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号-三民主义 子规简介 子规文章检索

 

 

是是非非话民国

 

子规

 

民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我从老家那些在民国时代生活过的长辈那里,几乎不曾听到他们对民国有什么怀念的,更不曾听到他们对国民党有什么赞美的。我从民国时代作家的作品中,也同样看不到对这个时代的赞美。这些作品的色调大都是灰暗、沉郁的,我们可以从中读出那是一个国家四分五裂,军阀混战不断,同时不断地遭到外敌入侵的危机四伏、水深火热的时代,一个政治未能走上轨道,统治集团以及土豪劣绅对百姓进行巧取豪夺,经济十分凋敝,社会动荡不安的时代,怎么也读不出那是一个值得赞美和怀念的时代,社会上那些“民国粉”所想象出来的“民国范儿”实在不知道从何而来。

    当然,有人会说这些作品都是我们阵营的作家所写的,他们为了革命的需要,必须从特定的意识形态出发,从而对民国时代的叙事就变得不那么客观了。但不仅我们阵营的作家是这么写的,那些走中间道路的自由派作家也是这么写的。像沈从文,他是不受我们阵营待见的,但在他的笔下,既表现出了湘西乡下社会的恬静和温情,也暴露出了那个时代的腐朽和没落。就是胡适这样长期追随国民党政权的文人,对这个政权也是有很多不满的,有时甚至闹到与这个政权关系十分紧张的地步;同时,他对当时的社会也是有很多批评的,曾经提出“五鬼闹中华”之说,认为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这“五鬼”是中华民族真正的敌人。

    可以说,真正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没有说它好的,说好的倒是后来一些晚生后辈。他们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个时代,又不肯去全面深入了解这个时代,而是更多凭借自己的想象,虚构出一个自己心目中的民国时代。他们因为对现实有诸多的不满,从而就进行逆向思维,就认为以前那个时代有多好,从而怀念起那个时代。这对历史是一种歪曲,对现实也是不利的——我们要更好地改变现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正确地认识历史,从而才能得出对现实有益的启示。

    前人的记忆我们当然需要认真听取,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我们不相信他们还相信谁呢。因此,我为了更好地了解那个时代,就很喜欢听那些老人讲古。现在他们都已经陆续离开了人世,我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就尽量把以前听过的记录下来,写进自己的作品,作为一种记忆保留下去,从而可以给后人一些启示。同时,我还经常阅读民国时代的文学作品,今年又集中精力读了许多。文学作品是作家的心声,也是时代和社会的镜子,我们总是可以从中认识时代和社会的。

    然而,这些亲历者的记性是否就一定正确呢?也不尽然。“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由于利益和情感因素的羁绊,有时亲历者也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反而旁观者的看法更为客观。对于当下社会,我们无疑也是亲历者,但就能保证我们的认识都是正确的?就能保证我们的评价都是客观的?

    要全面深入地认识一个时代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必须听取多方面的意见,进行多方求证,多方比较,然后再进行综合判断,独立思考,才能得出一个更全面更深刻的认识。即使是亲历者,他们的认识也是基于自己的经历,而所有的经历都只是时代的一个局部,同时这种认识还要受到利益、观念以及情感因素的左右。“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就像对于一座山一样,对于一个时代也总会有不同的认识、不同的评价,很难会有定论,历史是需要不同的人来书写的,也是需要不断地重写的。

 

 

《上学记》为认识民国提供了一个视角

    何兆武是著名的历史学家和翻译家,出生于1921年,前年才离世,整整活了一百岁。他生前写过一部书叫《上学记》,回忆自己1949年前在民国时代的人生经历。这时期除了童年以及毕业后的几年,他基本上都处于学生时代。他以一种平静、豁达的心情,娓娓讲述起自己的成长历程、心路历程,以及自己成长的环境、接触过的师友等等。通过他的口述,我们虽然不曾经历过那个时代,但那个时代已经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了眼前。那是一个社会动荡的时代,却也是一个自由散漫的时代;那是一个物质贫乏的时代,却也是一个精神富足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学生可以读到各种书籍,可以发展各种兴趣,作者在西南联大求学期间先后换了4个专业,最后由于发生了世界大战,感到需要去认识历史,从历史那里寻找现实的答案,于是就选择了历史专业,并终生以此为业。在这种自由散漫的环境中,学生得到了更好成长,各方面素质都得到了发展。在这种自由散漫的环境中,还会激发起学生追求真理的热情,以及一种对国家和社会的使命感,在自由散漫的氛围中,又都在自觉、刻苦地读书治学。

    此书甫一上市,就受到了许多读者的追捧,成为一本畅销书。一个学者的回忆录能够成为畅销书,这也是不多见的。除了因为书本身写得好之外,还因为它写到了那个离我们很远却又很近的民国时代,写出了那个时代的自由与散漫,使人们十分向往起来。在读者的评论中,肯定和赞赏的居多,但也存在不同的声音。央视曾经做过一期节目,请何老先生与几个北大学生进行现场交流。一个学生在对此书予以肯定和赞赏的同时,也直言不讳地问道,民国有您所说的这么好吗?它除了有美好的一面,还有没有黑暗的一面?您有没有在书中隐瞒了什么?问题问得够直率的,会让人下不来台,但他很平静地拿起话筒,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是有意的隐瞒,人的认识都是有局限性的,我只是根据自己所看到的写下来。

    何老先生是颇有涵养的,我们即使不同意他在书中的观点,也要为这种坦荡的态度点个赞。他并不否认自己的认识也是有局限性的,只是说出自己对民国时代的认识和理解,未必就是客观和全面的。民国时代是一个复杂的存在,是永远都认识不完的,需要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认识,他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视角罢了。

    在以前的官方宣传中,民国时代通常被形容为一个暗无天日的时代,这种认识固然是不客观的,但我们也不能因此来个180度的转弯,像“民国粉”那样认为民国时代有多好,多让人怀念。那是一个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时期,皇权专制的社会已经解体,人们开始从封建束缚中解放出来,大胆地追求现代的价值,社会上也开始建立起大学、新闻和出版等领域的现代制度,开始产生独立的现代知识分子,在文化和教育领域取得了很大发展。但这只是问题的一面,那个时代同时也是一个动荡不已的时代,很难放得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所以我们也不必把它看得过于理想化,文化和教育领域的长足发展需要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需要经济上的繁荣。

    同时,虽然已是民国时代了,传统的因袭和负担仍然很重,专制力量并未退出历史舞台,统治集团固然也有趋新的一面,但更有守旧的一面,对于文化和教育领域的现代制度的成长很多时候并非不想压制,而是无力压制。在这一时期,没有哪个统治集团可以有效地控制整个社会,从而为这些制度的成长提供了一定空间。抗战时期西南联大之所以能够“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也是与当时云南的实力人物龙云的保护分不开的,使国民党政权很难插手进来。

    民国时代虽然在文化和教育领域取得很大的成就,但这种成就更多停留于少数的知识分子阶层,绝大部分国民仍然是文盲。当时我们福建也有一所著名的教会大学——福建协和大学,固然也培养出了众多优异人才,包括不少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但从1915年创办到1951年停办,近40年的时间总共才毕业了一千三百多个学生,平均一年40个不到。我看到这个数据之后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那里又不得不信。人们可以说那时代的大学都是精英教育,更看重的是质量而不是数量,但对于一个社会,大学教育的数量也是很重要的。

    这样一个时代,固然也存在着一些亮色,有一些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但切不可过度地拔高和美化。

 

 

民国并未走进历史

    1911年1月1日中华民国的成立,标志着民国时代的开始,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标志着民国时代的结束,它只存在短短的38年时间,却成为一个后人说不尽、道不明的话题。民国又以1927年为界,分为北洋政府时期和国民政府时期。在北洋政府时期,有着议会制和各种政党,有着司法独立,有着新闻自由,有着独立的大学和书局,社会具有很大的自治空间,总之一个民主国家该有的它都已经初具雏形了,社会正在缓慢地转型着。进入国民政府时期以后,国民党当局实行“一个党、一个主义和一个领袖”的独裁统治,对社会各方面都加强了控制,但又没有完全控制死,以上这些框架仍然存在着,社会继续在缓慢地转型着。

    在舆论方面,虽然国民党当局也实行严格的书报检查制度,但这又是以承认言论自由为前提的,只能通过制定相关的法律法规进行限制,而人们也可以依据这些法律法规去争取言论自由,可以利用这些法律法规所留下的漏洞去拓展言论的空间。就是共产党控制的左翼力量,也可以在上海举办各种报社、书店和出版机构,出版发行许多左倾的书报,在社会上广为传播,在思想战线上与国民党进行斗争,争夺话语权。这除了上海经济文化事业发达,可以很好地加以利用,同时也需要去占领这个阵地以发挥更大的影响之外,也是与国民党当局所留下的这种舆论空间有很大关系的。鲁迅与国民党当局可谓不共戴天(他与国民党之间的这种恩怨,最早可追溯到1912年初陈其美因为政治上的纷争,派蒋介石到上海的一家医院把他的好友陶成章暗杀掉),他对国民党当局的批评是毫不留情的,而国民党当局对他的打压也是十分严厉的,他的作品屡遭检查官各种无理的删削和查禁,只能不断地变换笔名发表作品。但另一方面,国民党当局自始至终又是对他网开一面的,尤其是上海,更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广阔的舞台。

    到了1980年代初,随着社会的重新开放,舆论界开始活跃起来,人们呼吁中共当局要实行一种更为宽松的政策。中共党内的开明派提出要制定一部新闻法,在对舆论界进行规范管理的同时,也保障人们应有的言论自由权利。当把这个问题提到在党内有着极大影响力的陈云那里时,他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制定了一个新闻法,我们共产党人仔细研究它的字句,抓它的辫子,钻它的空子。现在我们当权,我看还是不要新闻法好,免得人家钻我们的空子。没有法,我们主动,想怎样控制就怎样控制。”一句话就把这条道路给堵死了。不愧是一个过来人,也不愧是一个明白人,两言两语就把问题的要害讲清楚了。也由此可见,新旧两个时代以及新旧两个政权可谓判然有别,国民党政权虽然也实行独裁,但仍然具备言论自由的框架,人们还是可以说话的,甚至可以公开地骂国民党。

    从经济方面来说,国民党政权一改北洋政府时期让私有企业自由发展、让市场经济自主运作的相对宽松的经济政策,加强了对经济的控制,成立了资源委员会,对重要行业实行国有垄断,国家资本主义日益发展起来,从而窒息了经济活力,阻碍了经济社会的发展。但另一方面,市场经济的框架仍然保留着,私有企业仍然可以存在和发展下去。而到中共建政后,尤其是1953年实行“三大改造”,建立起计划经济体制后,市场经济和私有企业都被消灭了,经济活力更是丧失殆尽,经济社会发展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北洋政府的失败被认为是议会制在中国的失败,说明议会制这一套是不适合中国国情的,中国最后走上无产阶级专政的道路,乃是历史做出的选择。其实,北洋时期的议会制也谈不上什么失败。在实行几千年的皇权专制后,劇然实行一套全新的政治制度,人们只能在实践中慢慢地摸索和适应,在早期出现一点乱象也是不足为怪的。更何况,北洋时期的议会制大体上也在正常运转着,并且也结出了累累的果实。五四运动被认为是一个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运动,而这样一个运动就是在北洋政府时期发生的。面对学生火烧赵家楼、殴打章宗祥这样的暴行,当局也只是出动警察把一些带头的学生拘进局里,不久就迫于舆论压力放人了事了,并没有因此而杀掉一个学生,更没有出动军队进行镇压。发动广大工农进行革命,以推翻现有政权为职志的“过激党”共产党,也是在这一时期成立的,甚至还可以进行公开的活动,包括在北洋政府的眼皮底下。在北京,以李大钊为首的党组织领导着共产党在北方的活动,派遣力量到长辛店的机车厂开展工人运动。

    北洋政府时期议会政治的失败,与传统的因袭有很大的关系。那些政坛上的人物包括孙中山,都是传统社会孕育出来的,可谓一只脚迈进了现代,另一只脚还停留在传统,当现实的议会政治在他们面前展开时,他们总是习惯用过去的思维处理问题。在临时政府成立前,因为是自己掌权,孙中山就力主实行总统制。临时政府成立后要制定临时约法时,由于迫于形势,接下来不得不把权力移交给袁世凯,孙中山又力主改为内阁制,试图继续把实权控制在自己人手里。对于国家领导体制这样一个根本性的制度安排,可以根据自己的利益需要朝令夕改,而不考虑对方的利益需要,这就埋下了双方互不信任、互不遵守规则的因由。1913年第一届国会选择结果出来后,面对宋教仁领衔的国民党即将组阁,袁世凯当局选择的不是接受这一事实,而是派人刺杀了宋教仁。国民党这边也不是寻求通过司法的渠道解决问题,而是不顾双方力量的悬殊以及渴望社会安定下来的民心,贸然发动了“二次革命”,从而开启了通过武力解决政争的恶劣先例。正是由于双方都缺少民主的诚意和尊重规则的意识,使民初政治越来越偏离民主的轨道,使议会制一步步地走向失败。

    从客观情势方面说,这种结局也与当时的世界形势有很大的关系。一战使资本主义受到了巨大冲击,许多人对它产生了一种幻灭感。资本主义在中国本来就根基不牢,遇到这种冲击后就更加摇摇欲坠了。苏俄革命成功后,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不仅紧接着成立的共产党信奉它,就是国民党都以俄为师,在苏俄当局的指导和帮助下对自身进行改造,把“旧三民主义”发展为“新三民主义”,建立起党军,对社会各方面都进行“党化”,建立起一种党国独裁的体制。

    推翻北洋政府后,国民党政权虽然实行独裁统治,但这种独裁又是不彻底的。国民党有着自己的阶级基础和政治理念,虽然孙中山提出了“新三民主义”,但“旧三民主义”的影响仍然存在,经过军政和训政的阶段,最后仍然要放政于民。国民政府只维持了22年就被共产党推翻了,但这并得不能得出它必然要失败的结论。这种局面的出现,除了因为它自身治理的失败之外,也与当时的世界形势有很大的关系。先是日本的入侵打断了它的“黄金十年”,也打断了它的消灭共产党割据势力的进程。二战临近结束时,苏联又乘机进入了东北,极力地扶持共产党,使它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国民党政权丢掉中国大陆后,标志着民国时代的结束?其实,国民党政权败退到台湾后,在美国的保护下又稳住了阵脚。它一方面对自身进行大力整顿,加强了对社会的控制,另一方面又进行了土地改革,大力发展工商业,实现了经济起飞,并积极地发展地方自治,使基层社会生态慢慢得到了改变。1987年后它开放了党禁,一步步地实现了民主政治,成为“亚洲民主的灯塔”,社会各方面也都成功实现了转型。

    台湾(中华民国)至今还在欣欣向荣着,民国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2023年6月5至6日写就

                    2026年10月26至29日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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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子规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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