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一步
——那一年,我差点从屋顶消失
王立君
东风公司热电厂家属区正在建一座动力站房,下面的设备由我负责安装。房子只有两层,但每层高达四五米,在我感觉里,差不多有普通住宅四层那么高。
屋顶是平的,没有女儿墙,也没有任何防护设施。
那天,我走上屋顶,看工人做防水。看着看着,突然恍惚起来。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日本电影《追捕》中的一个画面:蓝蓝的天空,一个人仿佛向空中走去,慢慢融进天空。电影究竟怎样拍的,我已记不清楚,但那片蓝天始终忘不了。
那一刻,我忘了时间,忘了旁边还有工人,甚至忘了自己正站在高高的屋顶上。
我开始往前走,越走越快。
两个工人发现不对劲,立即向我冲来。就在我一只脚刚迈出屋檐、身体即将跟着过去的瞬间,他们同时抓住我,猛地拽了回来。
我这才清醒过来。
低头看看脚下,我惊出一身冷汗。
再往前一步,恐怕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这件事必须说明白:那不是一次有意识的跳楼。我当时并没有决定结束生命,而是突然陷入恍惚,失去了对危险的判断。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医学上的解释。
要说清楚这段经历,还得从我出狱后的生活讲起。
1991年,我结束了监禁生活。走出监所时已是深夜,没有公共汽车,也找不到出租车,我拖着虚弱的身体,步行将近六公里才回到家。
我原来在学校从事技术和教学工作。出狱后,工作没有了,妻子身患重病,年幼的女儿需要照顾,我自己又经常头痛。
一个曾经靠知识和技术生活的人,突然连养家糊口都成了难题。
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四处找活干。
后来,我找到东风公司热电厂的熟人陈灵宝。他与我父母过去就认识,知道我的处境,便让我去找厂里负责相关工作的尹为民。
尹为民带我到家属区,指着一条破旧的管道问:“这管道能修吗?”
我说:“能修,不过最好换成新的。”
他说,电厂提供材料,我负责人工。
我答应了。
那时我没有自己的施工队,只好通过家里保姆的哥哥,从农村找来三四个农民帮忙。
我们在电厂后院搭了一个塑料棚。
湖北的冬天阴冷潮湿,经常下雨,有时还飘着雪花。白天,我们在工地干活;晚上,为了照看工具材料,我索性住在棚子里。
睡觉的地方,是一块大约五寸宽的木板。
旁边生着炭火。脸朝着火的一面有些暖意,背后却冷得难受。有时雪花飘进来,落在脸上。
我就这样,一边烤火,一边睡觉。
过去我做技术、教书,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睡在这样的地方。但我不能停下来。妻子要治病,女儿要吃饭,跟着我干活的工人也要生活。
那是1992年的事。工程前后持续了半年多。
我们干了很长时间,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后来,电厂终于第一次拨下来八万元工程款。
我至今记得这个数字。
按我的记忆,尹为民知道后,打电话让我把账户里的钱取出来,说晚上到我家。
那天晚上,他来了,问钱取出来没有。
我说取出来了。
他说:“都给我吧,我给你安排。”
我问:“那我的生活费怎么办?工人吃饭怎么办?”
他说再想办法。
我把八万元全部交给了他。
此后,我没有再拿到这样可以直接使用的现金工程款。后来厂里使用内部结算票据,大家叫它“白条”。这种票据在厂里可以使用,拿到外面兑换现金却要打折。我记得,大约只能换到面值的七成。
几十年过去,我没有完整的财务凭据,无法核实那笔钱后来具体如何使用。但当年的结果,我记得很清楚:半年多下来,我们辛辛苦苦,最后几乎没挣到钱。
我常常想不明白:自己有技术,也肯吃苦,为什么连靠劳动养活家人都这样困难?
机器出了故障,可以查图纸、找原因。管道坏了,可以拆下来重新安装。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却远比机器复杂。
那几年,我长期承受着身体不适、家庭负担和经济压力,有时确实感到绝望,甚至想到过死亡。
但屋顶上那一次,与这些念头不同。
我没有决定结束生命。究竟是劳累、头痛,还是其他原因使我突然恍惚,我至今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自己清醒过来时,两个工人已经把我从屋檐边拉了回来。
我不知道他们今天在哪里,也记不起他们的姓名。
他们当时没有时间问我为什么往前走,也来不及考虑其他事情。看见我即将坠落,便立即冲过来,把我抓住。
他们救了我的命。
很多年以后,我开始接触基督教,并逐渐从信仰中找到重新面对生活的力量。我相信耶稣基督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忘记那些曾经实实在在帮助过我的人。
那两个工人也许早已忘记这件事,对我来说,却是一生无法忘记的恩情。
如果没有他们,我不会有后来三十多年的生活,不会走进教堂,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把这些往事讲给别人听。
如今再回想那段岁月,我记得塑料棚里的寒冷,记得五寸宽的木板,记得那笔难以说清的工程款。
但最忘不了的,还是屋顶上那一瞬间。
我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屋檐,两个人却及时抓住了我。
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他们,我只想亲口说一句:“谢谢你们。因为有你们,我才有机会活到今天。”
作者简介:王立君,独立记者、自由撰稿人。曾在大学任教,高级工程师职称。因支持1989年学生民主运动被捕入狱,狱中遭受酷刑。此后信仰基督教,立足亲身经历写作,揭露教育腐败、司法不公、权力滥用与宗教迫害,呼吁社会正义、法治与人的尊严。作品发表于《北京之春》《在野党》《大纪元》《希望之声》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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