而
起的「農民起義」。顯然,不如此,則無從推翻那業已延續了幾百年的超級帝國。


      五、歷史善於諷刺:彷彿越是嚴密的反抗就越不容易成功,不論前面的張角
還是後面的洪秀全,都是轟轟烈烈而後一敗塗地。而且失敗的原因也不約而同:他
們的異端性質激起各地豪強(皇甫嵩之類與曾國蕃之輩)的反抗,而在其他王朝末
年,這些豪強原是革命的主力(如項梁的起兵反秦、楊玄感的首義反隋)!所以,
當張、洪「妖黨」失敗之後,這些豪強也就順勢裂地而據,如皇甫嵩、袁紹、曹操
;曾國蕃、李鴻章、左宗棠。後來人們把袁世凱比做做董卓,也並非沒有道理。

      六、隨後就是綿延數百年的混亂時期:(1)三國、魏晉、五胡、南北朝;
(2)北洋軍閥、八國聯軍、日寇、中華人民共和國對中華民國的分治。這出注定
要綿延一二百年的連台大戲,現在還遠遠沒完……

      南北朝式的兩個中國的分治也告訴我們說:統一不是絕對的善事。

      不錯,兩漢與明清都是成熟了的文化國家,它們稱道倫理、淳化風俗,建立
了統治的官學(兩漢儒學;明清理學)和穩定的制度,在中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然
而,絕對的真理是會腐敗的!長期的壓抑彷彿冬眠,使民族的應變、抗病的能力下
降。當西方的春潮以其意外襲擊震醒了中國之後,革命打破了冬眠時代,淤積的一
切濁惡也就爆發了出來。那麼人們不僅要問:淤積的濁惡,究竟是統一時代的產物
,還是分治時代的產物呢?
      

      六、野蠻的北朝壓迫海洋中國的成長

      在現代南北格局下,中共的統治特徵,始終是「內陸」的、「北朝」的、封
閉的保守的,而且是野蠻的。中共取勝於北方;它的中晚期幹部取自北方,它的早
期幹部雖然多是南方人,但早已在萬里長征的絕望、陝甘寧邊區的苦熬中,徹底北
方化了。更重要的是,中共的思想和組織取自北方主子——繼犬狨、匈奴、鮮卑、
突厥、蒙古、滿洲而起的——「俄羅斯—蘇聯」。這北朝甚至連國號(「人民共和
國」)也取自北方的老子黨蘇聯。這意味著,共產主義之於中國,是俄羅斯——蘇
聯對中國進行地緣政治擴張的結果;其意義近似於匈奴、突厥等北方蠻族歷史上對
北部中國所實行的「割據」。

      長征的「偉大意義」在於,它使南方的散兵游勇歸化北方,北靠賀蘭山(這
正是民族英雄岳飛夢想「駕長車踏破」的巢穴),得以拉開繼續野蠻化的新一幕。
後來,毛與他的北方靠山決裂,但他的北朝性質無法改變。《國際歌》是從北方傳
入的,《東方紅》是在北方創作的。更重要的是,共產黨的本質,是代表了「內陸
中國對海洋中國的顛覆」,它依據的北方農村,由於海洋文明的工商業襲擊而陷入
了破產。相形之下,國民黨則是代表了海洋中國的城市工商業。一九四九年之後,
共產黨抵制海洋中國的成長,而大力扶持內陸中國的發展,甚至把大量知青下放為
奴,恢復農奴制,再企圖驅迫中國回到石器時代;這固然與反美親蘇的戰略有關,
但也是其內陸特性使然。

      試比較「國民黨的海洋中國」和「共產黨的內陸中國」,即「現代南朝」和
「現代北朝」,從一九四九年迄今的對峙以來,海洋中國(台灣)與內陸中國(大
陸)似乎不成比例:面積1:300;人口1比50。然而,我們最好不要忘了:
長江以南的中國大陸具有強烈的離心傾向甚至「親國民黨情緒」。一九七六年四月
,北京刷出「我們懷念周恩來總理」的反毛標語時,上海貼出的反毛口號則是「我
們懷念孫中山先生」:上海式的反叛肯定比前者更讓那垂垂老矣的祖龍感到內心的
恐慌,他終於知道了,儘管經過了二十七年的嚴酷統治,他依然不能成為整個中國
的主人,即使把台灣排除在外也罷。而從整個渤海灣到東京灣的海洋中國,也是時
刻抵制著黃土高原上的塵暴、延安窯洞裡的陰謀。

      即使在共產黨內部,「兩條路線」鬥爭一天也沒有停止過。「黨內兩條路線
的生死結」,其實就是「南北朝格局在北朝內部的延伸」;是「海洋中國在內陸中
國內部的發酵」。對此,毛澤東這位隋煬帝式的北朝詩人暴君是極為敏銳的,他說
,「我們黨內有一個資產階級」。又說,「當前的兩條路線的鬥爭,是共產黨和國
民黨鬥爭的繼續。」而毛的「人民公社」,實與北朝的「均田制」異曲同工。

      反觀一九四九年共產黨鐵蹄的神速征服,像當年的蒙古和滿洲一樣,把人們
的想像力都甩在了後面;甚至急於求勝的毛本人,也驚呼「太快了」!——以至共
軍來不及接收海洋中國的遺產。北方的主人斯大林怕出岔子,也希望毛能適可而止
、劃江而治,服從南北朝的宿命。這表明,當時「南——北」分野很清楚,例如南
方的國民黨在長江以北還沒有站穩,就被日本人趕走了。但國民革命軍的「兵敗如
山倒」一下子把南方暴露在共產黨北朝的火力之下,就像二十年前北洋軍閥的「兵
敗如同倒」,一下子把北方暴露在海洋中國的北伐火力下。歷史已經表明,這兩次
「統一」都太快、太不成熟了。例如,當年共產黨接管海洋中國的人手緊缺,「南
下幹部」素質低劣,導致此後終其一朝的「紅與專」論爭;且使「社會主義建設」
在1958——1960年間受到致命的挫折。直到數十年後的今天,在海洋中國
和內陸中國的所謂「海峽兩岸」之間,也無法就國家的發展達成相近的觀念;而中
國大陸本身的內陸省份和沿海省份之間更是利益衝突嚴重。這些,都是由海洋中國
和內陸中國的二元對立性質、由「南北朝」的性質決定的。如果中國再來一次「兵
敗如山倒」,那很可能是南方海洋中國對北朝內陸中國的反擊所致。由此可見,毛
澤東在《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中「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雖然琅
琅上口,但卻忘了他並不是劉邦,只是苻堅式的北朝領袖!

      當年苻堅攻晉,八十萬對五萬、號稱「投鞭而渡」但終不能取勝,為什麼?


      因為「南——北朝」的格局,比長江的「天塹」更以逾越。

      毛的槍桿子,雖然渡過了苻堅的刀斧不能渡過的長江,但終也過不了台灣海
峽,只能像河伯一樣望洋興歎。晚年,他哀求美國總統尼克松幫助中國統一,這說
明他至死不知困其一生的「南北朝機理」。而上述兩部「兵敗如山倒」又留下後患
的痛史,在在警醒人們注意「南北朝」的事實。


      七、兩個中國的地緣政治背景

      共產國際為什麼能在歐亞大草原及其邊沿地帶(從易北河到中國海)取得勝
利而在其它地區卻不行?不難看出,「社會主義陣營」與「蒙古大帝國」的版圖正
好吻合。所以,「共產黨國家集團」,完全不同於共產黨作為一個單純黨派,更不
同於馬克思主義作為一個單純思想流派,它不是意識形態,而是地緣政治:它是「
蒙古帝國的歷史遺產」對「西方十字軍壓力」的變態反應。就中國內部來說,「八
億人民八億兵」把中國變成一個大軍營;企圖把全民訓練成亡命之徒……但這也不
是共產黨的創舉,遠處看,古代南北朝的五胡、北魏、北齊、北周等內陸鐵蹄們,
均精於此道;毛只是把這一切應急反應推向了高峰,他以此自稱「人民的大救星」
。但第二次南北朝格局的巨大漩渦,終於使他昏暈、不知所措,他臨死說:「至於
未來,只有天曉得!」這不僅是個人的哀鳴,也是時代的灰心:因為現代中國的命
運,是與和諧富強的幸福無緣的!

      康梁當年反對孫中山的革命,中國百年來的苦難歷程彷彿表明,他們的反對
在邏輯上是多麼合理。然而歷史不是按照邏輯發展的,歷史不是定向的實驗室,而
是複雜力量的匯聚。事情沒有到此結束——今日之中國,彷彿一位躺在手術台上的
病人,他的手術已經進行了一百多年,但並沒有成功……現在即使停止手術,對病
人也是遠水不救近火的。這對主刀的大師,固然是政治死刑;對病人也無疑宣告其
只能等死的命運。所以最低限度地講,以天翻地覆的改組方式,重建中國的孫中山
時代,至少將囊括我們的一生,直到二十一世紀中葉以後的某時刻。它的政治特徵
如上所述,就是兩個中國並存的南北朝格局。

      在守舊落伍的內陸中國趨同於開放先進的海洋中國之前,我們應該警惕那些
陰謀家,他們希望中共迅速併吞台灣,希望內陸中國因素迅速反攻倒算、撲滅海洋
中國因素的成長壯大,以便整個中國繼續衰弱、再度陷入混亂與無能為力。中國的
民族主義,不會支持他們開倒車的陰謀。

      為了中國的長期發展,為了中國人民的幸福,在兩個中國的鬥爭中,中國的
愛國者必定站在新興的海洋中國一邊,與內陸中共的腐敗和專制獨裁,實行決裂。


      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河殤》是「內陸中國的輓歌」,由於它宣告了封閉守
舊落伍獨裁飢餓的中國即將死亡,因此被北朝喉舌《人民日報》定為「反革命暴亂
的藍圖」。而我們知道,等到那腐敗的中國即蘇聯主義所豢養的北朝——中華人民
共和國終於死亡的時候,許信良先生所期待的新興民族就會出現;不是局限在台灣
島,而是活躍在全中國:一個海洋中國,一個民主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