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当存乎？当废乎？

子规

中医是我们的国粹，已经有几千年的悠久历史了，国人向来通过它来治病养生，至今仍然长盛不衰。政府设有专门的中医药管理部门，对这一行业进行规范管理，并积极促进其发展壮大。社会上相信中医，把它作为治病养生手段的也还很普遍。然而，进入近代社会后，西医也随着西方国家的力量来到了中国。过去在许多疑难杂症面前，中医的郎中显得束手无策，让人们钱财两空之后，往往会浩叹一声：“我们治病不治命！”这话十分投合国人根深蒂固的“命”的观念，就成为中医最好的掩体——治好了就成了神医，治不好就推给了命。而对于这些疑难杂症，西医却显示出了明显的优势，许多过去治不好的病症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因此，西医很快就为人们所接受，很快就站稳了脚跟，并迅速由口岸传播到了内地。西方的许多东西来到我们这里之后，都会遇到水土不服的现象，而西医却是一个例外。这其实也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我们国人在骨子里信仰的其实只是有奶便是娘的实用主义。有了一个全新的参照，许多人发现中医已经过时了，因而主张废掉中医。然而，作为一个流传了几千年，并且与国人的价值观念契合无间的事物，中医的生命力又是极其顽强的，为之辩护进而为之开拓生存空间的也大有人在。这种力量不仅来自社会，还上升到了国家的层面。自从西医传入之后，中医的存废之争就开始了，这种争论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并且还将长期持续下去。中医问题，折射出的其实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命运问题。

小时候生病了，母亲就带我去村里的保健站看病。那时实行中西医结合，医生对药人除了进行采用西医手段进行诊断之外，还采用中医的望闻问切，除了开西药，有时还会开中药。医生先是开出一个长长的单子，然后照着单子从身后分成一格格的中药柜里把药材一味味地抓出来，放在一把小巧的专用秤上称，称好后倒在一张土黄色的纸上。抓齐后一包包包好，通常是三包，自己带回去煎好了服下。在保健站里印象最深的，除了消毒用的酒精的味道，就是各种中药材混合的浓烈味道了。中药取回家后，倒进一个搪瓷缸里，加上水后放在锅里慢慢地煎熬。不一会儿，那种苦涩又带点酸冲的味道就飘散开了，很是刺鼻、难闻。然而由于我们有恙在身，心中又存在着一种企盼。熬好后把汤药滤到碗里，黑黢黢的冒着热汽，太阳光照在上面显得有些清亮。凉到差不多时，母亲就叫我来吃药。那味道实在太苦了，怎么也咽不下去，强忍着咽下去了，有时还会翻江倒海地吐出来。然而，在母亲的连哄带骗乃至威胁恐吓之下，也只能闭着眼睛把它喝完。汤药喝完后，人们往往还会把药渣倒到路上，要让鬼神把邪气带走，让自己的病快些好起来。

这时候西医已经普及了，人们平时生病其实都是西医治好的，否则就很难解释我们几千年下来都是依靠中医，人均寿命为何一直都是那么短，而解放后西医开始普及了，人均寿命却不断得到提高。然而，长期以来人们对中医已经形成了一种信仰，这种信仰就跟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人们不会因为这个事实就轻易把观念转变过来。我从大人的口中知道，从前人们由于生活贫困，平时生了什么病只能自己上山去挖点草药，很少人请得起郎中，往往都要到生命垂危时才不惜重金，雇一架滑竿把郞中从县城请到家里来，而这时往往也已经回天乏术了，只是尽一份亲人的心而已。然而，人们并不会因此而怀疑起中医来，而会认为这是病人的气数已尽了，或者命被什么鬼神给勾走了。一些中草药材对一些病也确实有一些疗效，中医就是人们根据长期的经验总结出来的，但对于更多的疾病尤其是那些大病则却是无能为力的。有了西医之后，人们仍然相信中医，在中西医结合的幌子下病被治好了也被说成是中医的功劳。可是以前没有西医，由中医包打天下时，它怎么就没有这些功劳呢？

还有一种说法是西药的毒性高，而中药的毒性低，甚至连一些医生也这么认为，这也中医一直为人们所信赖的重要原因。是药三分毒，但倘要论起毒性来，毒性更高的是中药而不是西药。西药是在现代医药学理论的指导下，采用现代技术设备研制出来的，药物成分是单一的，药理、药效以及副作用都是明确的。而中药却是没有经过提纯的，成分是十分复杂的，许多都含有大量有毒物质，有的会对肾脏造成不成逆转的损伤，有的会致癌，就是对某些疾病具有一定疗效也是得不偿失的。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虽然西药对许多疾病更有疗效，但有一些疑难杂症却要依靠中药，人体的调理等也要依靠中药。但这更多是一种臆想，没有任何的实证依据，而我们的传统文化恰恰十分流行这种臆想。我当初并不知道这些道理，因而也糊里糊涂地吃进了许多中药。

然而，人们生了病不看西医不吃西药就是好不了，这又是明摆在那里的事实。因此之故，现实中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敢拒绝西医，也没有多少医生真正敢只给病人开中药，往往首先采用西医，然后再把中医结合进去，先靠西医把病治好了，再把功劳揽到中医身上来，以显示出我们这一国粹的巨大生命力。中医无非沾了西医的光而已，许多中成药更多只是起到一种心理的作用，都偷偷地加入了西药成分。社会上有糖尿病患者听信所谓的名医，不吃能够控制病情的西药，而采用他们的中医疗法，结果一命呜呼了。我后来眼界开阔了一些，知道中医并没有那么神奇，我们生病主要还得靠西医，但还不知道它的危害有多大。然而，那些所谓“以形补形”的中医养生理论，我却压根不信，认为这是一种荒诞不经的落后观念。有一次，我在公交车上听到多吃猪蹄可以使腿脚变得强健起来的广播节目时，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这些人都是外行人士，还不算太让我惊讶。再后来，我因为有时打哈欠嘴会合不上，有一次带小孩去社区诊所看病时，顺便咨询了那个年轻的医生。他建议我要多吃牛筋，可以增强的脸部肌肉的力量。这就让我想笑都笑不起来了——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具有执业医师资格的医生还处于这种水平？想必是中医药大学毕业出来的吧。但我仍然相信对一些慢性即西医无法治愈的疾病，中医却有一定的效果。我高中时由于学习过于投入，患上了神经衰弱症，平时要是书读太多了就会失眠，因此还去看了几次中医。不知是真有效果还是一种心理作用，或者注意给自己减轻精神压力了，总之吃了中药后也确实好睡了一些。

我后来关注起了方舟子，每天都要浏览他的自媒体。他是生物学博士，受过现代科学的严格训练，是一位著名的科普作家，对中医持一种坚定的批评立场。我看了他的一些文章后，终于知道了中医到底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了中药的危害有多大，从此就再也不看中医，再也不吃中药了。不管是自己还是小孩，在社区诊所看病时我都叫医生不要开中药，如果开了，取药时也要说这些中药自己家里都有了，叫他们扣掉，只留下西药。我失眠也再也不去看了，睡眠不好时，就少看一些书，放松自己的身心，适当增加运动，也会慢慢变得好睡起来。中药就算对它能起作用我也不吃了，因为我知道这远远得不偿失。我必须感谢方舟子，他使我彻底从中医的迷雾中清醒过来。我国有许多的尿毒症患者，各大医院血液透析这项业务十分红火，这其实与人们经常服用中药是有很大关系的。中医不仅使病人及其家属深受其害，也使社会背上了沉重的负担。我们自觉地抵制中药，就可以避免它引起的许多危害，就是在保护我们的健康，看住我们的钱袋子。

中医是一种传统的医学，是区别于现代的医学而言的。各个国家在现代的科学以及医学得到发展之前，都有一个传统医学的阶段，更早的还处于一个巫医的阶段。在没有现代医学之前，人们患了疾病只能依靠传统的医学手段，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果，而且对健康还有很大的危害，因而人们的寿命都很短，但这是社会发展的阶段性决定的。在有了现代医学之后，我们倘若还不接受它，还让传统医学一直存在下去，就显得十分因循守旧和食古不化了，也是对国民健康的极不负责任。可以说，是否接受现代医学，是否抛弃传统医学，这是检验一个国家国民的科学精神和科学素养的重要尺度，也是检验一个国家是否时入现代社会的重要尺度。进入近代社会后，我们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西医迅速地发展了起来，但我们的中医却一直保留着，虽然不少接受了现代科学以及医学的有识之士看清了中医的实质，主张要废掉中医，譬如鲁迅先生就说过“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史学大师陈寅恪也认为“中医有可用之药，无可通之理”，自己“宁可让西医治死，也不愿让中医看病”，然而中医始终没有退出历史的舞台，至今仍然还有很大的市场，仍然还有大量的民众相信它，热衷于它，国家也还在大力倡导发扬光大我们的传统医药事业。

有一次小孩得了一种急病，我们连夜把他送到福建最好的医院——省立医院。医生采用西医的手段对他时行了诊治，发现他同时有点感冒的症状，就要给开抗生素以及中成药等，我连忙说这些药我们家里都有了。这种小感冒其实多喝点开水就会好的，但我们的医生却动辄就要开抗生素以及各种的中成药。本地最好的医院尚且如此，其他的就更不必说了。拜现代医学之赐，我们的医生把许多疾病都诊治好了，呵护了人们的健康，这是要予以充分肯定的，但他们同时又普遍地给病人开各种的中成药，这又不能不是一个莫大的悲哀！

中医之所以被人们念念不忘，一种是观念上造成的，认为我们的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旺盛的生命力，中医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有着许多独特的价值，是一个不能丢掉的国粹，否则就是一种优良传统的丧失，就对不起我们的老祖宗。另一种是既得利益的障碍。在中医药这个行业有着大量的机构以及从业人员，从药材的种植、医药的生产、经销，再到医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链，他们都以此为生，要是废了中医岂不断了他们的生计？然而，我们的中医药产品由于药效以及副作用达不到外面的标准，始终都不能出口出去，我们为何就不能醒悟过来？为何别人拒绝中医药，我们自己就要大吃特吃？难道他们的人体机能跟我们不一样，是另外的人种？或者我们是另外的人种？

有一种观点认为，中药材经过提纯后还是有疗效的，例如治疗疟疾的青蒿素就是从中草药中提取的。这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是不是西药要看是不是运用现代的医药技术手段生产岀来的成分单一、药理和药效明确的药物，而不是看是不是从植物中提取。国外的许多西药也是从植物中提取的，例如治疗乳腺癌的紫杉醇就是。我们如果采用现代医药学的原理从中草药中提纯出成分单一、药理和药效明确的药物，就是地地道道的西药而不是中药了。如果是往这个方向发展，我们非但不反对，还要乐观其成。然而，我们目前的中医药行业却不是这样的，只是利用现代的技术设备把传统的汤药变成了中成药，虽然在卫生方面变得更有保证了，但在实质上还是一成不变的。

其实，只要我们能够真正转变自己的观念，就会感到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西医固然不是我们率先发展起来的，但它并不是谁家的专利。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也没有民族性和阶级性可言，现代医学也同样如此。我们迟到了一步，但只要我们学过来了，真正接受它并把它发展起来了，我们就同样拥有了现代医学。事实上我们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我们国民的健康水平也因此而有了很大的提高。中医是我们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在没有现代医学的时代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但是当世界各国都已经普遍接受了现代医学的时候，我们却还在抱残守缺，这也太不长志气了吧，只能说明我们还有一只脚尚未迈入现代社会的门槛，也太不为自己的健康着想了。中医应该废掉，但作为一种传统文化却可以去研究它，通过它更好地了解我们的传统文化。但是它已经只具有文物的价值，而不具有活物的价值了。至于生计问题，无论生产商、中间商还是医护人员，都可以进行转行，转到西医药的方向上来。只要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同样也是大有可为的，甚至还有着更大的发展空间。要是已经来不及学习新东西了，就要转到别的行业上去，而不能再继续危害人们的健康了。面对我们的传统，我们必须采取的正确态度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们传统的真正价值在于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能够顺应时代的发展潮流，敢于接受新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我后来又在方舟子的微博上看到，台湾已经不再发放新的中药行许可。台湾每年有几百家的中药行倒闭，这意味着再过几年就没有中药行了，中医在台湾就寿终正寝了。台湾人的平均寿命达到了80.2岁，比大陆的73.5岁要高出许多，这与两边对待中医的不同态度是有很大关联的。我看后第一感觉就是十分的惊讶——台湾这个社会原来真不简单！在我看来，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华人社会不接受中医是很难的，文化的惰性太大了，台湾自然也不会例外。然而，它居然例外了，这在华人社会当中无疑是十分少见的。而且在这一过程中也没有出现民众岀来抗议什么的，而是波澜不惊，中医在无声无息中就走向消亡了。台湾已经成功地实现了社会转型，虽然还有许多人对它所取得的成就持怀疑态度，但我对此向来是不怀疑的，这一事实更是坚定了我的判断。这看似无关宏旨，其实大有深义，意味着台湾社会已经抛弃了中医文化，已经真正接受了现代科学，而真正接受现代科学更能说明已经真正进入了现代社会。

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对岸的台湾已经实现了华丽的转身，真正跨入现代社会门槛了，我们这边呢？

                                                   2018年12月29、31日写就

                                                   2026年4月22至23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