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里的不平等
北春特约记者王立君
官员有专供,百姓吃什么?
我问:“这肉能吃吗?”
养猪场的老板对我说:“你不要吃,这肉给他们老百姓的,便宜。”
那年冬天,我到湖北一家养猪场,想买点猪肉,过年给单位的人分。猪舍比人高一点,走进去还挺暖和。饲养员正在喂猪。里面有母猪、小猪崽,也有长得很大的白毛猪。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大猪一个个迷迷糊糊的,像没睡醒。
我问老板是怎么回事。他说,醒着不就浪费饲料吗?吃饱了就让它们睡。我问他怎么让它们睡。他说,他往饲料里加了他所说的“安眠药”,还加抗生素,这样养半年,猪就能长到二百多斤。猪昏昏欲睡,是我亲眼见的。饲料里加了什么,是他告诉我的。
他又领我去看另一处。猪栏里一头猪也没有,旁边一个陡坡,上面全是脚印。他说,那是跑山猪,一早放出去,喂食的时候再叫回来。他一年养一百多头,照他的说法,很快就让市政府买完了。我问能不能卖我几头,他说只能给一头。我就买了一头黑毛猪,肉确实好吃。价钱我记不准了,印象里差不多是白毛猪的两倍。
我认识老板,他肯跟我说一声“你不要吃”,我还可以换一头买。要是我站在肉摊前,手里只够买一斤便宜肉,谁来跟我说这一声?
在北京,我也听过一件吃饭的事。我有个朋友姓徐,我管他叫徐公。他儿子在中央警卫团,给李鹏站过两年岗。那个大院我去过。第一道门里有营房、篮球场和足球场。再往里是第二道门,有两个持枪站岗的。我只到过第一道门里面。李鹏家里怎么吃饭,是徐公的儿子讲给我听的。
有一回我去找分队长请假,想带小伙子出去看看北京。分队长把他叫来,他在门口先喊了一声“报告”,进来规规矩矩地站着。假准了,我开车带他去过故宫、北海、颐和园和长城,白天出去,晚上送他回部队。
我问他:“李鹏吃什么呢?”他说,冰箱里东西少了,生活秘书就照着营养师定的菜单列单子,传真发出去。随后有保温车按单子送来。据他听说,那些菜是北京西郊一个农场专供的。他们警卫班帮着卸过车,送来的东西多了,李鹏家吃不完,有时还分给他们。
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办法。我见过在厂区空地上搭棚种菜的,有一回还赶上他们分黄瓜,一人一袋。有些农民种菜,留一小块给自家吃,少打药,或者干脆不打。养两三头猪,留一头用粮食慢慢喂,过年自己吃。可住在城里的人,下班以后到哪儿去种菜、养猪?买把青菜、买块肉,就得回去给一家人做晚饭。
有人说,多花点钱,买有机的。我有个老同学在北京郊区一家农场负责。我到那里看过,也进过分拣、清洗和包装蔬菜的车间。门口有车装货,也有车卸货。我站了一会儿,见有些菜贴上了“有机”标,有些贴“绿色”标,还有些贴“无公害”标。我问她:“这不都一样的吗?”她先说,他们要到地里去看,在地里把关。后来她又告诉我,那些标可以买来。哪一批菜是在哪块地种的,我站在车间里看不出来。回到超市,隔着一个塑料袋,就更看不出来了。
老话说,听其言,观其行。共产党天天讲为人民服务。我就看两件事:给自己吃的东西怎么把关,给老百姓吃的东西又怎么把关。说句难听的,在我看来,共产党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当一群猪来养,从来没把老百姓当人看。
我为什么说这话?1957年,毛泽东在莫斯科谈到如果对方发动核战争,说:“死掉一半人,还有一半人。”接着他说,再过些年,世界人口还会涨回来。我也想起朝鲜战争中的第五十军。它的前身是曾泽生率领的国民党第六十军,1948年在长春起义,改编后又被派到朝鲜,在汉江边打过硬仗。毛泽东决定出兵时,给周恩来的电报说,参战利益极大。我想追问,派这些部队上前线时,有没有把他们的出身也算进去?这得看当时的调兵档案。
长津湖打仗的是宋时轮的第九兵团,第二十军是这个兵团下面的一个军。部队匆忙入朝,有的官兵穿着南方的薄棉袄,在雪地里趴着。国防部网站刊载的军史资料说,第二十军一万七千多名伤员里,一万一千多人是冻伤。部队的后勤总结提到,没有足够的棉帽、棉鞋,战士只好拆了棉被,做袜子、手套和耳套。
1951年2月,彭德怀回北京汇报。按后来发表的记述,他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一线部队的艰苦甚至超过了长征时期,还问在座的人有没有去看过战士吃什么、穿什么。至于毛岸英,彭德怀当日电报记下的是他和高瑞欣在志愿军总部遇空袭身亡。杨迪后来回忆有人在办公室炒饭,当时在场的成普另有记述,两人的说法对不上。
说到毛岸英,我还有一个想法。有时我觉得,这也许是天意。假如他活下来,又接了毛泽东的班,中国会走到哪一步?我担心,中国也可能像北朝鲜一样,把最高权力一代一代传下去,老百姓的日子甚至可能更难。这是假设,谁也说不准他活下来就一定会接班。可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凭什么由一家人传下去?老百姓凭什么要把自己的日子押在这一家人身上?
回到今天,管一车油、管一块肉,政府有明明白白的责任。《食品安全法》第六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政府对本地食品安全监督管理负责。2024年,媒体曝光罐车混运食用油。国务院食安办等部门后来查实,有车卸下煤制油后又去装食用植物油,有人为了掩盖问题还开了假的清洗票据。调查通报也指出,当地有关部门对罐车运输失管失察。
一桶油摆在超市货架上,谁能看出来运它的车上一趟装过什么?这种事,买油的人没法查,监管部门有权查,也有责任查。车该不该装,票是不是真的,油往哪儿送,都该在这一桶油摆上货架之前查清楚。
我在美国也逛沃尔玛、Costco,也见过贵得多的有机食品店。手里宽裕,当然可以吃得讲究些。手里紧,买打折的菜、便宜的肉,也该能放心吃。一个人干了一辈子,退休以后想过几年安生日子,想吃一顿放心饭,这要求高吗?
这么多年,我想起那个养猪场老板,还是先想起那句“你不要吃”。那天我能换一头买。可那个走到肉摊前、手里的钱只够买一斤便宜肉的人,他能往哪儿换?他把肉拿回家,切好,下锅,端给一家人。政府既然管得了专供的饭桌,就该把同样的心思用在菜市场和肉摊上。手里只够买一斤便宜肉的人,也有权把这顿饭放心地端上桌。
资料来源
《毛泽东文集》第七卷,1957年11月18日莫斯科讲话
毛泽东1950年10月13日致周恩来电报
原第五十军参谋梁瑞林《解放军第五十军抗美援朝征战纪实》
中国军网《抗美援朝战争中的冬装保障》
国防部网站刊载的第二十军长津湖战斗与冻伤资料
人民网党史频道《亲民爱民的彭德怀》
毛岸英遇袭当日电报及成普、杨迪的回忆材料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条
国务院食安办关于罐车运输食用植物油问题的调查通报
王立君,独立记者、自由撰稿人。曾在大学任教,高级工程师职称。因支持1989年学生民主运动被捕入狱,狱中遭受酷刑。此后信仰基督教,立足亲身经历写作,揭露教育腐败、司法不公、权力滥用与宗教迫害,呼吁社会正义、法治与人的尊严。作品发表于《北京之春》《在野党》《大纪元》《希望之声》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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