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号-专题 房文斋简介 房文斋文章检索

 
柔肠何曾忘苍生..........(山东)房文斋

调整百分数变化字体大小 下载mp3语音(右键文件另存)

 

 

利剑惟识诛魑魅 柔肠何曾忘苍生
——万里遥祭林希翎

(山东)房文斋


    惊悉林希翎驾鹤西去,惊诧惋惜之情,难以言表。让杰出的右派代表、民族精英,终生向与专制独裁搏斗,为民主自由献身的勇士,匆匆弃我们而去,苍天何其悭吝!林希翎比我还小两岁,是同一个时期的人大校友。罹难时,她读法律系四年级,我读新闻系一年级。分住西郊城里两地,平时没有机会见面。但入学不久,即得知她的大名。听说早在两年前,她就在《文艺报》上发表长文,对法国著名作家巴尔扎克进行评介。我当时刚刚知道巴氏的名字。一个学法律的年轻女孩子,竟然有如此高的文艺理论水平,确实令人敬佩和惊讶。后来她又撰写批评苏联著名刊物《共产党人》,对老大哥说理指疵,自然引起国内卫道者的声讨。她为此进行了不懈地抗争,在胡耀邦、吴玉章等几位明智领导的关注下,终于讨回公道。因此我对这位有着传奇色彩的女同学,十分敬佩,但始终没有机会晤面。

    1957年5月,当“引蛇出洞”的“阳谋”尚未被识破,校党委假惺惺地反复动员,“竭诚欢迎对三害进行猛烈批评”时。无奈,人们信疑参半,鸣放并不热烈。就在这时,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林希翎5月23日在北大作报告,引起巨大轰动。

    林希翎13岁参军,此年23岁。听说,前几天她去北大看大字报。两派正在辩论,她自动加入其中。人们见她言语畅达犀利,有理有据,便请她作了个讲演。不料,一举轰动了北大。“有胆有识才女”、“整风闯将”等美誉,不胫而走!

    本校的同学作了那么生动的演讲,却是在人家北大!人民大学的学生坐不住了,纷纷向党委提意见,要求林希翎回本校作报告。请求好歹得到了批准。

    5月30日上午,心仪日久的林希翎,终于站到了海运仓礼堂的讲台上。

    乍见之下,我不由心存狐疑:站在面前的“闯将”,竟然是一个相貌极其平常的弱女子。她身材瘦削,不过一米六,身穿白布衬衣,下身是褪了色的绿军裤,偏带鞋。脸色白晰,扎着两只齐肩小刷子。眼睛不大,并无逼人的光芒。说实话,这位“才女”一亮相,就使我有几分失望。

    不料,她发言不久,情况很快起了变化。掌声此起彼落,说会场激越沸腾,丝毫不是夸张。

    林希翎的开场白,先给人大整风提意见。她说,邹校长作报告,告诉同学不要混乱,要注意考验锻炼。我认为一方面要考验群众,但也要考验领导。一开始,学校就有顾虑。我们同学是不会反社会主义的。号召不要与其他学校联系是是没有理由的。……运动开始还有人神经衰弱,说北大闹得混乱不堪,怕引起波匈事件。这是无根据的。怎能把匈牙利和北大相提并论?匈牙利是内因外因严重错误引起的,这在中国是不存在的。北大没有推翻社会主义的人。还有人怕鸣放把自己的问题揭露出来,不听党中央的指示——放彻底。言归正传:1,社会制度问题,实际是基础与上层建筑的问题。我国上层建筑的某些部分不能适应公有制的经济基础。“三害”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目前,我国哲学、文学、艺术各领域,教条主义非常厉害。政治制度不是抽象的,如人事制度,等级制度,保密扩大化,特别是产生官僚主义的重要原因,是管理机制问题。

    人事制度不合理,宗派主义反映最明显。不是以德才衡量品质,而是论资格,看是否是党团员。有些人把不好的东西归于旧社会,但是新社会提高也很少。希望求知,如听报告、看材料有等级。青年中存在虚荣名利与现制度有关。有些党员为了享受特权,跑到党内,不入党就没有出路。有人叫我入团,说你不入党入团,你的前途、地位、婚姻如何解决?我听了很生气,要这样,我一辈子不入团!

    等级制度:干部发桌子、纸篓都分等级。等级制度已深入到各个方面。有病要治,但要13级才行,……产生三害的原因是等级制度、人事制度,与保密扩大化。这些小的制度,构成了总的制度。这些制度本身产生三害,与公有制根本不适应,是私有制的产物。

    2,我国教条主义表现在只宣传光明的一面。有些人还说夸大黑暗面。说王蒙是歪曲事实,“我们的现实生活是这样的吗”?这使得单纯的青年人,到了社会上看到这些现象会大吃一惊,甚至会消沉下去。说教条主义害人,一点也不奇怪。

    3,现在基础改变了,但思想意识仍是以前的。三害和过去的封建性、买办性、法西斯性有联系。教条主义与买办性有关,买办是崇外媚美,对苏联学习也是如此。苏联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中苏友谊不可破。但把苏联的东西乱搬,就太教条主义。有人说,人民大学是教条主义的大蜂窝,我看是教条主义的大本营。苏联是教条主义的策源地。老师讲课,就像个打字机。苏联医学就没超过中国协和。组织疗法害人不浅,无痛分娩现在也不讲了。军队学习苏联有很多坏处,改军衔制,军官薪水大,还不要女同志。我反对这样学习苏联。部队老战士都很有意见。

    4,党中央提出鸣放遇到很大的阻力。主席说90%以上的高级干部反对,很多人在应付,口是心非。苏联不赞成我们整风,不登陆定一的讲话,大登陈其通等的文章。苏联在鸣放问题上不如我们大胆,他们应向我们学习。我不赞成改良主义思想,资产阶级思想还存在,封建思想、法西斯思想,甚至奴隶思想也出现了。要在巩固基础的条件下改革政治制度。……

    5,统治阶级都有共同的局限性,这是一个客观规律。我研究了很久,以前不敢讲,现在也还不成熟,提出来大家讨论。我说这是客观规律,在社会上存在阶级时,这个规律便起作用。在私有制时,与统治阶级是对抗矛盾,矛盾根本不可克服,只有推翻私有制。对现在社会主义制度这个局限性如何理解?社会主义社会这个规律仍起作用,阶级存在时仍起作用,不过社会主义社会规律可以被人利用,来克服规律的可能性。但这可能性变成现实性时,要有主观能动性,在许多条件下,政党起决定性作用。

    现在社会主义社会,工人阶级和广大人民利益是一致的,但也有人民内部矛盾。矛盾本身,表现在统治与被统治之间(领导与被领导),我认为领导与被领导就有矛盾。统治与被统治的地位不同,看问题角度不同利益也不同。没有不同则是无矛盾的。企业的厂长和工人的矛盾,是看问题不一样,这是非对抗性矛盾,但发展下去,由量变到质变会暴发成对抗性,中国发生了小匈牙利事件(玉门罢工)。要看到现实这个规律在起作用,领导有一定的局限性。假如不加主观能动性克服的话,问题就会发展。不同的地位产生的看法不同,本来是被统治者,但一旦爬上统治地位(工人爬到厂长),说话的口气也不同了,一切也就变了。以文艺界为例:从被统治的下层提到上层后,照例变了样。用统治者的口气批评别人。文艺界最大的问题是愚文人、宫廷文人掌握实权。眼睛向上,不向下看。一个真正有良心的作家,要反映人民的要求。

    6,谈一谈对现实不满的问题。对现实不满,我认为是一个好现象,应该鼓励人们对现实不满。满足现实的哲学是黑格尔灵魂的复活。黑格尔有绝对观念,现在有些领导也成了黑格尔。说社会主义是最好最高最美好的社会。这个“最”字就是形而上学的。将来会有更好的社会。到五百年以后的“X”社会,我也会不满,社会是前进的。如果说对现实不满不好但满意现实,社会就不会发展。猴子要满意现实的话,就不会进化成人了。对现实不满是应该支持的。而现在有一些先生唱一些廉价的赞美诗,成天和国民党、资本主义比较,向后看,不向前看。教员讲课也是和国民党、资本主义比较。

    有人说不满现实,会失去人民对社会主义的信心。我看这不对。当然我们现在歌颂是需要的,真正的歌颂是好的。但不能要公式化的歌颂,吹牛的歌颂,这样会败坏人心,真是害人不浅。要把现在有什么问题,老实地告诉人民。譬如说,现在青年报上刊载,要把我们的家底告诉人民。我们人口多,家底薄,有困难,勤劳勇敢的中华民族是能够克服的。群众知道会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但是过去的许多宣传却是更多的欺骗。例如,上海工人支援西北玉门的时候,曾用物质引诱。但玉门是非常艰苦的,房子、灯光不够,非常严重,所以问题要爆发了。应该把真实问题说出来,真正献身社会主义的人是会去的。

    报纸也在吹牛,许多事情不是真实的报导。匈牙利事件说(不知是青年报还是人民日报)有几个青年喝醉了、糊里糊涂去参加游行。这真是撒谎不高明。有统治者存在,统治者有局限性的客观规律也就存在。因为公有制基础、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没有跟本对抗,所以领导有可能认识这个规律。党的一系列措施,都证明是认识到利用这规律,克服这局限性。

    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人民,彻底改革要发动人民来讨论。社会主义是人民的,不只是党员的。应该让全民提意见,尽情地提。现在的“鸣放”,只是在上层,这是不行的。我看上面的老头子们,不大胆,世故深,为了巩固现有的地位,不敢和共产党闹翻。要让广大群众讨论提出意见,再综合起来,这是合理的。

    7,法制方面,以党代政问题是存在的。共产党是执政党,威信很高,实权都在共产党手里。现在的法律是形式主义。苏联宪法更虚假。斯大林完全可以破坏法制。苏共17次党代会错捕中委170人,78人被枪决。17大代表1966名,1108名被搞掉。斯大林摧毁了列宁培养的一代干部。中国当然是好多了,肃反杀了77万,也不少,冤枉的人也有72万,相当一个小国家。

    胡风问题很棘手,因为和主席有关系。他的意见书和三批材料都不是确切的根据。当然胡风有些论点我不同意,其小喽啰尤其可恨,骂党中央,这是不对的,下流的。但,骂人也是反革命吗?胡风的建设性意见是正确的,文艺竞赛是对的。如果没有新的材料,应该赶快解决。这方面我向主席进一言,在这方面主席是有错误的。……上面决定对所有案子要大检查,公安局、法院急忙涂改过去的案卷,怕人民代表检查。《十五贯》的现象太多。现在,对领导有意见就是反领导,反领导就是反组织,反组织就是反党,反党则反人民,反人民则反革命。完全是斯大林的公式。

    8,关于国际问题:匈牙利事件,苏联第一次出兵是火上加油。第二次是没有办法,关系到整个社会主义阵营与世界和平,我赞成。南斯拉夫的问题,是社会主义民主。在斯大林之前苏联没有民主。我过去对斯大林印象很好,廿大对他批判我也很生气。但我看到秘密报告以后,才看穿了斯大林。对斯大林的评价,不能归到个人崇拜,要从制度本身去找。按历史条件看,苏联没有典型的资本主义基础,这和中国有共同之处——在封建制上建立社会主义。这些错误大部受封建之害。如“三害”就是这样。赫鲁晓夫把错误归到斯大林个人,为什么当时一点不提,以后又一棍子打死?斯大林的错误,在肃反问题上最严重。在伏老的家里都按上机(窃听)器。斯大林召集开会,他们就很紧张,不知是死是活。斯大林看农业都是在电影上,结果农民生活很苦。第二次大战前,丘吉尔打电报给斯大林,说德国要打苏联,但他不做准备,打到莫斯科,他又完全丧失了信心,说,列宁缔造的社会主义完蛋了。这就是斯大林的“军事天才”。

    那么,上述问题用什么措施来改革呢?林希翎挥着小巧的右手,仿佛胸有成竹。

    她说,如果党是完全的共产主义者,不要政府亦可,完全以党代政。我认为问题不在形式。团、妇联、人代大会、工会,这些扭带都是形式。实际上公民得到多少权利?选举是安排好的,还劳民伤财地布置会场。

    根本的改革,要发挥群众的智慧,要真正的社会主义。党中央、团中央应该在整风基础上抓紧整党、整团。整党问题不仅是党内的是事情,人民也要管。因为党在人民中享有崇高的威信。执政党掌握着人民的命运,所以每人都要来过问。要真正发挥党的作用,必须保证党的质量。清洗一大批混蛋。解放后真正为共产主义入党的有多少?向上爬者倒不少。过去的党员强调“老实”,给爱人写封信也要汇报,成天谈思想。对于不起作用者,动员他们退党,退团。

    入党、入团应该有70%以上的群众表示同意。入党入团不仅是要党团批准,而对不起作用者群众还可以罢免他。党团不应有任何特权,他的特权应是人民给的信任,应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要在物质上给以特权。使真正为人民服务、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人入党多好?否则,他可以不入党。

    现在报上刊登的职工代表大会我很同意。把企业交给职工这很好。南斯拉夫的工人委员会就很好。很值得研究。但里面也有些缺点,缺点想办法克服嘛。应该叫人民做主。同志们:过去你们感觉到做过主吗?我可没有做过主,我没感到是主人。

    干部的提拔一定要群众同意。有些干部只是靠老资格吃饭。资产阶级国家的干部们可以辞职,可以罢免。我们的干部,只是上提,不能下放。过去下放的,是犯了错误,升上去就高高在上。这样继续向上升,还能都当毛主席吗?干部经常换一下也好,借鉴资产阶级的两党制,可以竞争一下。部长们调换一下,和人民一起参加劳动是很好的。

    等级制。高干的太太和子弟特权不少。高干的子弟被怂恿得要死。这样免不了陪养一些败家子。高干的子弟经常打别的同学,这么一点小孩就成了欺人的小恶霸。这是不能容忍的。这毒害了下一代,等于叫下一代不要社会主义林希翎整整讲了一个上午。她的发言,有论点,有事实,慷慨激昂,鞭辟入里,很有说服力。她的许多话,不是闻所未闻,就是没有人敢于说出。因此,自始至终,鼓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说实话,我长到25岁,参加的会议数不清,从没听到如此坦诚直率的发言,从未见到如此热烈的会场。前几位老先生的发言,虽然令人信服,但总给人一种因为受到冷落或对房子职称有怨气,要进行发泄的感觉。林希翎虽然也曾因为写稿子,受到过报纸的污蔑攻击,但自始至终,没感到她有个人恩怨。她的发言,虽然不无偏颇之处,却完全是一个关注国计民生的热血爱国青年的坦诚忠告。一个连个团员也不是的弱女子,竟然如此关心党和国家的健康发展!她哪里来的如许广泛观察,哪里来的如许胆识?这简直是一种英雄行为!自己年龄比她大,受党教育十多年,建团第一天就入了团。此后,一直极力争取入党。而比之林希翎的见解,简直是沧海小溪,巨人侏儒,自愧弗如!

    为了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头号大右派,当初到底放了写什么毒,我冒著作“文抄公”之嫌,把我听到的、她演讲的主要内容摘要披露出来。请天下人看看,他对共产党、毛泽东、社会主义,到底是仇恨还是热爱?(她的发言全文刊登在人大编印的《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参考资料选辑》59——71页。为了存真,除了错别字,一律未敢擅改。)

    林希翎的讲演给年轻的学子,擦亮了眼睛,鼓起了勇气。一个弱女子有如此胆识,我们再不急起直追,真正是对不起党中央苦心发动鸣放的初衷呀。同学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给列车加足了煤炭,轰隆隆飞驰起来。会后,鸣放像燎原的烈火,越烧越旺。尘封心底的意见及不满,可谓喷薄而出。学校停了课。校园里出现了上百米长的大字报栏,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进言”。温和的,尖锐的,甚至讥讽的都有。新闻系八班的连载讽刺小说《西游后记》,讽刺学校对鸣放的态度是“跳小脚女人舞”,更是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我也是它的积极读者,很为编者的才气而感叹。登载学校鸣放情况的《人大周报》,一反受冷落的局面,成了人人争抢的最佳读物。学生宿舍也成了鸣放的“会场”,熄灯铃打过许久,依然听到热烈的争鸣声。第二天,我作了发言,历数所看到的历次政治运动的问题。结果被打入另册,成了右派。许多同学的命运,也与她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林希翎的第二次讲演,成了批判会。人们不解、愤懑,议论纷纷。一班的共产党员虞耀林愤而上书毛泽东,反映学校对一个热血青年的打压。他在信中写道:“毛泽东同志: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这两天我的心情很沉重。因为在我们中国人民大学,党不是发动群众帮助党整风,而是在整学生的思想。

    “我们学校群众性的整风运动,是5月27日开始的。到今天才是第四天。从整风的第一天起,同学们就表现了极高的热情。……可是,就在这几天里,我们学校的整风运动,遭受到了来自党内的巨大压力。当校内接到北大同学可能来人大活动的消息时,校党委竟错误地布置:如果北大同学不讲理,散布反动思想,可以把他们轰回去。聂真副校长也在大会上宣称:北大整风搞乱了,出了偏差,各种反动口号都出来了。对北大整风完全否定。造成的后果是,很多党员在整风到来时,缺乏思想准备,不仅不倾听群众意见,鼓励群众消除顾虑大鸣大放,而是处于戒备状态,严阵以待,一心一意除毒草。……有人贴了一张广告,题目是‘党的危机’,报告还没作,广告旁边就贴满了驳斥的大字报。大喊‘党没有危机’。人们只能对学校里的鸡毛蒜皮发表意见,之于有关国家政治生活的问题,就很少有人敢说了。

    “不过,学校中也有思想比较活跃、比较勇敢的人。法律系的同学林希翎,就的这样一个人。她根据自己接触的一些事实,揭露了党的工作中不少比较严重的缺点,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在她的意见中,有不少正确的东西,也有极多看来是不正确的论点。但不管怎样,她那种大胆揭发、独立思考的精神,正是整风中特别提倡的。坚决支持林希翎,就能启发同学们进一步打消顾虑,打破教条主义的思想束缚。然而,我们的校党委却不这样做,而是接受了一部分同学的意见,让学生举行了一两千人参加的辩论会,辩论林希翎的思想。

    “实际上,这怎么能算辩论会?林希翎只是一个二十三岁是女孩子,她又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看问题自然有着极大的局限性。而她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时,接触的问题,涉及国家生活的一切方面。如果要驳斥她,当然有很多可以驳斥的地方。我们就这样在一二千人的大会上,一字一句地驳斥一个非党非团的姑娘。并且很大一部分驳斥者,还常常歪曲林希翎的原来精神,断章取义地批驳。于是,辩论会基本上成了林希翎思想的斗争大会。这个会开了两天,其后果是给许多想鸣放的同学的心头笼上了阴影。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整个情况。

    “敬爱的毛泽东同志,我建议中央立刻派出检查组,检查高等学校中的整风情况。在我们人民大学,在很多党员中,教条主义、宗派主义的思想情绪,仍占着统治地位。这种情况不改变,整风运动无法开展。”(载《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参考资料选辑》第四辑151——153页)

    虞耀林的信,引起我极大的共鸣,我同样感到学校整风缺乏诚意,党员似乎集体失语,对林希翎的所谓辩论,不折不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批斗会。林希翎在城内的第二次发言,是在铁狮子胡同一号的露天舞台上,不仅有她的支部书记“作陪”,党委书记胡锡奎也亲临“把场”。在热烈的掌声中,登台批驳他的人气愤填膺,理直气壮。林希翎的反驳,换来的是一阵阵讥笑与嘘声。至今记忆犹新的一个情节是,有人质问林希翎,到底有没有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她作了肯定的回答。此时,坐在后面的胡锡奎立即走到台前,义正词严地响亮说道:“我身为党委书记,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秘密报告。不知林希翎是从美国之音还是路透社得到的信息?”于是,“林希翎恶毒反党,造谣污蔑”等声讨斥责声,直冲霄汉。年轻的姑娘,从此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到处遭到詈骂,甚至挨过拳头。

    虞耀林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成了“告御状”的罪人。他的上书没有到达御前,就被转了回来。白纸黑字,成了推不掉的罪状。于是,成为被加冕并被赶出学校的可怕“极右”。

    六班的李之杰、岳文伯、汪廷煌3位同学,愤而去北京市委上访,反映学校打压林希翎、不积极进行整风的情况。结果,上访成了“情愿闹事”。不用说,三人统统成了“极右”,享受了劳动改造。我估计,如果不是给林希翎鸣冤,仅凭他们那些所谓反党言论,不仅不能成为带“极”字的右派,有的人还可能逃过“加冕”浩劫。到了算总账的时候,新闻系六班27个学生,打了七个右派,占总人数的25.93%,如加上12个中右,则占总人数的70.3%.他们至少在鸣放的决心与胆量上,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林希翎的影响。

    我这样说,并没有埋怨的意思。虽然为一顶铁冠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仍然感激林希翎给了我不跪着活的骨气。本人22年摘不掉帽子,也就理所当然。浩劫期间,百般凌辱,无日休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愤而出走,亡命长白山长达3年,侥幸活了下来。而我班的难友潘俊民、伍伯涵,都被“文化”革去了性命。江泽纯挣扎着活过文革,却因病伤缠身,10多年前即含恨而去。……

    毫无疑问,林希翎君的过早离世,与长达52年的摧残折磨分不开。全体难友应当继续努力,为这位铮铮铁骨的英杰,讨还公道!

    心头颤抖,泪眼模糊。漫书及此,遥献于法国拉雪兹公墓林君灵前。

    (于鸢城昨是居2009,8,26)◆

相关文章
作 者 :房文斋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09年10月30日11:6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