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线杆上的猪,测出了中国网络审查的深度》
梁振华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只乌龟站在木桩上,那几乎可以肯定,它不是自己爬上去的。因为乌龟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一定是有人把它放上去的。
问题是,它站在上面既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来,只能笨拙地挣扎,等待某一天自由落体。
“桩上的乌龟(Post Turtle)”原本是美国人讽刺某些不配坐在高位上的政客:他们既没有能力爬上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但美国的乌龟终究只是站在一根不高的木桩上。即便掉下来,最多摔个四脚朝天,翻几个跟头,也不会造成太大的灾难。
直到中国网友完成了这场“本土化升级”。
桩子变成了电线杆,变得更高了;
乌龟变成了猪,变得更重了。
于是,“电线杆上的猪”,成了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政治隐喻。
因为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它配不配在那里”,而是——有人真的把一头无德无能、又蠢又贪的猪,硬生生抬上了整个国家的高处。
而下面十几亿人,却拿它毫无办法。
人们只能一边抬头看着它,一边等待地心引力最终发挥作用。
如今,中国人几乎都知道“电线杆上的猪”指的是谁。因为过去十多年里,只要一抬头,人们仿佛都能看见那头猪挂在那里。
但荒诞的是:你甚至不能说出这个梗。
现在,“桩上的乌龟”“电线杆上的猪”都成了敏感词。大量网民因此被封号、删帖,甚至被警方传唤。
而最可笑的是,审核员和警察几乎总能第一时间明白大家在说谁。
这让我想起一个苏联笑话。
有人在红场叹气说:“这个国家真是糟糕透顶,已经没救了。”
结果立刻被警察抓走。
那人辩解:“我又没说是哪个国家,你凭什么说我在侮辱苏联?”
警察冷冷地回答:“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哪个国家糟糕透顶,我会不知道吗?”
今天的中国互联网,同样如此。
过去这些年,中国网民遭受了极端的言论审查。不要说直接批评最高领导人,甚至连各种隐喻都逐渐被禁止。
“包子”不能说;
“猪头”不能说;
“200斤”不能说;
“小学生”不能说;
“维尼熊”也不能说。
甚至连长得有点像的人,也会跟着倒霉。
有卖海螺的小伙,因为长得有点像某位领导人,发了一张自拍后账号被封;还有黑龙江一位企业家,只因长相神似,粉丝刚过一万,账号便在一夜之间被清空。
于是,中国网民只能不断升级自己的隐喻系统。
“电线杆上的乌龟”被封;
就改成“电线杆上的王八”;
“王八”不行了,再改“甲鱼”;
最后连“甲鱼”也不安全,于是干脆换成了猪。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中国网民被迫发展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治想象力。
如今中国互联网甚至还有一种奇观,叫“凌晨造反”。
白天,审核员上班,网络上一片岁月静好、正能量满满;
一到凌晨两三点,审核员开始打瞌睡,各种“突击队”便悄悄出现。
乌龟爬上电线杆;
猪也挂上电线杆。
等到天亮,一切又被删得干干净净。
审核员当然知道大家在表达什么。
他们每天盯着成千上万根电线杆,以及无数只乌龟、王八、甲鱼和猪的排列组合。他们比任何调查机构都更清楚,中国社会到底压抑着怎样的不满。
曾经有个网民,因为发布“电线杆上的猪”视频,被警方以“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
警方没有解释那头猪是谁,只是要求他删除视频。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如果警察脑海里没有那个名字,他们为什么会瞬间把一头猪和某位领导人联系起来?
某种意义上,网民只是在侮辱一头猪;
而警察却在无意间侮辱了他们自己的最高领导。
从乌龟到猪,这不仅是版本升级,更像是一种“物种升级”。
乌龟才多大?顶多和那张圆脸差不多。
但猪不一样。
一头猪,轻轻松松就能长到两三百斤。如今饲料充足,养到四百斤也不奇怪。
而偏偏,这位领导人还曾说过,自己年轻时能“扛两百斤麦子,走十里山路不换肩”。
这话听上去,倒更像是在把自己想象成一头骡子。
正常人宁愿相信:
是那两百斤麦子扛着他走了十里山路;
也很难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如今,在中国互联网,只要“猪”和“电线杆”放在一起,就可能构成“寻衅滋事”。
“寻衅滋事”早已成了一种口袋罪。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因为一句玩笑、一个表情包、一段视频,而活在恐惧之中。
但即便如此,依然不断有人继续发那头猪。
有人会问:
这样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也许暂时改变不了什么。
但我始终认为:在一个不允许发声的地方,发声本身就已经具有意义。
我支持发声,不是因为它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一个人愿意发声,意味着他开始选择“做人”。
民主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做人,必须先有一个起点。
而发声,就是第一步。
只要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迈出这一步,就会形成一种属于民间的“民主地心引力”。
到那一天,
那头挂在电线杆上的猪,终究会自由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