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号-杂感 松龄简介 松龄文章检索

 
评刘宾雁《否定文革 维护现状》...松龄
 
 


如何从海外看中国?


——兼评刘宾雁《否定文革 维护现状》


松龄




      如何从海外看中国?这不仅涉及观点的公允与否,而且隐含着海外人士的生
存状态。也就是说,这不仅是个社会学或政治学的题目,而且不失为心理学的研究
对象。
      读过刘宾雁先生发表在《北京之春》九五年十一月号上的《否定文革 维护现
状》一文,感慨良深,不得不一吐为快,所言不当,还请刘先生和读者诸君多多包
涵才是。
      《否定文革 维护现状》的主旨,是把王蒙、陈建功、李辉三人的对话录《精
神家园何妨共建》(发表在《读书》杂志九五年六、七、八期),和李泽厚、刘再复
两人的对话录《告别革命——回望二十世纪的中国》,拿来相提并论,指责它们否
定文革、维护现状。
      我以为,这有失公允。
      道理简单。因为这两篇对话的“语境”不同,作者的生存条件不同。李泽厚
、刘再复是在海外的言论自由的环境中,发表赤裸裸拍邓小平马屁的言论,其心可
诛。而王蒙、陈建功、李辉则是在国内的政治高压下对话,其心可悯。这种生存环
境的根本差异,决定了它们两造貌似的言论,实在具有不同的所指。和李泽厚、刘
再复同样身在自由环境的刘宾雁先生,会不会由於享受自由的时间太久,而忘记了
国内恶劣生存条件,进而对国内知识份子们的言行举止过於苛求了?
      在美国,完全否定“理想主义”当然是堕落的表现,因为这里是一个可以允
许有各种各样的理想自由表达的社会,一个人什么理想也不要,显然与禽兽无异。
但是在中国,官方在意识形态领域只准有一种思想:“钦定的语录”,或是毛语录
,或是邓语录,将来可能还有江语录等等。除此之外,你可以不要理想,但不能有
别的理想,否则就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了,而是“现行反革命”,是“反革命
宣传煽动”、是“企图颠覆政府”。所以在中国,一个有良心的自由知识份子,没
有机会表达自己的理想,有时甚至以反理想主义者、反道德主义者自居。这方面的
例子不胜枚举,刘先生不该视而不见,也不该老是拿五十年代右派、六十年代的遇
罗克、张志新等人的光辉事迹来指控当代中青年们。五十年代的右派怎么样了,整
整二十年苦役。遇罗克、张志新怎么样了,更惨。我们在海外的前辈们,总不能饱
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劲地鼓舞国内的青年前赴後继、视死如归。
所以,来点王朔式的玩世不恭,削弱削弱统治中国的唯一理想主义——马列主义毛
邓思想,也不失为一条可行道路。
      



      有人向我谈起王朔的小说和编剧,说那是一种近年来甚风行的“痞子文学”
典型,颇为迎合当代都市青年的脾胃,这表明,一场精神瘟疫已经在中国大地上蔓
延了!……这些作品的“流氓特色”浓厚,它的主人公是恶棍、无赖、痞子,大有
鱼肉良民、踏平社会之势,而编剧与导演在描写时,“批判的力度却不够”。不过
看完之後我倒以为:这些既非探索片又非娱乐片的新潮社会片,却是着力刻划了一
些本性上不乏善良的人,一些在感情上孤独无援但又不甘寂寞、在共产党极权社会
的逆境中挣扎抗争的人。他们的命运也许是新颖的,他们的素描也许是当代中国城
市青年特有的那种充满混杂感的迷茫肖像;但是,他们的性格却是深植在中国文化
的土壤中。所以,这些“善良的流氓”终於化成正果的命运,多么酷似於人们熟悉
的孙悟空!他们以自我为中心的姿态横空出世,好一番壮烈的折腾,经历了“反抗
——失败——再反抗——再失败”,直到走向毁灭或比毁灭更彻底的正果。就这样
,电影的主题也就昭然若揭了:孙悟空式的大闹天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秩序终将
战胜一切挑战者。毛泽东“金猴奋起千钧棒”的神话,终於被孙悟空最後也得去西
天取经,以赎回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等系列事实所粉碎。这就是王朔笔下的流氓恶
棍。
      例如,《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描写了一个“流氓犯罪份子”和女大
学生间的爱情故事。情节倒不复杂:那家伙以性诈骗为爱好,结果却不期然地爱上
了。男主角张明对女主角吴迪,开始时是只有性而没有爱,後来却有了爱而不再有
“性”了。最後,这“开放的邓小平时代的悲剧”不仅毁了那男子的“事业”,摧
毁了他的精气神,还使之成了窝囊废。为什么说这是“开放的悲剧”?我这么考虑
:这些跃跃欲试的新潮青年,在思想意识上开放得很,但在心态习惯上却还是传统
的、拘谨的。因此,假开放带来的冲击性後果,自然是他(她)们承受不起的。吴迪
正是在这种内(心态习惯)外(思想意识)撕裂的痛苦中死去的。很大程度上,这证实
我们当代青年文化的一个缩影。它写出当代生活中确已萌动的那种——感情与理想
和事业间的分离以致冲突、决裂,而非大团圆式的和谐如一。没有什么比一个女大
学生与一个流氓厮混、睡觉,更能说明这个“当代青年的价值取向”了。这当然是
反叛,而大凡反叛,总是“决没有好下场”的,所以吴迪只能死去,而那个引诱她
犯罪的始作俑者却倒活了下来,并获得了悔改的机会和荣耀。这就是共产党统治下
芸芸众生的荒唐与真实。
      这恐怕不仅仅是一种社会惶惑的反映。张明这个形象,在“罪人”之外还有
“复仇者”的意味:他们专门“宰”那些来中国寻花问柳的“老外”。他的行为因
此不乏传统价值中“游侠”的色彩,因而并不使人从心底厌恶;因此,这个新潮子
弟,就这样为传统秩序打了抱不平。所以,他的犯罪也就得到了文化意义上的谅解
;他的叛逆远不及吴迪那么深刻。复杂的文化冲突的场景,展示开来了。这也许没
有多少电影技巧的玄虚甚至没有“探索的手段”。但其中许多画面却是难以把它剜
出来丢掉的。
      如果说吴迪之死是个悲剧,王朔的作品又如何宣扬了反理想主义的流氓意识
!其实,他的主人公最後都以不同的方式,向正统秩序表现出某种无可奈何。我们
有理由对那些来自道德角度的批评家说,这些作品是符合动物保护主义的道德的:
它告诫,挑战者没有好下场;而合作又令人厌恶,所以最好玩世不恭。
      更年轻的读者,从中获得的当然不是前赴後继的革命精神,而是一种自我保
护。诚然,这种自我保护是没有理想、缺乏道德的,但我以为,这只是共产党意识
形态的没有理想、缺乏道德,而不是基於自由选择的没有理想、缺乏道德。不信你
看,那位王朔式的流氓张明,并不是共产党的说教与思想斗争,而是共产党的严厉
打击导致他身心机能衰退,使他重新归依了伟大的党:这里的反讽意味还不明显吗
?这使我想起《金瓶梅》。卫道士(颇类似於《巴黎圣母院》中的“黑衣人”)说它
是“淫书”;其实,它又何尝不是用“色欲伤身”的故事,表达了对於明朝那个蒙
古化的黑暗政权绝望!东厂和锦衣卫的同志们,是允许你纵欲、无理想、道德败坏
,而不允许你做忠臣、甚至做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读书人。不信?看看东林党人,
再看看五七年的右派们。西门庆的死,是社会有生力量堕落和歼灭的故事。《一半
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也达到了类似的“色空”的效果。在这种意义上,它是一
种对话,展示了灵魂面对世纪末纷乱的动摇和绝望。
      我们在批判他们的表现形态的时候,是不是理解了他们的生存处境?从孙悟
空、《金瓶梅》到《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仿佛透视出了民族习惯中可以改
变的成份和不可以改变的成份。
      一九六七年文革高潮,李光耀对理查德·尼克松说,“毛泽东是在中国这块
万花板上作画。大雨一来,毛泽东的图画就会被冲洗殆尽,留下来的那个,还是中
国。”
      妙哉斯语!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刘先生,是否应该先去温习中国现状
、并进而求解中国人的灵魂?因为那才是谈论中国问题的前提,一味指责是没有帮
助的。



      随着共产主义试验在中国陷入困境,“三信(信仰、信任、信心)危机”就像
清朝末年三纲五常的崩溃,带来了社会良心的麻痹症。这就迫使统治者不得不进行
改革,力图挽回落日。改革虽然是极其缓慢的、维护现状的进度,但毕竟带来了社
会的渐变。随着改革的深入,“上面的领导”已经越来越解决不了问题了,而传统
的家族关系和帮会组织又不复存在,於是,平民只能求助於“朋友”尤其是具有官
方背景的,以合法的方式广泛发展私人关系网,来解决自己的难题。其社会後果自
然是使原先已经受损的政府威望和社会机制进一步毁坏,达到不受信任的地步。
      研究这种历史转变的过程,极为有趣。下面,本文仅就一个和刘宾雁先生有
关的实例,来剖析,来展示这种演变。
      刘先生一九七九年八月写成并发表的报告文学《人妖之间》,披露了一个当
时震动全国的“贪污大案”:黑龙江省宾县燃料公司经理兼党支部书记王守信(女)
利用精心结成的“朋友关系网”,以腐蚀、瓦解党和政府之极权结构的方式,总之
,是以无理想、不道德的方式,积累了一个拥有四十五万人民币的私人金库,从而
使得那时还怀有共产主义正统思想的前右派刘宾雁先生,感到痛心疾首。无疑,四
十五万人民币,在当时的中国大陆,这是一个相当破天荒的数字。但经过十年的“
改革”再回头看,这笔钱的数目已经微不足道。所以人们说,六四屠杀事件之前的
改革第一波是要造成“万元户”,而一九九二年发起的改革第二波却是要造成“亿
元户”。而这类资金的性质也不再是什么“赃款”,而是“私人资本”。因为,在
这十多年间,中国社会已经完全变质了。正因为如此,研究王守信的“作案方法”
,可以对中国的“产权改革”,提供令人信服的证明,何况,中国的作家们是很少
有机会可以发表这种调查报告的。
      表面上看,王守信本人犯案当时已经不是平民;但是,她用以解决生活难题
(和平民一样困难的“卖煤”)的手段,却完全是平民化的:找关系送礼(出了差错就
叫做“腐蚀干部”)—→得到了好处後利益均沾(紧张的物资和难得的机会)—→扩大
关系网络—→进一步获得紧张物资和难得机会—→进一步扩大关系网。只因她官卑
位贱,不能支配党和政府的极权机构,所以只能用平民的方式来进行渗透。另一个
要点,也是使得记者刘宾雁相当反感的,是王守信的平民出身和她的(在那个时代的
共识看来)过於大胆的平民作风。和目前发表的《否定文革 维护现状》形成鲜明的
对照的,那时尚在国内红火,也许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刘宾雁,极力谴责王守信
的文革造反派背景,并对她在文革时代参与推翻党的极权机构,改革时代又腐蚀党
的极权机构,表示了同样的愤慨。同样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凭藉平民造反,王守信
甚至不可能入党,永远不能脱离卑微的平民阶层。
      这位以平民出身和平民作风行事的下层官吏,为了以平民的方式打入极权结
构,除了行贿无路可走。为了行贿,她投资开办了副食品生产基地,那时,中国大
陆的副食品供应相当紧张,王守信正是运用这些稀有金属做成的钥匙,打开了极权
结构的堡垒。用今天的标准看,可以说她是一个相当勤勉、尽职尽责的“私人企业
家”。她每天提早上班,推迟下班,吃苦在别人前面,享受在别人後面,严格按照
她自己的“经济规律”办事,不按极权结构规定的纪律办事。在《奇异的交换》一
节里,刘先生所揭露的事实再次展示:七十年代的王守信,正是九十年代千千万万
的时兴改革家的先行者;王守信的贪赃枉法,恰恰使她成为邓小平第二波改革的象
征性人物。她断然拒绝为不能盈利的单位提供燃料,除非他们付得起高价;她赊销
甚至赠送物资给那些能够为她提供特权和利润的衙门;这与当前三资企业的行为方
式多么相似!
      那时的中国,实行地区间的贸易封锁,禁止农副产品输往其它地区,但王守
信却通过行贿的“润滑油”打开了这把锈得牢牢的死锁,在她所需要的范围内,实
现了地区间的物资流通。这不正好是八十年代“二道贩子”们的行为方式吗?!她
所推行的这些“奇异的交换”(刘宾雁敏锐地并正确地称之为“权力交换”),只是
在严格地依附极权结构的计划经济的头脑看来,才是非法;如果按照“中国式的社
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官倒眼光,那是完全正常的,甚至应该得到表扬。
      她的所作所为,带有邓小平式的“大胆闯精神”,突破禁区,因而不受政策
和法律保护。但就本文的意义而言,这不仅关系到社会经济改革政策的演变,也关
系到“理想主义”难题的根本转变:人们从相信党、依靠党,转变为相信自己、依
靠自己;而依靠自己的具体方法,就是不择手段地结成无道德的私人关系网……在
王守信失败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并实现了“体制改革”的,正是现今在中国掌权的
人们!而像正统的共产党人如一九七九年的刘宾雁,则企图推行理想主义的人性变
革,以回避腐化堕落的体制改革。这当然美好,但在共产党一党独裁下,可能吗?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党的领导人鼓励了甚至带领了这种发展(人民称他们
为“官倒”),以便像“王守信的保护者们”那样,使政治权力有效地交换、转化为
经济利益,从而突破计划经济的清教性质。刘宾雁义愤填膺地谴责说:“每一次这
种交换,都不能不突破政策界线,都不能不或者直接给社会主义公有财产造成损害
,或者使党纪国法失灵,往往又是二者兼而有之,而这最终就必定要伤害社会主义
制度,使党的领导徒有虚名,而在这种反覆不已的交换中,党政干部本身也就逐渐
退化为吞噬人民脂膏和蚕食社会主义制度的蛀虫,党和群众的关系也随着恶化了。
”(《刘宾雁报告文学选》第147到206页,北京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但在今天,谁
都看得很清楚了,刘宾雁所谴责的,实际上正是王守信案件发生以来的“改革过程
”。而刘宾雁个人的悲剧恰恰是,他虽然作为资产阶级自由化份子被开除出党,但
其感情却如作品所示,地地道道属於无产阶级的左派。



      当我们批判文革或是赞扬文革时,最好不要忘记:始终有两种文革同时存在
:一种是毛泽东的文革、党同伐异背信弃义阴谋阳谋的文革,一种是被压迫者的文
革、反抗党的官僚机器奴役人民的文革。而刘宾雁《否定文革 维护现状》中的赞扬
文革、《人妖之间》中的批判文革,显然就是在同名而异实地混谈两种文革。否则
我们便不能理解,刘先生自己对文革的评价,何以如此南辕北辙。
      这种“不逻辑”的特点,写报告文学或许是个优点,情景交融;但做理论总
结,却是致命的。而刘先生在《否定文革 维护现状》的结尾处,援引美国奥克拉荷
马爆炸案和东京地铁毒气案,来论证没有理想的可怕後果,明显属於这种“不逻辑
”之一。因为美、日恐怖份子们不是没有理想,而是理想过火。以他们的可怕行为
,来论证王蒙、王朔倡导的无理想主义的缺德论,倒是更合适的。
      由此可见,在海外的中国知识份子,如果忘记中国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在那
里苦苦挣扎的人们,从而不能以同情心来设身处地研究中国的现状,一味反对,为
反对而反对,将会导致多么剧烈的偏激。这种偏激将进一步导致我们远离中国,远
离我们谈论的对象,而日益陷入自己的梦想,反误以为那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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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松龄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03年2月2日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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