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号-神州大地 吴建国简介 吴建国文章检索

 

 

医院拒收病人
 
 
吴建国
 
 
1985年,父亲的肺病病情恶化,我终于意识到必须带他去成都就医。他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行走。我联系了中学同学林小姐,她在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当护士,请求她的帮助。
 
那时候,没有关系几乎不可能得到妥善的医疗救治。首先,必须先去看医生才能拿到住院许可。我设法联系到了另一位朋友钟医生,他是我在英语角认识的;他有好几位大学同学在医院工作。虽然拿到住院许可相对容易,但病房却全部爆满,我们只能等到现有病人出院。
 
在此期间,我把父亲接回了住处。他的病情经常急转直下,需要紧急吸氧才能呼吸。情急之下,我又带他去了其他几家当地医院,希望能找到一张床位。在四川省立医院,我又去找了英语角认识的另一位朋友。那里的医生也坚持说病房已满。我的朋友请求让我父亲至少在急诊观察室待一段时间,但因为这位朋友只是个研究员,与主治医生关系不大,医生们拒绝了。他们不愿接收一位体弱多病、病情危重且需要重症监护的病人。我别无选择,只能把父亲接回家。那几天,我几乎彻夜难眠,因为他需要持续的照料和监护。
 
终于,经过数日煎熬的等待,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空出了一张床位。父亲入院后,医护人员立即给他吸氧,他看起来立刻轻松了不少。然而不久之后,医生递给我一张危重病通知书。当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实在无法相信他已经濒临死亡。
 
父亲在医院安顿下来后,我感到一丝宽慰,因为知道他得到了专业的治疗,而且他的病情似乎也略有好转。然而,焦虑仍然压在我的心头,因为我必须一边上班,一边每天去医院探望他。我请二妹建红日夜守在病房照顾卧床不起的父亲。然而,建红刚刚考上武汉大学,即将前往就读。我不得不另寻他人照料,父亲以前的学徒帮我雇了一位年轻的农民亲戚来照顾父亲。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在家中举办了一场聚会,邀请所有帮助父亲入院的人,以表达我由衷的感激之情。我还邀请了几位外国朋友,因为我们社交圈里有不少人正在学习英语。晚宴进行得很顺利,但由于前几周的奔波劳累,我决定当晚不去医院了。父亲的病情略有好转,我相信他能安然度过当晚。
 
第二天早上,1985年9月17日,我正要去医院,却在街上碰到了那位照顾父亲的亲戚。他告诉我,父亲已经去世了。我不愿相信,叫他跳上我的自行车,然后拼命地蹬着车朝病房驶去。父亲仅仅十分钟前就去世了。护理员解释说,父亲起身洗了把脸,突然就倒下了。他叫来了医护人员,但等他们赶到床边时,父亲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我走到床边时,父亲的身体还带着余温,嘴巴微微张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死神会如此突然地降临。我试图合上他的嘴,但每次我抬起手,他的嘴巴都会再次张开。在他的一生中……父亲生前独自挑起养活全家的重担,为了维持生计忍受了无尽的屈辱与磨难——而在那个非人的社会里,这份重担显得愈发沉重。晚年,长期的肺结核与呼吸系统疾病耗尽了他的元气,给他的日常生活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入院后,医生为他输注营养液以缓解极度虚弱的状况,并提供氧气支持及药物治疗,辅以适当的营养补充,力求让他缓慢而脆弱地恢复。然而,他衰竭的身体状况使得心脏随时面临骤停的风险。倘若能早一周——哪怕只早两天——送他入院,结局或许便会不同,他的心脏也许就能获得喘息之机,从而稳定下来。
 
没能早些带他来成都,这让我深感内疚。与此同时,一种苦涩的悲哀涌上心头:仅仅因为缺乏足够的门路,医院的大门便对他这样一位垂死之人紧闭——这无情地昭示着,在那个体制之下,人的生命是何其廉价。祖母五十九岁离世,父亲五十五岁撒手人寰;对于那一代普通中国人而言,活过六十岁竟成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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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吴建国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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