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长辈谈民国
子规
他们都不说民国好
我父亲是1935年生人,母亲是1940年生人,都算是民国时代的人,他们经历过解放前的时代,也经历过解放后的时代,经历过改革开放前的时代,也经历过改革开放后的时代,阅历也算丰富,通过这些阅历,自然会形成自己对社会和时代的一些看法。现在就说说他们曾经说过的当年那些事儿吧。
父亲平时不大喜欢到外面跟人聊天,晚上吃完饭就早早休息了。有一次他躺在床上休息,我坐在床前打开那部黑白电视机,边看边跟他拉话。我当时还很年轻,涉世不深,书也未读透,原先对那种以主流意识形态写出来的历史深信不疑,上大学后眼界打开了,看到了许多很不同的历史叙述以及评说,于是态度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认为以前读的那些历史都是不可信的,民国以及国民党的历史似乎都被写反了,都被说得十分不堪,其实蛮不是那么回事。父亲对我又急切又感慨地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才不知道国民党有多坏呢!
他这样说,一方面是希望我不要有叛逆的思想,不然以后在体制内是无法适应的,前途会受到很大影响。而对他们这些老辈人来说,一个人读了书后要在国家单位里发展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然读书就失去任何意义了。另一方面也是以他亲身的经历告诉我们这些年轻人,国民党可不像你们这些根本就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所想象的那样。也不仅是他,我从许多与他同时代的人嘴里,也确实听不到谁讲国民党有什么好的,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国民党都是“抢打连夺”,即见人就打,见物就抢。这些话都是在一种自然状态下流露出来的,并非谁要他们这么说,也不见得他们都是被洗过脑的。对于这些目不识丁的乡人,几千年下来的传统思想对他们是有很深影响的,他们很难摆脱那种皇权观念,但要说他们会因为被洗过脑,而把一个很好的时代说成一个很坏的时代,无疑也是言过其实,不够客观公正的。比起那些“民国粉”对那个时代的凭空想象,我更愿意相信这些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长辈的证言。
八年抗战结束时,母亲已经开始懂事了。那时外婆已经病故,外公带着她生活。有一天,外公去外地还未回来,她自己坐在家门口玩。保长带着乡公所的人来挨家挨户地收捐税。据她讲这些人都是一手提着麻袋,一手握着铁棍,一脸凶巴巴的样子,要是谁家的捐税交不出来,就会一铁棍抡过去(但抡完后似乎也没有再怎么样了)。他们看见大人不在家,就问母亲你爹去哪里了。她正想说外公去哪里还没回来,保长立即对她使了个眼色——都是乡里乡亲的,怕让他们知道后会在这里赖下去。她明白了过来,就急中生智地说道,不知道。他们看见是一小女孩,也无法拿她怎么样,就悻悻地走了。国民党的苛捐杂税已经搞得怨声载道,连保长都向着乡亲,都不想为他们卖命,能敷衍的就敷衍,可见那时国民党政权已经腐朽不堪,它在内战中丢掉政权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母亲还讲过,快解放时有一天中央兵(即国民党中央军,我们那里把它叫作中央兵)经过我们这里,把外公拉去带路。外公给他们带到村外的一个岔路口,那里地形复杂,过了一个拐角就找不到人了。他急急走了几步,就偷偷溜掉了,让这些中央兵自己摸去。连路都不给带,可见这个政权已经失尽了民心,穷途没路了。
母亲又讲过,解放军快打到这里时,村民以为又来了中央兵,又要遭殃了,就纷纷跑到山上躲起来。后来有人上来说这回来的不是中央兵,而是解放军,我们这里已经解放了。人们就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烧好茶水摆在路边慰劳解放军,庆祝这里的天也变成了解放区的天!
我们那一带直到1949年8月17日福州解放,一直都是国统区,即使在土地革命时期,也只是在偏远地区有小块中共控制的革命根据地,大部分地区包括我那个村子一直都在国民党政权的控制之下,长辈人可谓一直都在跟国民党打交道,对国民党的统治状况是最有感受的。国民党向他们收取各取苛捐杂税(其实那个年代战乱不休,经济发展很难走上正轨,政府要维持浩大的军政开支,焉能不向社会征收各种捐税,焉能不导致恶性通货膨胀),他们在经济上是贫困的,对国民党的评价实在好不起来。但对国民党的评论低,不等于对共产党的评价就高。我们那里把去跟着共产党闹革命的人称为“武卒仔”,这是一个十分贬义的称谓,这些人往往都是乡村的流氓无产者,是十分被人瞧不起甚至遭人鄙视和唾弃的。共产党闹革命也需要经费,同时又不事生产,就只能到有钱人家里要求“献”出财物。说是献其实就是抢,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与土匪的打家劫又有何异。这种需索甚至比国民党的苛捐杂税还要糟糕,国民政府至少还是合法的政府,征收的是“皇粮国税”,同时还有一定的“王法”,不会那么无度,那么暴力。
共产党号召人们起来闹革命,说是要消灭地主阶级,把土地分配给无地少地的贫下中农。但在那些未被共产党控制的地区,这种革命其实是很难被民众接受的。比起北方以及西南西北这些由地方军阀控制的地区,南方的5至7个省份是国民党真正能够控制的地区,共产党的土地革命在这些地区并不得人心,这是导致它失败的根本原因,而不是长期以来主流所宣传的那样,是王明的左倾路线以及李德的军事冒险主义所导致的。即使中央苏区始终实行毛泽东的路线,始终由毛泽东主导,也是避免不了这种命运的。在1927年至1937年这十年间,国民党直接统治下的南方几省经济得到了快速发展,工业化和城市化有了较大进展,虽然政府实行一定程度的官僚资本主义,但市场经济的基本框架仍然具备,民间的经济力量仍有较大的发展空间,民众的生活水平总体上还是在改善的过程中,谈不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并未出现后来1942年河南大旱灾导致几百万人饿死那样的惨剧(这与国民党当局的腐败无能有一定的关系,但主要还是由天灾以及战争引起的),更没有出现1959年毛泽东发动大跃进导致减少人口几千万人的惨剧(这与自然灾害也有一定的关系,但主要还是极左路线的人祸导致的)。因此,在这些地区并不具备共产革命的社会基础。长征说是要北上抗日,实际上是共产党在南方已经无法立足,只能向西部转移,用国民党的说法就是“西蹿”。刚开始时共产党也没有想到要到北方,而是想在西南地区重新开辟根据地,但西南的军阀已经牢牢地控制了自己的地盘,再加上国民党的中央军也随后进入了西南地区,所以只能来到国民党统治力量更为薄弱、地方更为分裂、更有空子可钻的北方。即使这样,如果不是抗日战争的到来,国民党不得不结束“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不得不接受国共再次合作的事实,国民党的势力也会不断地进入北方,假以时日,共产党也会重走南方的覆辙,使革命再次失败。抗日战争却完全改变了这一历史进程,使共产党在广大的敌后地区获得了空前的大发展,短短几年时间军队就由几万人发展为一百多万人,建立了众多的抗日根据地,拥有几千万乃至上亿可以有效动员的人口,从而可以与国民党分庭抗礼,在战场上一决雌雄了。
而等到共产党发展壮大后,国民党这样一个“搞独裁无胆,搞民主无量”,即使在自己的统治区内也无法有效地控制基层社会,自身组织也十分软弱涣散的威权政权,在组织严密,牢牢地控制着整个社会,动员能力极强的共产党面前,显然是处于下风的。国民党的腐败是事实,尤其抗战胜利后在接收沦陷区的过程中,那些接收大员都变成了“劫收大员”,通过接收敌伪资产和强制兑换货币(以200元伪币兑换1元法币),把民财搜刮一空,更是极大地丧失了民心。但这并不是国民竞失败的根本原因,国民党就是腐败也是威权统治下的腐败,其程度与共产党后来在极权统治下的腐败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中国大陆实行改革开放后,权贵资本主义日益盛行起来,那种腐败程度远远超过当年的国民党,但这并未导致政权的垮台),从根本上说它还是败于一个已经发展壮大起来的极权政党。
好在还有一道台湾海峡,国民党败退到台湾后正是这道海峡挡住了所向披靡的共产党军队,再加上朝鲜战争的爆发,美国全面介入两岸关系,使台湾获得了安全的保证。国民党痛定思痛,吸取在大陆失败的教训,一方面加强了对社会的控制,使政权得到了稳固,另一方面进行了和平土改,大力发展工商业,大力发展外向型经济,使经济开始起飞,同时还实行地方自治,改变了社会结构。到了1980年代,国际国内的情势都逼着台湾当局要开放政治,再加上国民党对开放政治并不存在意识形态的障碍(实行宪政,还政于民,这本来就是革命胜利后三步曲的最后一步),于是就开启了民主化,成功地实现了社会转型。而反观中国大陆,腐朽没落的国民党政权被推翻了,建立起的却是一个更加专制,更加党国不分,党国垄断一切社会资源,并且垄断思想舆论,对社会的控制做到无孔不入的极权统治。毛泽东时代且不说了,即使到了后毛泽东时代,也始终走不出这样的格局,民主化始终遥遥无期,市场化也是半截子的伪市场化。但人们一般并看不到这一点,我的长辈更看不到这一点,他们只能通过自己的切身感受,认为当年的国民党政权实在坏到家了。
民国也有“计划生育”
母亲有一次跟我聊天,我们说到以前没有计划生育,人们生小孩都是随便生,一直生到不会生为止。这固然可以满足追求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但也必然会给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当父母的个个都活得很累,要接二连三地把儿子拉扯大,还要给他们成家,几乎没有喘息下来的时候;当儿女的由于有限的生存资源要被兄弟姐妹们分走,能分到自己手里的就十分有限了,就得不到更好的成长和发展,只能在生存线上艰难地挣扎。我就问母亲,既然生很多小孩会给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人们得到更多的是苦难而不是幸福,却为何还要生那么多呢?假如以前也像现在这样有各种避孕手段,人们是否会少生一些?她听后不假思索地答道,会的。接着她又举了她娘家一个叔婆的例子。她这个叔婆特别能生,几乎每年都能生一个下来。她丈夫比较早就因故去世了,但他们也已经生下了很多儿女,其中留下来的有四男三女,还有好几个女儿实在无力养活,生下来就被溺死了。
我们家附近也有一个人,他祖父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但两个女儿生下不久就送给别人当童养媳了。其中一个是约好省城一户人家下来领走。当他祖父把这个襁褓中的女儿抱到定安码头时,由于迟了几步,船已经开了。他生怕错过这个机会,情急之下跳进水中,奋力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把女儿交到了对方手中。虽然是女儿,毕竟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却恨不得立刻就脱手。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就要继续养着,日子本来就已经过得够艰难的,再多一张嘴吃饭就更过不下去了。可见当生存十分艰难时,人们其实也是不想多生小孩的,生下后也会想方设法送出去。虽然由于过去是一个重男轻女的社会,送出去的更多都是女孩,但送男孩的也不是没有,那些自己没能生儿子的人家,传宗接待的儿子就是从别人那里卖来的。
因此,以前家家户户都是儿女成群,并非都因为人们想生那么多,还与以前缺少避孕手段有关。避孕甚至只需要具备一点生理知识,懂得什么是排卵期就够了,但以前人们尤其是目不识丁的乡下人,又哪里懂得这些呢。现在人们都知道如何避孕了,所以当生儿育女的成本越来越高,年轻人又越来越追求自我的生活质量时,就纷纷选择了少生甚至不生,即使政府不再采取限制生育的政策,甚至开始鼓励人们生育了,都很难改变人们的生育意愿。
全国解放后,人口得到了快速增长,很快就由四万万同胞变成了六万万同胞(1955年),然后又是八万万同胞(1970年)。人口快速增长的原因,一个是社会安定下来了,卫生条件有了很大改善,使人口死亡率大为降低,还有一个就是农村实行集体化,每个人一出生就可以从生产队领到一份口粮,甚至谁家的小孩越多越有利——小孩分到的口粮还可以匀给大人吃——所以这种“一大二公”的吃大锅饭体制也是鼓励人们多生的。我也曾经向母亲问过这个问题,说以前缺吃少穿,每家都生那么多小孩怎么养活?她回答说每个小孩生下来反正都可以从生产队领到一份口粮,都有办法养活。毛泽东时代人口的过快增长,主要原因并不是通常所讲的“错批一个人(马寅初),多生三亿人”,其实1950年代中期政府就开始提倡节制生育,1971年就开始全面推行计划生育,而不是通常所认为的1979年后才开始实行计划生育。只是过去这种实行平均主义以及城乡二元化的经济体制,很难让人们降低生育的意愿,人们反而不如民国时代那样懂得需要节制生育。直到人民公社解体,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加速后,人们的生育意愿才开始降低。进入新时期后,人口增长速度的下降乃至现在进入了人口负增长,其根本原因也在于此,而不是政府所实行的计划生育。
民国的高利贷
大伯母是1920年代生人,比起父母更是民国时代的人,经历的事情更多,阅历更为丰富。有一次我跟她聊天,说到旧社会的高利贷问题。通常认为旧社会的高利贷是十分可怕的,那种“利滚利”会把穷苦人家拖进苦难的深渊,最后搞得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因而民间都把这种高利贷叫作“阎王债”,像阎王那样是来催命的。我们所接受的教育都是这么说的,因而也就深信不疑起来,在我们心目中高利贷俨然就成为万恶的旧社会的象征。然而,我有时仍然会不无纳闷起来——既然高利贷如此可怕,后果如此严重,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去借呢?难道他们都是不死找死吗?要是人们都不去借,什么都放弃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躺平了,至少还不会倾家荡产、卖儿鬻女。也许高利贷并不像通常所说的那么可怕呢。
改革开放后,允许人们去发家致富,经济开始搞活起来了,需要用钱的人也就多了起来,同时有钱可以借出去的人也多了起来,于是又开始出现民间的高利贷现象,可现在并不是什么旧社会呀。大伯母的二女婿偷渡去澳大利亚,借了很多高利贷。那是1990年代初,民间借贷月利率高达三分,即一万元年利息要三千六,去偷渡要花几十万元。那次她跟我聊天,说她女儿的胸都被这些高利贷给算裂了(“胸都裂了”是我们当地的一句土语,形容一件事情对人的巨大压迫),女婿每个月从外面寄回来的钱都要拿去还债。说起旧社会的高利贷时,她说以前借钱的利息是很高,但比较了一下,还是没有现在高。
民间借贷的利率说到底是由社会上资金的供求状况决定的,利率很高说明社会上的财富很少,资金很紧缺,人们都在等着钱用。改革开放后经济刚开始放开搞活时,社会上资金也是很紧缺的,民间借贷月利率都达到三分甚至更高。后来经济发展起来了,社会上资金变得相对充足,利率就开始降下来,到2000年左右只有一分半,再过十年又只有一分。而现在据说到银行以及小额贷款公司贷款的渠道更多了,年利率低的才百分之三点几,折成月利率就只有一厘多,比起以前的三分,简直就跟钱白借给你用似的。
这指的是正常的民间借贷行为,即都是明码标价,借贷双方平等自愿进行的市场交易,不存在坑蒙拐骗和强买强卖。在这种借贷行为中,人们即使要付高昂的利息,也愿意去借,因为他们很需要钱,有了钱可以获得更大的收益。人都是具有经济理性的,懂得什么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当民间借贷的月利率高达三分时,我们这边的人借钱除了做生意,更多的都是去偷渡,虽然利率很高,但在国外做一个月抵得上在国内做一年,几年就能把债还清了,全家就能苦尽甘来,过上了好日子。所以这种民间借贷其实是人们所需要的,把资金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创造出更多的社会财富,对社会经济的发展是起到促进作用的,政府需要做的不是进行取缔和打击,而是把它们纳入规范发展的轨道。
至于以前那些会把人逼上绝路的“阎王债”,它们并非正常的民间借贷行为,往往是土豪劣绅对穷苦百姓的巧取豪夺。他们都是在一个地方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物,人们都要任其宰割,借了他们的债就是掉进了魔窟,甚至不想向他们借债都不行。非要说这是民间借贷,也是一种畸形的民间借贷,已经完全扭曲了金融事业的实质,政府需要取缔和打击的倒是这种民间借贷。正常的民间借贷,借贷行为完全出于借贷双方的自愿,是不必担心那种不借也得借,借了就翻不了身的“阎王债”,不必担心那种“驴打滚”、“利滚利”的高利贷的。
2023年5月28至30日写就
2026年10月12至14日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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