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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极权之毒”到“极权输出”

 

王立君

 

中共谎言、造假与告密体系如何侵蚀社会

一个人说谎,损害的是自己的信誉;一个政权以谎言维系统治,侵蚀的则是整个社会的信任。当说真话需要付出自由的代价,当出卖亲友可以换取政治安全,谎言与告密便不再只是个人的道德败坏,而成为权力支配人的工具。

我对这一点的认识,来自自己的经历。从少年时代的一次批斗,到一九八九年后被捕入狱,我逐渐明白:极权之毒,既在于它惩罚说真话的人,也在于它逼迫普通人说假话,甚至把受害者变成伤害别人的人。

一、真话的代价

一九八九年学潮期间,我在学校里见证过“人人表态”的场面。轮到我时,我无奈地说:“我不懂政治,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却道出了当时真实的处境:要求你表态的人,并不一定想听你的真实想法;他们要听的,是符合政治要求的答案。

于是,大家都知道有人在说假话,说话的人也知道自己在说假话,整个场面却仍要郑重其事地继续下去。假话成为过关的凭证,真话反而成为危险的证据。久而久之,阳奉阴违被当成处世本领,坦诚直言被嘲笑为不识时务。

八九学潮期间,我因表达真实看法,被单位处长向公安局告发,后来被捕入狱。我记得,当我向警察追问“秋后算账”的问题时,对方竟嘲弄道:“你太幼稚了,我们没有秋后算账,现在是冬天抓你!”

这句话,我至今难忘。把“秋后”换成“冬天”,就可以否认报复;把公开承诺当成文字游戏,就可以逃避责任。一个掌握拘捕权的人,竟能如此轻慢地对待人的自由。那句回答所暴露的,是权力对信义的蔑视,也是它对自身不受约束的确信。

当权力可以任意解释自己的承诺,普通人还拿什么保护自己?

二、告密怎样进入家庭和校园

告密最深的伤害,是把恐惧带进人与人最亲近的关系中。

文革时期,我曾有一位邻居,家中停电时随口开了一句玩笑:“都说毛主席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怎么现在屋里一片漆黑?”就这样一句话,被妻子告发。他被以“反革命罪”逮捕入狱,险些丧命。文革结束后,他虽获释放,却坚决要求离婚。面对妻子的哀求,他痛心地说:“你把我害得半死,我还怎么跟你过下去?”

牢门打开了,夫妻之间的信任却再也回不来。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家庭也失去了庇护人的能力。最熟悉你的人,掌握着最容易伤害你的言语;原本无需防备的关系,变成了必须时时提防的危险。权力不必站在每个人身边,只要使亲人相互监视,便能把控制伸进家门。

校园也未能幸免。

我的父亲有一位同事,曾任小学校长。他坦言,管理学校的“秘诀”,就是培养“小情报员”,随时报告学生的言行。孩子尚未学会独立判断,便先被教会观察谁说了什么、谁可以被检举。

一九七一年,我上初中,班上开始学习俄语。一次课后,我和同学把俄语、英语单词混在一起打闹,无意间将俄语里的“毛主席”和英语里的“打倒”连在一起。这本是孩子间没有政治意图的玩笑,却被同班同学举报。班主任将此事上报学校,我因此遭到严厉批斗,受到很深的心理伤害。

一句玩笑,可以变成政治罪名;一个孩子,可以被当成需要批判的敌人。这样的教育,教给孩子的究竟是知识,还是恐惧?

更使我痛心的是,在“人人检举”的压力下,我自己也曾违心地向老师举报同学的言论。这是我人生中最遗憾的记忆之一。

写下这段往事,我无法回避自己的责任。极权制度的毒害,正是在这里显露得最清楚:它使人害怕被出卖,也诱使人通过出卖别人保护自己。一个孩子受到伤害之后,竟又参与了同样的伤害。

三、谎言与告密怎样相互支撑

在中共统治下,政治检举通过组织、单位和群众运动深入日常生活。从延安整风时期的审查与揭发,到建政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再到文革中的相互检举,一个反复出现的逻辑是:人必须证明自己的政治忠诚,而揭发别人,往往成为证明忠诚的方式。

在这种机制中,真实与否容易退居其次,表态是否符合要求反而决定一个人的处境。有人夸大别人的言行以求自保,有人顺着审查者的意图编造材料,也有人把私人恩怨包装成政治问题。材料一旦进入政治定性的程序,被指控的人便很难为自己辩白。

谎言与告密由此相互支撑。谎言替迫害制造理由,告密替权力寻找对象;说真话的人遭到惩罚,又迫使更多人选择沉默或附和。权力随后把这种沉默称为拥护,把被迫的附和称为民意。

这里必须分清:揭露贪污、欺诈和暴力犯罪,是维护公共利益;把别人的思想、私下议论和政治批评交给权力,借此使其遭受迫害,则是本文所批判的告密。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一个社会当然需要有人揭露违法行为。但任何人都不应因为一句批评、一篇日记或一次私人谈话,就失去工作、自由,甚至生命。

四、从政治造假到社会失信

当政治生活中的谎言不受追究,反而得到奖赏,它便为社会提供了一种恶劣的示范:事实可以让位于需要,责任可以让位于权力,结果可以替手段辩护。

这种风气一旦进入日常生活,付出代价的便是普通人。履历和学历造假挤占诚实者的机会;商业欺诈破坏公平交易;食品、医疗和工程领域的隐瞒,则可能直接危及生命。

我并不认为每一种欺诈都能归结为同一个政治原因。但当公开监督受到压制,当揭露问题的人比制造问题的人更容易受到惩罚,造假便更难被及时发现,更难得到真正纠正。

失信的代价,也不只由受骗者承担。人们签订一份合同,需要更多查验;购买一件商品,需要更多防备;面对一则消息,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这是真的吗?”互不信任,成为整个社会不断支付的成本。

最令人忧虑的是,当诚实者屡屡吃亏,投机者却能轻易获利,越来越多的人便可能把守信看成愚蠢,把造假看成本事。人的良知,在这样的环境中受到持续消磨。

五、从国内控制到跨境压制

今天,类似的控制方式已经出现在海外。监视与恐吓借助网络、社群和人员关系越过国界,使一些离开中国的人仍难以摆脱政治压力。

这并非只有笼统的指控。二〇二四年十二月,美国司法部公布,陈金平就共谋充当中国政府非法代理人认罪,案件涉及在纽约曼哈顿开设、运营一处未经申报的海外警务站。

另据美国司法部二〇二三年公布的起诉材料,三十四名中国公安人员被控参与针对美国居民的跨境压制,涉嫌利用虚假社交媒体身份骚扰、威胁批评中共的人,并干扰民主活动人士的网络会议。这些具体行为应依证据和司法程序判断;起诉指控也应与已经认罪的事实分开。

这些案件使“极权输出”有了具体内容:把国内压制异议的方式,延伸到他国社会,试图使人即使身在自由国家,也不敢自由说话。

海外华人对此尤其需要警觉。有人因恐吓而闭口,有人因担心亲友而退缩,还有人开始怀疑身边是否存在监视者。这样的恐惧一旦蔓延,社群内部的信任也会受到伤害。

但追究具体违法行为,必须依据具体证据。不能因为某些人参与监控或骚扰,就怀疑所有华人;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政治观点不同,便把他称作特务。华人同样可能是跨境压制的受害者。保护他们的自由与尊严,正是抵抗极权输出应有的意义。

六、让人不再因真话而恐惧

文革早已结束,但它对人的伤害,并不会随着一个年代的结束自动消失。只要政治批评仍可能招致惩罚,只要出卖他人的言论仍能换取好处,谎言与告密便仍有生存的土壤。

清除这种毒害,需要制度上的改变:保障言论自由,使权力受到监督,让遭受诬告和迫害的人能够申辩、获得救济,让实施非法监控与报复的人承担责任。

也需要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不能把出卖亲友称为忠诚,不能把违心表态称为成熟,更不能把迫害别人的经历当成值得炫耀的资历。

我写下少年时的遭遇,也写下自己曾经的软弱,因为这些记忆不应再被遮掩。受害者需要被听见,参与过伤害的人需要面对自己的责任,而制造恐惧的制度更必须受到追问。

一个人不应因为说出真实想法而坐牢。一个孩子不应因为一句玩笑而遭到批斗。一对夫妻不应因为政治检举而走到彼此仇恨的地步。这些都是一个文明社会应当守住的底线。

从“极权之毒”到“极权输出”,改变的是手段和范围,延续的是以恐惧支配人的逻辑。我们必须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把被掩盖的伤害讲清楚,让谎言失去遮蔽事实的力量,让告密失去支配生活的权力。

让人敢说真话,让亲人能够相互信任,让孩子不必靠举报同学证明忠诚——这样的生活,值得我们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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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王立君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10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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