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之死:一次被精确计算的舆论维稳
陀先润
张雪峰去世之后,中国舆论场出现了一种明显反常的现象。一个在不久前还被全网封禁、被系统性降温的人,在死亡之后,却迅速获得了从人民日报、新华社到各级媒体的集体转发与正面定性。这种处理方式并非普通新闻报道,而是直接转发其公司发布的讣告。在中国的宣传体系中,这种操作几乎等同于一种间接但明确的官方背书。
这不是简单的信息传播,而是一次标准的舆论定调。在中国,讣告从来不只是“告知死亡”的文本,它更像是一种政治工具,用来完成对一个人的最终评价,同时划定未来讨论的边界。谁可以被纪念,谁必须被遗忘,谁可以被批评、被翻旧账,往往都在这一刻被决定。也正因为如此,讣告的发布层级具有严格的隐含等级秩序。通常情况下,只有达到相当政治地位的人物,才可能进入中央级媒体的讣告传播体系。
因此问题并不复杂:张雪峰并不具备这种身份条件。他既非体制内高官,也非国家级科学家,更不是历史人物。在其去世之前,他的言论甚至仍然处于被压制状态。从“需要被消音”到“被高规格转发”,这种急剧反转本身就说明,决定因素并不在于他个人,而在于围绕他的舆论风险发生了变化。
换句话说,这并不是一次对个体的尊重,而是一次对风险的评估与控制。张雪峰长期触及的,是当下中国社会最敏感的几个结构性议题:高考、考研与就业。这些议题的共同核心,是普通家庭对子女上升路径的预期与现实之间不断扩大的落差。他的表达之所以具有传播力,并不是因为观点新颖,而是因为它以一种相对直白的方式揭示了一个逐渐被更多人感知的现实——教育路径的回报正在下降,而替代路径并未真正出现。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的存在本身就具有一种“情绪放大器”的功能。去年,这种功能被视为不稳定因素,因此需要被压制;而在他去世之后,同样的功能却转化为潜在风险:如果缺乏统一叙事,这一事件极易被重新解释,并迅速嵌入更广泛的不满结构之中。阴谋论、迫害叙事以及对制度的不信任,都会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自然生长。对于一个已经承受就业压力、预期下行的社会来说,这种叙事一旦形成,其扩散速度与聚集效应都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因此,处理逻辑变得非常清晰:必须在舆论尚未自发组织之前,完成一次快速而高等级的定性,将所有可能的解释路径收敛到一个可控范围之内。
在这个意义上,人民日报选择转发企业讣告,而非自行撰写“生平”,并非偶然。这是一种典型的技术性安排:它既避免了在形式上突破既有的行政等级,又通过中央媒体的平台完成了实际上的权威确认。信息来源仍然是“企业”,但传播权重已经是“中央”,这种结构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低成本而高效率的舆论控制方式。这一操作的直接效果,是形成一种近乎即时的“熔断”。当中央级媒体完成统一转发之后,整个舆论系统会迅速进入收敛状态。地方媒体不会再延伸报道,自媒体难以继续挖掘,平台算法也会相应降低相关不确定信息的扩散权重。一个原本可能发展为多路径解释的事件,在初期就被压缩为单一叙事。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次面向特定群体的情绪管理。张雪峰的主要受众,是那些依然相信教育能够改变命运的普通家庭与学生群体。在现实回报逐渐下降的情况下,这种信念本身已经变得脆弱,而任何与之相关的负面事件,都可能进一步削弱其稳定性。如果这一群体在短时间内失去叙事支撑,而又找不到新的解释框架,其情绪并不会自动消散,而更可能转向更加激烈和不可控的方向。
因此,这次所谓的“高规格处理”,本质上并不是给予个体的荣誉,而是针对这一群体进行的预防性安抚。被稳定的对象,并不是逝者,而是仍然处在压力结构中的大量现实个体。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处理方式不具备可复制性。它只会在一个前提下出现:即舆情风险已经被评估为具有外溢可能,并可能触及更高层级的稳定边界。在大多数情况下,类似人物仍然会按照既有路径被忽略或淡化,而不会获得这样的集中定调。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一事件所揭示的,并不是某个个体命运的特殊性,而是当前社会结构中的张力已经上升到何种程度。当上升路径逐渐收窄,当教育与就业之间的连接变得不再稳固,当年轻人的预期不断向下修正时,任何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都可能迅速被放大为系统性情绪的触发点。在这种背景下,舆论不再只是信息流动的问题,而成为需要被精确计算和及时干预的变量。所谓“破例”,并不是规则被放松,而是规则在特定情境下被更严格地执行。
因此,与其将这次事件理解为对张雪峰的特殊礼遇,不如将其视为一次典型的风险管理操作。它所真正试图稳定的,并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生命,而是一种尚未结束的不确定性。
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才是问题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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