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
Bradford
在我小学和初中的那些年里,每到秋收之后,家里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交公粮。
那时候,父母会赶着爷爷家的马车,把刚刚收下来、晒好、打好的小麦和玉米,一袋一袋装上车。临出门的时候,他们常常会对我说:
“儿子,跟我们交公粮去。”
那时的我还小,并不明白“交公粮”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母告诉我,这是国家规定的,农民都要交。
于是,我便跟着他们,坐上那辆装满粮食的马车,一路往村里的大队去。
在我的记忆里,那总是一车又一车的粮食。
那些粮食,是父母在土地里忙活了大半年才换来的。
春天播种,夏天顶着太阳锄草、浇地,到了秋天,又一点一点收回来。粮食晒干了,打好了,一袋一袋堆在家里。可还没来得及看上几天,其中很大一部分便又要重新装上马车,拉出去交掉。
小时候的我没有什么数字概念,也说不清究竟交了多少。
我只记得,交公粮以前,家里的粮食堆得很多很多;等交完回来以后,再看那些粮食,总觉得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究竟是不是一半,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
但那种感觉,我一直记得——
辛辛苦苦收回来的粮食,忽然就少了很多。
而这么多年以后,我记得最深的,其实还不是那些被拉走的粮食,而是父母交完公粮回来后的样子。
回到家,他们常常会唉声叹气。
我会听见他们说:
“这么多粮食都交上去了。”
“种地真不容易。”
“做农民太辛苦了。”
那时候,我当然听不懂这些话真正的分量。
在一个孩子眼里,秋天原本应该是高兴的。庄稼熟了,粮食收回来了,院子里、屋子里到处都是刚刚收获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我很少从父母脸上看到那种丰收之后的轻松和喜悦。
更多的时候,是疲惫,是叹息。
我只知道,他们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好不容易把粮食从地里收回来,又亲手装上马车,一袋一袋拉走。等回来以后,人似乎比去的时候更加沉默了。
后来,我慢慢长大,才渐渐明白:
那一车车被拉走的,并不仅仅是小麦和玉米。
那里面有父母一年的汗水,有一家人的生活,也有那个年代许多普通农民难以言说的辛酸。
这样的“交公粮”,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也陪伴了我很长一段少年时光。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我跟着父母去交公粮的次数,也就渐渐少了。
再后来,时代变了,生活也变了。
许多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不知不觉间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可直到今天,每当我想起小时候的农村,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那个画面:
秋收后的村庄,已经有些凉意的风,一辆装得满满的马车,爷爷家的马,父母忙碌而疲惫的身影。
还有一句仿佛隔着几十年岁月,依然能够听见的话:
“儿子,跟我们交公粮去。”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生活的艰辛,只觉得能坐着马车跟父母一起出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如今再回头看,才发现,那辆马车装着的,又何止是粮食。
它装着父母的青春,装着一个农民家庭一年的辛劳,也装着我的童年。
很多年过去了。
父母当年的叹息,我现在终于听懂了。
而那辆拉着粮食去交公粮的马车,我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忘记。
还有一位邻家玩伴,触及了大队的高压电线失事,侥幸只诐烧断了三个手指,获得的赔偿就是,免了他家的五年公粮。这大概可以让专家去换算公粮的价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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