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保障：经济发展的催化剂

子规

    装空调的工人要从阳台爬出去装空调外机，首先要把身上的保险绳系牢，另一头在栏杆上扣好，这样就敢在外面作业了，万一掉下去还有保险绳护着。虽然保险绳也许一次都没有真正用上，但进行这种危险作业就需要有它。有保险绳系着，工人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可以十分自如地在外面爬来爬去，如履平地似的。而要是不系保险绳，虽然还是同样一个人，还在同样一个地方，却会变得胆战心惊起来，一步都不敢往外爬了。而人越是这样，就越容易出事。这就跟站在台子的边沿一样，要是台子不高，就是掉下去也一点事情都没有，就会感到很放心，可以随便蹦呀跳呀，而且一般也都不会掉下去。而随着高度的上升，心里就会越来越不踏实起来，越来越不敢站在那里了。神经会绷得紧紧的，而这样一来反而更容易掉下去了。

    社会保险的原理也是一样的。当人们上了社会保险，生活有了基本保障，没有后顾之忧了，就会敢于进行消费。而消费旺盛之后就能把经济拉动起来，经济拉动起来之后人们的就业机会就会变多，收入就会增加，就会更敢于进行消费，从而进入一种良性的循环。因此，国家对国民实行社会保险不仅是出乎一种人道的关怀，使人们幼有所教，病有所医，老有所养，同时也是为促进经济社会的健康发展着想的。传统社会人们的基本生活保障主要由家庭承担，再辅以宗族以及社会慈善机构的力量，而到了现代社会，人们的基本生活保障就主要由政府承担了。

    投资、消费和出口被认为是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长期以来我们又主要依靠投资和出口来拉动经济增长。然而，巨大的贸易顺差会增加贸易摩擦的风险，过高的对外贸易依存度也会给我们的经济带来外部的风险；政府投资很多又是低效甚至无效的，造成了惊人的浪费，而且也终有饱和、过剩的时候。而人们却是每天都需要进行消费的，消费应该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拉动力量，大部分国家也都是这样的。现在，我们的经济也越来越需要消费来拉动了。这几年由于消费的疲软，各行各业都出现了萧条局面。店铺关门的关门，转让的转让，企业也大批大批地倒闭。要扭转这种局面，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要完善我们的社会保险体系，使人们在教育、医疗、住房和养老等方面都有了基本保障之后，就敢于进行消费了，从而更好地拉动经济增长，使经济社会发展进入一种良性的循环。

    现在我们经济下行的问题非常严重，极大地影响了就业，使人们普遍找不到工作，日子越来越难过起来。不必去引用一大堆的经济数据，只要通过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就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我的家乡连江也是一个偷渡之乡，以前通过偷渡到海外谋生的人非常多，需要花费五六十万元仍然借高利贷也要出去。后来随着我们经济跟国外的差距越来越小，人们留在国内也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去偷渡的就少下来了，表现在费用上就是一降再降，最低降到了只有区区的十万元。这几年由于经济不景气，人们普遍找不到工作，去偷渡的又开始多起来了，费用又涨到了三四十万元。以前只是下面靠近海边的地方去偷渡的多，上面山区的地方很少，现在连山区的地方都很多了。我周末经常离开福州到周边走走，有一次走到连江北部山区的丹阳和廖沿一带，在一个村都看到严厉打击走线（即偷渡）的标语。还有一次到连江最偏僻的也是少数民族的地区小沧去玩，都听说许多年轻人也偷渡出去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出去并非出于政治上的原因,而只是为了在生活上有个更好的奔头。他们为了能够出去，就要花上几十万元，就要去跋山涉水，就要去走雨林，冒着生命的危险，就是因为在国内实在没有奔头了。

    而经济之所以严重下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企业普遍都出现了产能过剩，产品都卖不出去了，只能进行瘦身，甚至不得不倒闭。而产品卖不出去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又在于消费的疲软，人们都无力或者不愿意去消费了，这就是现在经常谈到的消费降级现象。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率仅有40%左右，比世界水平低出15个百分点。而居民储蓄率高达45%，比世界平均水平高出15个百分点，其中超过60%又属于预防性储蓄。我们的储蓄率之所以会有如此之高，主要因为人们需要应对教育、医疗、养老和住房等方面的负担，不敢把更多的钱拿出来进行消费。而在发达国家，人们之所以敢大手大脚地花钱，当一个“月光族”，甚至可以“寅吃卯粮”，靠刷信用卡度日，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方面的后顾之忧。中国人并非天生就不喜欢消费，天生就喜欢储蓄，其实对于我们这样一个缺少宗教信仰、实用理性发达的民族来说，反而是更注重世俗享受的，更愿意过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更懂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道理，我们之所以会变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高储蓄的民族，实在是因为外部的生存环境过于恶劣，使生活缺少了保障，随时都会陷入生存的危机，不得不量入为出，不得不留下点家底以备不时之需。要是经济能够景气下去，人们对未来有信心，也是很懂得消费，很大方出手的。以前有一段时期，中国游客不也在国外买买买吗？我当年跟团到巴黎旅游，在一家奢侈品商场就看到，那些工作人员为了接待人头攒动的中国游客，不得不硬着头皮学着讲几句蹩脚的中文。

    然而，建立社会保障也有一个度的问题，即它如果与经济发展的水平相适应，就可以起到促进消费、拉动经济发展的作用，也可以实现效率与公平的兼顾，在保障社会公平，使低收入群体也有基本生活保障的同时，又不会影响个人以及企业的积极性，降低效率。而如果建立起过高的社会保障，实行福利主义的政策，不但政府的财政负担不起，还会降低个人和企业的积极性，降低效率。欧洲国家尤其北欧国家，普遍实行从摇篮到坟墓的高福利政策，从而带来了严重的“福利病”。当年从希腊开始蔓延的欧洲债务危机，就是因为巨额的社会福利支出给政府带来连年的巨额财政赤字，使政府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最终导致危机的爆发。我现在在美国生活，在这方面也有切身的感受。在纽约这里，低收入群体可以享受免费的医疗，到了一定年龄，还可以领取养老金，住进免费的老年公寓，倘若生活无法自理，政府还提供免费的护理服务。这样做固然是必要的，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些弊病。我也去办了一张医疗白卡，也可以享受免费的医疗。每次去看家庭医生，都得到了周到的服务，医务人员的态度好得可以，每次都要测血压、测脉搏、测体重，甚至连身高也要测过去。后来我就纳闷起来了，有没有高血压测一次两次不就知道了，有必要每次来不管看病还是打疫苗都要测吗？最离谱的是居然身高也要测，而且不想测也要给你测，难道身高对这些也有影响吗？难道我的身高还会波动吗？还有，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打来电话过来，叫我要去做检查、去打疫苗、去开药。我起初对此很不理解，后来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们给我看病虽然不收我的钱，但可以从政府那里收到钱，连测血压测身高都是收费的项目，难怪他们会那么起劲地测，病人不测都不行。我后来就尽量不去找他们了，打电活过来也装咙作哑了，我没必要去做这种无谓的检查和治疗，没必要去浪费政府的财政。我还不时听说，现在政府正在查养老中心的一些老人骗取政府的钱云云。起初不明究竟，去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一些老人实际上并不需要护理，去养老中心登记一下就回家了，护理的钱就跟护理员你一半我一半瓜分走了。老了不工作了，还可以以这种方式取得收入，吃政府的“空饷”。现在政府发现了这一问题，正在查，被查出来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甚至坐牢的，风声搞得挺紧的。我认识一个六十开外的妇女，她原来就是在外面做这种“护理”的，现在也不敢出去做了。但只要有这样的制度存在，这种现象很难完全避免。需要还是不需护理，这个标准是很难划定的，既然到了一定年龄就可以享受这种服务，有空子可钻我为什么不去钻呢？这是人性的弱点决定的，与什么民族、什么文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为了解除人们后顾之忧，为了促进消费、拉动经济发展，建立起社会安全网是必要的，但更为根本的还在于要让人们对未来有信心，即对未来会有一种稳定的预期。而这要靠根本性的经济和政治制度的保障。只有人们的私有财产和经济自由权利受到了有效的保护，政府的权力受到了有效的制约和监督，积极地履行维护正常的市场交易秩序和提供必要的公共产品的职能，即建立起了健全的市场经济制度和民主政治制度，人们就可以去放心地去创业，社会财富就可以充分地涌流出来，经济就可以持续健康地发展下去，社会就可以保持长治久安，人们对未来的信心就会从根本上建立起来。

    许多中国人都在挖空心思地要往外移民，从根本上说也是对这个国家缺乏信心导致的。尤其是那些富豪，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像许家印那样遭到清算，所以都抓紧时间像潘石屹那样玩金蝉脱壳的戏法。甚至那些官员，他们叫别人要对这个国家有信心，其实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对这个国家更没有信心，所以才出现了许多妻儿老小都已经移民出去的“裸官”。

                                      2023年8月3日写就

                                 2026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