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号-三民主义 王苡儒简介 王苡儒文章检索

 

 

三民主义过时了吗?

 

王苡儒

 

如果今天跟一个20岁的年轻人说: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他第一个反应可能不是:哇!这套思想好先进喔!而是这不是一百年前的东西吗?

孙中山先生在1925年就过世了,他提出三民主义的时候,没有网路、没有AI、没有社群媒体、没有同性婚姻、也没有今天这种全球金融市场,更没有台积电、演算法、数位监控、少子化、高房价这些21世纪的问题。

所以很自然就会有人问:三民主义是不是早就过时了?甚至很多台湾人今天一听到「三民主义」四个字,想到的不是政治哲学。而是以前要背的课本、考试、标语、国父遗教、党国时代的政治教育。所以今天我不想跟大家说:因为这是国父孙中山先生说的,所以我们一定不能怀疑。我也不想直接说:「都一百年前了,当然全部丢掉,我反而想做一件更简单的事情。」

把三民主义重新拿出来考一次!你没听错!我们今天就问三个问题。

第一:它当年想解决的问题,今天还存在吗?

第二:它提出的核心价值,放到今天还站得住吗?

第三:它一百年前提出的具体制度跟政策,今天还能不能直接照搬?

这三个问题,答案可能完全不一样。而我觉得只有把它们分开,我们才真的有办法回答:三民主义到底过时了没有?

 

思想过时跟政策过时?

我们今天谈政治思想,常常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只要一套思想很老,就会有人说:「过时了。」可是如果照这个标准,自由主义也几百年了。洛克是17世纪的人、孟德斯鸠是18世纪的人、民主思想甚至可以一路追到古希腊。那我们会因为这些东西太老了就宣布:「人权过时了?权力分立过时了?人民主权过时了?」当然不会!

所以真正判断一套思想有没有过时,不能只看它几岁。而要看它今天还能不能解释问题?它的价值能不能,接受现代知识的检验?它的制度需不需要更新?所以我觉得今天第一句最重要的话就是:思想可以没有过时,但答案可以需要更新。一套思想如果永远不能修改,那它就不再是思想。它开始变成教条。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国父孙中山先生自己都没有把三民主义当成完成品。这件事情非常值得讲! 1924年,他在广州重新讲述三民主义。今天我们最常看到的《三民主义》文本,很大一部分,就是根据这些演讲整理出来的。

可是国父孙中山先生自己在1924年3月30日写的自序里,就非常坦白地承认,原本很多稿件在陈炯明事件中被毁。这次重新演讲的时候,准备时间也不充足,有些地方遗漏很多,条理跟史实印证,也不如原来的稿子完整。所以他最后希望读者能够在这个基础上:「匡补阙遗,更正条理。 」也就是把不足的地方补起来,把不够好的地方修正。

国父自己并没有把1924年的演讲,说成一部从此不能再碰的政治圣经。所以我觉得这里就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今天有人跟你说:「孙中山1924年说的每一句话,一百年后都不能改。」那这个态度,反而可能比孙中山本人还要保守。因为他自己都知道政治思想是需要补充、修改、重新整理的。所以今天如果真的要谈三民主义,最好的方法绝对不是背。而是重新读。

如果我们把历史术语全部拿掉,三民主义其实就在问三个问题。什么是民族主义?什么是民权主义?什么是民生主义?如果全部用最白话的方式讲,其实就是三个问题。

民族主义问的是:这个国家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主人?有没有外国可以替你决定命运?这个政治共同体到底由谁构成?

民权主义问的是:这个国家到底由谁作主?是皇帝?政党?军队?还是人民?

民生主义问的是:国家建立以后,人民到底过得怎么样?经济发展最后服务谁?土地、资本、财富怎么分配?

如果把所有历史语言拿掉,它其实就是在问:国家自主、人民主权、社会经济。所以真正有意思的是:一百年以后,这三个问题到底消失了吗?

 

民族、民权过时了吗?

我觉得三民主义里面,今天最容易让人有戒心的,就是民族主义了。

因为20世纪已经告诉我们:「民族主义如果走到极端,真的可以变成很危险的东西。」排外、种族主义、民族优越、侵略,甚至把不同族群的人排除在国家之外。所以如果今天有人把三民主义的「民族主义」解释成:某一种血统比别人高贵、某一个族群可以永远统治其他人。或者只要跟我们不一样,就是敌人。

那我会说这样的民族主义,当然必须接受现代人权观念的批判。可是问题是孙中山后期的民族主义,也不能只用早期「驱除鞑虏」四个字理解。到了1924年,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民族主义被明确解释成两个方向:第一,中国民族要在国际上取得自由与独立。第二,中国境内各民族一律平等。

这跟辛亥革命初期的语言,其实已经有很大差别。所以真正需要问的不是「民族主义」今天听起来老不老。而是民族主义真正要保留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今天把它重新翻成现代语言,可能比较接近:国家自主、国民共同体、各族平等、反对外来支配。其实这些问题今天还在。

哪一个国家不在乎自己的主权?哪一个民主国家会接受外国可以替你决定谁当总统?所以民族自主本身,并没有因为21世纪就消失。但是它必须多接受一层现代检验:国家自主不能变成族群压迫。国家可以有共同政治认同,但不能用血统决定谁比较有资格作为国民。

所以如果要把民族主义现代化,我觉得最重要的一句话是:真正的现代民族,不是谁的血比较纯,而是谁共同构成这个国家的人民。

接下来是民权,我觉得这一部分反而很有意思。因为你把一百年前的术语拿掉,很多东西其实非常熟悉。孙中山主张人民,应该拥有四种直接民权:选举、罢免、创制、复决。他甚至把这四种权利,视为人民直接控制政治的重要工具。

大家想一下。选举过时了吗?罢免过时了吗?公民提案过时了吗?公民投票过时了吗?至少在今天世界很多民主制度里,这些仍然是非常现代的政治议题。甚至现行中华民国宪法第二条,仍然写得非常直接:「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 」而第一条则明定:「中华民国基于三民主义,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国。 」

所以如果三民主义的民权,只是在说「人民应该是国家的主人」,那这个观念当然没有因为,一百年过去就突然过期。问题真正出在具体怎么做。民权的目标可能没有过时,不代表所有制度设计都不能改。这里就必须开始批判,因为如果我们只讲「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很容易把三民主义讲得太漂亮。孙中山还提出五权宪法。

除了行政、立法、司法之外,再加上考试跟监察。那今天就可以问:「考试权一定要独立成一整个院吗?监察功能一定要用,原始五权架构执行吗?现代国会监督、独立机关、司法审查,跟一百年前的设计,要怎么重新搭配呢?」这些完全可以讨论!甚至应该讨论。

因为民主制度真正重要的是功能有没有做到。而不是五个院的数字一定不能动。同样地,孙中山1924年的《建国大纲》提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阶段。在他的设计里,革命成功以后,不能立即全面进入宪政,而是先由革命政府,在「训政」阶段协助、教育人民学习自治与四权,最后再进入宪政。这个想法放在当时,军阀割据、识字率有限、国家能力薄弱的中国,可以理解它为什么出现。但是如果放到21世纪,问题就很大了。

因为谁有资格宣布,人民「还没有准备好」?又由谁决定「你现在可以民主了?」如果答案是执政党自己,那么训政就可能从过渡制度,变成永远延长自己统治的理由。所以民权主义真正需要区分两件事情。

第一:人民主权这个目标。

第二:孙中山当年提出的,每一种过渡工具。

前者今天仍然可以讨论。后者则必须接受现代民主、人权与宪政标准的重新检验。

 

最容易被认为过时的主义

接着讲民生。我觉得这是三民主义里最有趣的一部分。因为很多人一听民生主义。感觉就很像历史课本。但是把这四个字拿掉,我们来看看今天,大家每天在谈什么:房价、土地、贫富差距、财富集中、大型企业垄断、薪资、劳动权益、社会福利、退休制度、青年居住。

这些问题很新吗?其实孙中山一百年前就在处理类似问题。他的民生主义最有名的两个政策方向就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 」尤其是土地,国父非常在意一件事情,如果一块土地原本没那么值钱,但是政府修了一条铁路,旁边人口增加,城市繁荣,最后土地价格暴涨,请问这个增加的价值,真的全部都是地主自己创造的吗?

所以他的平均地权设计里,后来形成规定地价、照价征税、照价收买、涨价归公等思路。相关研究也把这些列为孙中山平均地权的重要工具,大家有没有发现?他问的那个问题其实很现代。今天一条捷运盖好,旁边房价涨50%,这是房东突然努力50%吗?当然不是!很多增值来自公共建设、人口聚集、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动。那这些价值到底应该全部私人取得?部分回到社会?这不是1924才有的问题,今天一样吵。

这里一样要踩煞车。不能因为孙中山当年讲过平均地权。就觉得一百年前,每一个土地政策,今天拿出来照做就可以解决,台湾地区或大陆地区的高房价,今天的经济比1924复杂太多了。房贷、证券化、金融市场、跨国资本、不动产投资、都市计画、科技产业、国际资金流动。整套制度都不一样。所以真正可能有价值的,不是1924年的政策原封不动。而是当年的问题意识。也就是土地增值,有多少是私人创造?有多少来自社会?经济发展最后应该怎么分享?我想这个问题没有过时。

那「节制资本」是不是反资本主义?这里也很容易被误解。很多人一听节制资本就以为:「孙中山是不是要消灭资本家?」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孙中山一方面主张节制私人资本。另一方面又非常强调铁路、港口、工业、交通、大型基础建设。也就是国家本身,必须大力发展生产能力。所以民生主义真正想处理的问题,比较接近如何让资本创造繁荣,但又不让资本最后控制整个社会。

这个问题今天成不成熟?非常成熟。今天很多国家都在谈反垄断、累进税、社会福利、公共医疗、大型科技平台监管、最低工资、土地税。这些当然不能直接说「这些全部都是民生主义」。不是!它们来自非常多不同思想传统。但是它们在处理的确实是类似问题:「市场可以创造财富,但市场产生的结果,要不要受到公共制度调整? 」

所以民生主义最大的价值,可能不在于它一百年前,已经发明了所有现代社会政策。而是在于它没有把「国家富强」跟「人民过得好」当成完全相同的事情。一个国家GDP很高,不代表每个人都过得好,这个差别今天一样存在。

 

反方会提出非常合理的问题

如果我们把三民主义这样翻译:「民族主义等于国家自主、民权主义等于民主、民生主义等于社会公平。」那问题来了!这些事情自由民主世界早就在讲了,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三民主义」呢?

这个问题一定要正面回答,而且我觉得这个批评是合理的。因为三民主义里面很多观念,本来就不是孙中山先生凭空从脑袋里创造出来。他大量阅读、吸收欧美政治思想、民族国家理论、民主制度、社会主义、美国政治制度、欧洲社会问题,然后把这些东西重新组合,放进近代中国的问题里。所以三民主义的独特性,不一定是全世界只有孙中山,想到民族、民主、社会公平。显然不是!

它比较特殊的地方是孙中山试图,把三个近代中国最巨大的问题,放进同一套政治方案里。第一:中国能不能成为,真正独立的现代国家?第二:这个国家最后能不能属于人民?第三:国家建立以后,能不能解决人民生活问题?也就是国家建构、民主政治、社会经济。他试图同时这些回答,这才比较接近三民主义真正的历史位置。

而且三民主义,有一个非常大的包袱!那就是它后来被变成官方教条了,这一点我觉得一定要承认。今天很多台湾人对三民主义没有兴趣,不是因为真的读过以后反对,而是小时候听太多了。因为在中华民国威权统治时期,三民主义后来不只是政治思想,也是官方教育、考试内容、政治口号、政权正当性的语言。所以三民主义逐渐出现,一个非常吊诡的状况:「本来是一套政治思想,后来变成不能质疑的政治答案。 」

但是一套思想如果只能靠:政府规定你一定要相信,那它其实就已经失去思想最重要的东西了。失去什么呢?那就是辩论。真正的政治思想应该可以同意、反对、修改、重新解释。如果只能背诵,它就不再是一套活的思想,它会变成仪式。所以我反而觉得三民主义,如果今天还有重新讨论的价值,恰恰必须先把它从官方教条里面解放出来。

你可以批判孙中山、可以不同意五权宪法、可以反对训政、可以修改民生政策。甚至可以说某一部分今天根本不适用,这才叫真正讨论!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历史上三民主义,当然跟中国国民党高度绑定。这没有什么好否认,但另一方面,现行《中华民国宪法》第一条,直到今天仍然写着:「中华民国基于三民主义,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国。 」第二条则写:「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 」宪法第五条还规定:「中华民国各民族一律平等。 」

所以三民主义至少在中华民国的宪政史上,已经不只是某个政党内部的一句口号。可是反过来也要说今天研究三民主义,不等于一定要支持中国国民党。就像研究马克思不代表你一定加入共产党,研究自由主义也不代表加入某一个叫「自由党」的政党。思想跟政党可以有历史关系,但不应该永远绑死,不然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真正研究政治思想。

所以讲到这里,我觉得真正最值得重新思考的一件事情出现了。三民主义最大的问题,也许不是它一百岁了,而是有人曾经把它想成,一百年后也必须一字不改。但孙中山本人都希望后来的人补充、修正、整理,那我们今天真正继承一套思想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是把1924年的话全部背下来?还是用2026年的知识重新回答1924年的问题?我觉得后者比较有意义,因为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今天重新写三民主义?

如果今天还想谈民族主义,你不能只回答列强侵略。你还要回答全球化、移民、多元文化、资讯战、跨国企业、国家认同、少数族群权利、怎么让国家有共同体,又不走向排外民族主义?

如果今天谈民权,也不能只讲选举、罢免、创制、复决。还要问数位监控怎么限制? AI政府怎么监督?社群平台掌握舆论怎么办?司法如何真正独立?少数人的权利,会不会被多数票压掉?地方自治怎么设计?军队怎么真正国家化?政党轮替如何,不造成国家机器崩溃?

如果今天谈民生,更不能只讲土地。还要处理高房价、少子化、退休制度、AI取代工作、平台经济、大型科技企业、医疗、长照、气候变迁、世代不平等。所以我会说:如果一套思想,只能回答1924年的问题,那它当然过时。但是如果它还能逼我们,重新回答2026年的问题,它至少还具有讨论价值。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正式回答。三民主义过时了吗?如果你说1924年的所有语言、政策跟制度设计,一百年后都应该原封不动照搬,那我觉得这种想法很难成立。一些民族主义语言,会需要我们重新理解,五权宪法的具体组织方式也可以重新检讨,军政、训政、宪政的过渡模式,放到今天尤其应该接受民主,还有人权标准的严格检验。平均地权跟节制资本的具体政策工具,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一百年来,经济制度上的巨大变化。

但是如果我们问的是:「一个国家如何保持自主?政治权力怎么真正属于人民?经济发展怎么改善人民生活,而不是只让少数人得到利益? 」那这三个问题,今天显然都还存在。所以真正应该区分的是三民主义留下来的问题意识,跟一百年前提出的政策答案。前者未必过时。后者当然可以、也应该随时代重新检验。

我觉得三民主义今天,真正面对最大的危机,不是年轻人不会背!其实正好相反!一套思想真正死亡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背它,而是只剩下背它。如果三民主义最后,只能存在在纪念馆、铜像、历史课本、政治标语,那它真的就只剩下历史文物。但是如果我们今天仍然可以用它来问「这个国家是不是人民的国家?政府是不是人民可以选、可以监督、可以更换?国家的繁荣最后到底服务谁? 」那它至少仍然是一套,可以拿来讨论的政治思想。

孙中山生活的中国,面对的是帝国主义、帝制、军阀、贫穷、国家分裂,我们今天的世界完全不同了。所以真正继承孙中山,不应该是假装世界从1924年以后就停止了,而是敢用今天的知识,重新回答他当年留下的三个问题「民族如何真正自主?人民如何真正作主?繁荣如何真正成为人民的生活? 」如果这三个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那么三民主义至少还没有失去被重新讨论的理由。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只是因为「国父说过」。所以不准修改、不准怀疑、不准批判。那我反而觉得,那才真正背离了共和政治本身,因为共和的精神,从来不是服从一个,永远不能被质问的答案。而是每一代人民都有权,重新思考自己的国家,到底应该怎么走。

所以三民主义过时了吗?我会说三民主义里面,有属于20世纪初的制度答案。这些当然可以过时,但是它真正留下的三个问题:「国家自主、人民主权、社会公平。」并没有因为一百多年过去就全部消失。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把三民主义供起来,也不是把它整本丢掉,而是把它重新打开,能留下的留下、该修改的修改、该淘汰的淘汰,该重新发展的重新发展。

因为真正有生命的政治思想,从来不是靠背诵活着。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新回答问题。国民革命的政治志事,虽千磨百折但绝不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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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王苡儒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10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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