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民朱镕基郭德纲的这场戏

陀先润

这两天中文互联网上比较热闹，几件事凑到了一起：朱镕基去世了，郭德纲被立案调查了，而在这两件事之前，其实还有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8月17日，官方要开一个最高规格的纪念大会，纪念江泽民诞辰一百周年。三件事摆在一起看，比单独看任何一件都更有意思。

先说纪念江泽民这件事本身，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凡是历任的最高领导人，到了这种整百年份，都会有相应规格的纪念活动。有人说胡耀邦、赵紫阳没有这个待遇，是不是因为他们在政治上"有问题"、跟民运沾边？其实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在任时并没有达到过"最高规格"这个位置，所以按级别纪念，本来就轮不到他们。江泽民该有的规格，一分不少，这在体制内的逻辑里非常正常。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点，个人崇拜的氛围本来就在往上走。如果不按照每一任实际掌权者的份量去做高规格纪念，往后这套法统传承的正当性就立不住。所以无论是基层党员干部，还是中宣部、理论界、宣传口的人，乃至当今最高领导人本人，都有动力把这场纪念办得隆重。至于江泽民一生里那些不太好看的部分——比如之前放的那部十二集纪录片里，明显是避重就轻，一些敏感的旧账，比如当年对他的猜忌与暗中盯防，更是不会被提起。这些东西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当真去较劲。

从个人感情角度，我认为当今领导人是真心愿意去纪念江泽民的，原因也很具体：他的恩人是曾庆红。他和曾家的关系一直很好，所以不管他后来在政治上动了谁，都不太可能真正针对曾家，哪怕他跟曾庆红的孩子之间可能有过节，那是另一回事。真正关键的是，当年正是曾庆红出面，向江泽民提议，江泽民才拍板定下了这位"隔代指定"的储君。外界很多人以为他是2012年才算真正确立地位的，其实早在2008年他进京当副主席之前，双方就已经心照不宣地定了。这就是江系一手扶起来的清典继承人，这份恩情摆在那里。所以纪念江泽民，既是在维护法统的连续性，也是在向外界表明"我不是个忘恩的人"。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会非常平稳地走完流程，8月17日之前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媒体、舆论场、老百姓也不会去过多讨论。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判断：中共不怕你歌颂，也不怕你抨击。要捧一个人，他们能把人捧上天；要批一个人，他们也能把人批倒批臭。这些他们都不怕。他们真正怕的是"讨论"——因为一旦开始认真讨论，很多说法就会被人翻出来对照，过去的官方叙述和现在的官方叙述对不上号的地方就藏不住了。讨论本身，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问题就出在这里：朱镕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世了，时间恰好卡在纪念大会之前。朱镕基这个人一走，必然会带出大家对他本人、以及江泽民、李鹏、朱镕基那个时代的一系列回忆和讨论。这种网络舆情是很难控制的，尤其麻烦的是，朱镕基当年推的不少改革，放到今天来看，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医改、教育产业化改革，都是被普遍诟病的对象。他当年那么大力度地推改革，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给经济问题减压，这里面牵扯到下岗潮、国有资产流失等等一系列争议，具体怎么定性我以前讲过，这里不重复。总之，朱镕基这个"问题人物"一旦被重新讨论，大家很自然就会把那个年代和现在做对比，这种对比对现在是相当不利的。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新的舆情热点，把这股讨论的势头压下去、转移开。而恰好在这个节点上，郭德纲的事情冒了出来。

郭德纲这场演出是7月24日的事。按常理，如果一开始就有大量观众觉得他唱得不合适，是自下而上、自然发酵出来的举报和舆情，那早在抖音、微信上就该被处理了，不会拖到现在。可事实是，一直拖到8月11日，当地工商部门才决定对他立案侦查。更巧的是，8月12日中午，朱镕基去世的讣告发出来了；而据网友爆料，郭德纲被立案侦查的消息，也是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段传出来的，甚至还要稍早一点点，都是中午前后，下午各大媒体陆续拿到消息、公开出来。

这种艺人因为演出内容被处罚的情况，其实很常见，改个歌词被举报、被立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通常私下罚点钱、整改一下也就过去了，不会被摆到明面上。但这一次，郭德纲的事却被摆到了明面上，而且一摆出来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这是不是武汉当地故意针对他？我倒不这么看。真正的原因是，郭德纲目前在娱乐圈内，几乎是最能快速转移全网话题的那类人物。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件事一出来，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内，全网讨论郭德纲的热度就远远盖过了讨论朱镕基的热度。没人再去聊朱镕基，自然也就没人再去联想到江泽民，那个年代和现在的对比，也就无从展开。可以说，一个郭德纲，加上朱镕基去世的时机，差点把江泽民这场原本要走的法理传承纪念仪式给搅乱了；而活着的郭德纲，反过来又替这场仪式救了一次场。

有人可能会说，这未免太阴谋论了。其实不是。这背后是一套成熟的大数据舆情算法逻辑：每一条新闻在系统里都会被打上等级，比如丑闻、异闻、八卦等等，各有各的舆情权重。一旦某件事的热度需要被压下去，系统就会去找一个同等级的、能对冲话题的新闻顶上去。郭德纲这件事，从时间点到传播效果，都严丝合缝地符合这个逻辑。

说完了这些背景，回到郭德纲本身，他这次到底冤不冤？如果站在言论自由的角度去看，他当然是冤的。但如果站在国内的规则和逻辑里看，他其实并不冤，因为他确实越线了。越线的关键，不是他改了歌词这个动作本身，而是他改的具体内容。他用的那首曲子是《铁道游击队》里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原词是"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他把第二句改成了"紫禁城中静悄悄"。这首歌国人大多都熟悉，最关键的是，这首歌的开头一段旋律，同时也是结尾那一小节的旋律——而结尾那一句歌词恰恰是"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所以郭德纲改的这一句"紫禁城中静悄悄"，其实和后面那句"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是连在一起唱出来的，等于是隐含着那层意思。而他表演的又是季公相关的段子，那个年代确实有紫禁城这个说法。如果换作是我要去举报他，理由都太充分了：你这是在影射什么？影射紫禁城？影射紫禁城里那位"大帝"的末日就要来到吗？

所以7月24日这事一出，我倾向于认为，最早举报他的大概率不是普通观众——观众举报顶多也就是让平台把视频撤下来。真正会盯上这种"涉习"内容、又懂得其中门道的，更可能是同行。而这次举报为什么会拖到8月11日才立案，也未必是特意等着配合朱镕基去世的时间点，更可能是因为这类事情本身就是可大可小、需要研判的，一旦确认涉及"涉习"级别的言论——也就是牵扯到影射最高层——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在国内，你骂张三可以，骂李四可以，骂你们小区的党委书记可以，骂街道办主任可以，甚至骂到部长一级都还有空间，唯独不能碰那个人，或者影射那个人。郭德纲这次确实是犯了这个忌讳，改歌词改到"皇宫内院静悄悄"都没事，因为南宋、北宋、汉唐都有皇宫内院，泛指历史，可以打太极；但他偏偏改成了"紫禁城"，紫禁城是有明确所指的。这种情况一旦被举报，基本没什么可辩解的余地，立案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