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入獄須知》 王一梁 有些書是可以救命的。 比如說,有一天自己說不定就像魯濱遜一樣漂流到了孤島上,這時候,對從小在水泥森 林裡長大的城裡人來說,一本《荒島生存技術》的書或許就可能救上我們一命。 照作者歐陽懿自己的話說來,他的《獄後雜談》「這些文字看來很類似於《入獄須 知》。」胡平認為,「歐陽懿這篇文章是我迄今為止讀到的最好的一部《入獄須知》。」並 且,還乾脆給自己的文章按了一個標題:「學習《入獄須知》——讀歐陽懿的《獄後雜談》 .」這自然是對該文的極大讚美,似乎歐陽懿已經完成了一本《入獄須知》。 一篇不算太長的文章,卻引出了另一篇也不算太短的書評,這種事情是不尋常的。這, 只能歸之於「入獄須知」這個主題對隨時有可能入獄的大陸異議人士們太重要了。 坐過共產黨監獄的人都知道,坐牢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學習《入獄須知》。但這種《入 獄須知》與其說是一種讀物,不如說是一種專用來折磨人的記憶的刑具。就像還沒有踏進班 房之前,獄警們首先會以檢查違禁品的名義,讓嫌疑犯全部脫光衣服一樣。其中所包含的懲 罰成分,事實上遠超出了它們的實際用途。 歐陽懿與胡平說的《入獄須知》當然指的是另一種「入獄須知」。一本合格的《入獄須 知》,即使我們無法指望靠它就能救出當代魯濱遜,至少也可以讓入獄的人,在牢裡少受些 折磨、更好地保住自己。此外,最好還能學學《荒島生存技術手冊》的手法,其中可供實際 操作的細節越多、越詳細越好。 事實上,到了牢裡,人就變成原子人了。那些平時在罩在我們頭上的光環、在日常生活 中似乎離得我們很近的東西,親密的朋友和戰友、詩人稱號、著名異議分子的頭銜,其實統 統都和我們沒有關係了。每天面對的世界,除了大牆之外,就是各種形形色色的刑事犯。當 年,幾乎全世界的海外中文媒體、人權組織都在為杜導斌吶喊、聲援,但我們從他的回憶錄 中看到,在牢裡,他還是產生了自殺的衝動。 我曾經在牢裡有個震撼的發現:那些意志最為堅定,寧願死去也不願和警察合作的人, 往往並不是我小時候所想像的革命者,反倒是那些小偷。答案很簡單:多說多判、少說少判。 在牢裡,為了打發時間,我常喜歡問人一個問題:如果現在吊打你3天就可以出去了,你是 寧願繼續坐牢呢,還是願意接受拷打?回答是100%的選擇前者,從無例外。如果早就知道 了自己會有這種選擇,這時候,你還會害怕在審訊中挨打嗎? 在極端環境中,起決定性作用的肯定不是理性信仰,而是人的生存本能。比如說,有些 人僅僅是為了多抽一枝煙,多打一副牌,結果就被反手、直挺挺地拷在鐵柵欄上7天7夜,吃 喝拉撒都在這上面,可事後還是照做不誤。在勞教所裡,我看到有人受不了了,就寫悔過書。 這種人有個天真的想法,總以為寫了之後日子就好過了。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一旦 寫了,那就得月月寫。警察在心裡也看不起這個人了,總以為從他身上還可以撈出更多的油 水,也就步步緊逼。這真正是一日受辱,也就天天受辱。 剛到看守所時,有個老囚犯看我塊頭大,曾告誡我:在牢裡一定要設法和任何人避免正 面衝突,否則一旦被人「打斜(意思是被人打敗,而同時又沒有表現出英雄氣概)了,以後 阿狗、阿貓都會往你身上吐口水。」我這讓我想到「黔之驢」的故事。這裡的教訓是:平時 不要露出鋒芒,一旦來事、逃不掉了,那就只能決一死戰,否則以後這個官司根本吃不下去。 感謝歐陽懿寫了一篇好文章,出了一個好題目。就像胡平說的那樣,其實,這是一本坐 過牢的人早就應該寫出來的書,也是一本可以大家一起來寫的書。 (2005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