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三要素灭族危机
王苡儒
第五集:这集讲重点放在怎么唤醒整个民族的精神。在这动荡不安的时代,中国又该如何多难兴邦、浴火重生呢?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民族是怎么在苦难中觉醒、在危机中团结的呢?「多难可以兴邦」那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我们才能唤醒所谓的国魂呢?
危机中的民族动员
我们先从历史脉络谈起,一百多年前,中国面临着非常大的困难,就像被列强欺负、政府又很烂,老百姓过得很辛苦,但他们却没有什么感觉。孙中山发现中国人好像都不太在意,总觉得国家不会有事。所以他在演讲一开始,就引用了古人的话:「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感受到敌人的威胁,常常就会不知不觉地灭亡。」相反地,「多难可以兴邦」这句话,不是说要让国家多受苦,而是希望大家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够更努力、更团结,让国家变得更强大。
当时的中国人好像都麻木了,就算国家遇到再大的危险还是觉得「我们国家不会灭亡」。他举了历史上的例子来提醒大家:中国以前被外国人欺负了好几次,像是英法联军、八国联军等等,国家被抢走土地、赔了很多钱,一步步变成半殖民地。但很多人却好像习惯了,每天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没有意识到国家,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了。如果再不赶快清醒过来采取行动,中国不只会灭亡,连整个民族可能都会消失!
这边讲一下法国思想家雷南的观点。19世纪的法国思想家,雷南在他的著名演讲〈什么是民族?〉提到,共同的记忆与苦难是凝聚民族的关键,而「共同经历的苦难比共同分享的喜悦,更能把人团结起来」。他甚至说:「在民族的记忆中,悲伤比胜利更宝贵,因为悲伤赋予责任,要求共同的努力。」听起来是不是很有哲理呢?简单来说,一起受苦受难,往往比一起享乐,更能让大家产生命运与共的团结感。
孙中山先生很懂这个道理。他不断地强调中国面临的危险,要让所有人都记得这些苦难。他直接点出当时的中国「退化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因为大家失去了民族精神,以前当满洲人的奴隶,现在又变成外国人的奴隶而且被欺负得更惨!这句话是不是很吓人呢?竟然说我们是「各国人的奴隶」!但他的目的是要刺激大家,让大家意识到国家已经弱到什么程度了。如果还不知道国家有难只是顾着享受,那中国民族灭亡的命运就无法避免。
他一方面警告大家,不要对外国人的欺负无动于衷,一方面也给大家希望:只要认清苦难、努力奋斗,就能把危险变成机会。这种用「危机」来唤醒民族意识的方法,现在看来或许有点激动,但在那个时候,却是让大家最快清醒过来的办法。毕竟只有苦难敲响的警钟,才能叫醒沉睡的灵魂。而他要唤醒的是所有中国人的灵魂,也就是他口中的「国魂」。那中国当时,究竟遭遇到哪些「多难」呢?下面来讲「亡国三要素」。
亡国三要素
第五讲里面特别列举了,导致中国亡国的三重外来压迫:军事力量的威胁、经济力量的剥削、列强人口增加带来的压迫。他明确说道:「我们民族所受的大祸,一是政治力(军事力)的压迫,二是经济力的压迫,三是列强人口增加的压迫。」这三项可以说是中国面临外患的亡国三要素。
首先是军事压迫,也就是外国强大的军队对中国造成的威胁。近代中国经历了很多战争,像是英法联军、八国联军、甲午战争等等,每次战争都让中国失去土地、赔了很多钱,国家尊严扫地。他指出这些国家只要打一仗,就能够让中国灭亡。他还举了以前宋朝跟明朝,灭亡的例子来说明战争的威力。甚至分析了当时的日本、美国、英国跟法国,指出这些国家只要动员军队,短时间内就能攻陷中国。可以想象当时听到的人,心里一定非常震惊跟害怕。
但他的结论是中国之所以还没有灭亡,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些强国,他们彼此互相牵制,谁也不想让对方独吞中国。但他痛斥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矛盾上的人,认为他们只是在做白日梦根本不切实际。因为一旦这些强国达成协议,中国就可能瞬间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直接点出了中国当时非常危险的处境。
再来是经济压迫,也就是外国对中国经济的掠夺跟控制。孙中山清楚地知道,侵略不只体现在军事上,更可怕的是在经济上的剥削。他提到外国甚至不用动一兵一卒,只要透过外交手段像是签订条约、借钱给中国,就能够让中国灭亡了。就像那些不平等条约跟外国借款,只用签字就把中国的利益瓜分得一乾二净了。透过强迫中国开放港口、控制海关税收、设立外国银行、把外国货品大量卖到中国这类的手段,外国就把中国的经济命脉牢牢掌握在手中了。像是英国利用银行跟贸易,控制中国的南方,法国则渗透中国西南地区等等。孙中山认为经济上的压迫,有时候比军事侵略更可怕,因为它不着痕迹但却持续地削弱国家的力量。
在这点上他的看法,跟同一时期的列宁不谋而合。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这本书里面把帝国主义定义为「资本主义发展到独占阶段的产物」特征之一就是一小撮先进国家,对全世界绝大多数人的殖民压迫以及财政上的掠夺。列宁指出帝国主义时代,几个强国像是美、英、日,像是武装到牙齿的世界强盗,把整个世界当成猎物来瓜分。这也是清末以来中国的遭遇,中国被列强当成一块可口的大蛋糕,被列强任意瓜分,也体现了著名的政治漫画「各国瓜分中国之饼」清朝官员在旁干著急却无可奈何。而孙中山强调经济侵略的危险跟列宁强调帝国主义,实质是经济掠夺的论点可以说是遥相呼应。但不同的是孙中山,没有走马克思式的阶级分析道路,而是把反对经济压迫纳入了民族主义的框架。他关注的不是无产阶级以及资本家的矛盾,而是被压迫民族跟帝国主义列强的矛盾。
最后一项危机提到了人口压迫,这听起来或许有点奇怪,但其实中山先生观察到,当时列强的人口不断增加,为了寻找更多的生存空间跟资源,他们势必会向外移民扩张,这就对中国造成了一种人口压力。也就是说如果中国一直这样弱下去,迟早会有大批外国人涌进来占据中国的土地,慢慢地让中国人成为少数民族,最终导致中国亡国灭种。
这种想法其实受到了,当时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影响。这种理论认为国家之间就像丛林里的动物一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如果你不够强大、不能好好繁衍,别人就会来取代你。对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这个理论既让人警醒又非常残酷:一方面,它刺激了大家的危机意识,让大家觉得「不努力就会灭亡」;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走向种族主义以及「弱肉强食」的偏激思想。孙中山提出的人口压迫论其实也有点矛盾:他一方面希望用这种竞争的观念,来激励中国自强,另一方面又主张道德复兴跟天下大同,这两者其实不太相容。不过先不讨论这个矛盾,先来看看他是怎么描述这种「人口压迫」的。
中山先生举了当时的印度作例子。他说印度已经亡国了,成为英国的殖民地,但印度人并没有放弃,而是在甘地的带领下发起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想摆脱英国的统治。他以此对比中国虽然还没有正式亡国,但如果继续松散无力,就很可能步上印度的后尘。所以他号召四万万中国人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外侮。他强调,只要中国人自己团结成一个强大的整体「无论外国用什么军事、经济和人口压迫,我们都不怕」。
毕竟中国本身就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如果能够凝聚起来,就算外国人想要移民过来也没办法占到便宜。孙中山甚至很自信地说「人口增加的问题,更是容易解决」因为中国地大物博又有庞大的人口,只要国民觉醒就足以抵抗外来侵略。他再次把责任推回中国人自己身上:过去中国之所以被欺负,是因为大家愚昧无知、得过且过。如果全体国民觉醒并团结起来,列强就不能任意妄为。
孙中山的「亡国三要素」—军事威胁、经济剥削、人口压迫—带来了巨大的警示:军事上要有抵抗外敌的力量,经济上要有自主自强的实力,人口跟文化上要有凝聚力,避免被外来力量取代。中山先生把这三重危机,深刻地摆在国人面前,要唤醒全民的危机意识。他开出的「药方」就是在民族主义的旗帜下,进行全面的民族振兴。在这部分,他并没有具体谈论解决的策略,因为具体的方法后面会讲像是经济抵制、组织团体等等。他更多是在为对症下药前做诊断,先让整个民族了解病情的严重性。
值得注意的是,孙中山选择以民族为单位来讨论问题,而不是像当时许多共产主义者那样的强调阶级斗争。列宁等人主张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反对帝国主义,最终要走向国际主义跟社会主义。但孙中山则更强调,中华民族自身的复兴,相信只要民族强盛就能够在世界上立足。他没有深入探讨帝国主义的资本本质,而是把帝国主义视为外族对中华民族的侵略。这种思考方式在当时,确实很有效地凝聚了民族力量,但也可能带来一个潜在风险:滑坡到了「狭隘的民族主义」上,把问题简单化为民族之间的对立。但这不是我们要深入探讨的内容,但历史上中国的民族主义,确实也曾经出现过偏激的排外情绪。
总而言之「亡国三要素」让我们看到了,孙中山居安思危的用心良苦。他就是要敲响警钟:中国已经病入膏肓,不是打一针强心剂就行了,而是需要全面的治疗。那「疗法」是什么呢?
「人口压迫论」的内在张力
在里我们单独把「人口压迫论」分出来讲,因为它很能体现孙中山民族主义思想中的一个张力。前面提到这个论点,来源于当时流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强调民族间的生存竞争。19世纪末,严复翻译英国思想家赫胥黎的《天演论》提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对知识界的影响极大。在列强入侵的刺痛下,中国知识分子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套观念:国与国斗争就像物种竞争,弱者将被淘汰。因此要避免亡国就必须让民族变得强大、适者生存。
他提出「人口压迫」的概念,是担心西方跟日本这些强大的民族,他们人口不断增加,会挤压甚至是取代比较弱小的中国人。如果我们没办法让自己变强大,就很难避免被其他民族吞并。不过有趣的是孙中山同时也是一个,相信道德理想的人。他后来谈到「文化民族主义」的时候,极力主张要恢复中国传统的道德,并且向往未来世界所有民族,都能平等合作的大同世界。
这跟他前面说的,像丛林法则一样冷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其实不太搭。那孙中山怎么处理这个矛盾呢?其实他没有直接引用达尔文或斯宾塞这些,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家的话,而是用更白话的方式来讲:他先强调民族生死存亡的残酷现实,逼着大家接受「不努力就会灭亡」的观念。但他又提出一套解决办法,想在竞争中找到双赢的局面。在他看来解决人口压迫的关键,还是要靠民族自强。只要中国人团结起来,把四亿人的力量绑成一捆绳子,就算外国人再多也没办法征服我们。他没有鼓吹我们去侵略别的国家来转移人口压力,而是用防守的方式,来强调保护自己的重要性。不过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有另一个隐藏的问题:如果强国压迫弱国是自然法则,那弱国奋起以后,也可能会用同样的手段变成一个新的强权,最终还是会陷入你争我夺的恶性循环。孙中山不希望中国成为侵略别国的强权,他的最终目标是「世界大同」—也就是各民族平等共存。
所以他在演讲的最后也提醒大家:中国的民族主义,不是要搞狭隘的种族沙文主义,而是要在全世界民族解放的潮流中,争取自己应有的地位。这等于是给自己的民族主义加上了一道道德保险:中国要强大,但不称霸;要跟列强竞争,但不去侵略小国。我们可以看出来,他想在生存斗争和道德理想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一方面,他接受了国际上「弱肉强食」的现实,强调中国必须努力自强,不然就会灭亡—这一点毫不含糊,充满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紧迫感。
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放弃传统道德跟未来的理想,希望中国强大之后,能够促进天下为公,而不是重蹈帝国主义的覆辙。这样的理念在实际执行中当然是充满挑战,但也正是孙中山思想的魅力所在:他既有冷静务实的一面,也有理想主义的一面。为了更好地理解,他的这种平衡思路,我们可以借用18世纪,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的一些想法。孟德斯鸠在他的重要著作《论法的精神》里面,讨论了各种政府形式时区分了「国家的自然组成形式」跟后来人们组织起来的形式。他指出早期的社会,大多是以家庭、氏族为基本单位,部落的忠诚来自亲戚关系。但随着国家越来越大,光靠血缘已经不够了,需要建立起对国家的政治忠诚,也就是公民对国家的认同感跟责任感。套用在中国的情况,我们会发现从清末到民初,中国正处于从传统的家族社会,转变成现代国民国家的阶段。他既要唤醒国人的危机感,这点靠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刺激,又要培养国人对国家的认同,这点需要新的政治忠诚跟共同理想。因此他同时强调,生存竞争跟道德目标,实际上是在建立一种既符合现实又充满理想的民族主义。只不过两者之间紧张关系一直存在,一不小心就可能掉进极端民族主义的陷阱—当然这就是后话了。但到底要怎么才能把四亿人,凝聚成一个有力的民族呢?光有危机意识还不够,还要有组织方式跟精神链接!接下来孙中山就谈到了,国族建设的问题。
从家族忠诚到国家忠诚
清末民初的中国,当时社会有个很明显的现象:大家对自己的家族、宗族特别忠心,但对「国家」这个比较抽象的概念却没什么认同感。有些外国人甚至批评说,中国人就像一盘散沙,没有民族团结,只有一堆松散的家庭跟宗族。孙中山在演讲中也承认了这点:「中国人对家族和宗族的观念很深」但却「没有真正的民族团体」。确实在传统社会,一个几百人的大宗族甚至可以跟县政府对抗,而「国家」对老百姓来说,却显得非常遥远和模糊。
不过孙中山并不觉得宗族观念是件坏事。相反地他认为可以把这种「弊病」变成优点:利用现有的家族组织,来建立现代的民族国家。他的想法是:既然中国社会已经有稳固的家族、宗族单位,为什么不把这些单位再扩大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更大的「国族」呢?他提出一个说法:「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是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然后才是国族。」也就是说,把家庭当成第一级,宗族当成中间级,最后组成全国人民这个大团体,层层放大、很有秩序。这和我们前面提到的,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从血亲小团体慢慢过渡到政治大共同体。
在实际操作上,孙中山建议以全国,各大姓氏宗族为单位来动员。他指出中国至少有三四百个姓氏大宗族,可以先把每个姓氏的人,在乡里县市组织起来,再扩大到省,最后再到全国。像是陈姓、李姓、张姓,各自都有原本的宗族网络,那就先把各地的同姓人结合起来,然后不同姓之间再联盟合作,最终汇聚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民族团体。
这样做有两大好处:第一,把内部的宗族纷争,转化为一致对外抗敌。古代中国宗族之间常常打架,如果大家能明白「国家灭亡了,家族也保不住」这个道理,他在演讲中举了苗族等,少数民族被同化消失的例子,来警告汉族家族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那大家就愿意暂停内斗一致对外。第二,利用宗族天然的凝聚力,组成的全国民族团体会特别牢固。因为族人之间本来就有亲情连结,再升华为爱国情感既容易动员也稳定可靠。孙中山相信,有了宗族做基础来发动「比外国用个人为单位来联络,当然容易得多」。这话也不无道理,毕竟在文盲率很高的年代,要动员数亿毫无组织的人,投入民族运动从零开始太难;但如果以宗族乡里为现成的管道,就能事半功倍地把号召传达到基层。
不过这种「宗族扩大法」也有它的限制。他忽略了中国内部族群差异的问题。所谓的「四万万同胞」其实并不是铁板一块,除了汉族大部分边疆少数民族,可能没办法被汉人的宗族网络覆盖到。如果完全以汉人宗族为基础建国,多少会有排斥其他民族的风险。而且像五四运动这些新兴的思想潮流,很多现代中国思想家,例如陈独秀、鲁迅和胡适等人,对传统宗法制度跟儒家伦理有很多的批评,他们认为家族主义滋生封建腐败、妨碍个人自由,不应该再成为现代国家的基础。孙中山的观点在五四那一代看来,就显得比较保守了——他竟然还想利用宗族来救国,难免会引起一些先进青年的质疑。
在理论上,我们可以从孟德斯鸠的观点来延伸。他强调「中间团体」对自由的重要性,但中国传统的宗族是一种非常强固的中间团体,跟现代国家的公民社团不太一样。现代国家讲求人民直接向国家效忠,而不是透过家族中介。孙中山意识到,直接让百姓效忠国家有难度,所以设想了一个过渡方案:以家族为中介来培养国民忠诚。他说「中国人有家族的忠诚,却没有国家的忠诚」这句话点出了问题根源,而他的解决方法就是:「利用家族制度,把它组织成国家」。这可以说是一种,国家建设的渐进策略。
当然这在实际执行上的确是困难重重。毕竟1920年代的中国局势复杂,各种国内外政治势力交错,孙中山期望的宗族动员未必来得及实现。不过他在思想上,提供了一种很有趣的整合观点:「家国一体」或「家国同构」。这种观点后来,在国民政府的宣传中也常出现,比如提倡「忠孝一致」既忠于家庭又忠于国家。可以说孙中山为了如何把传统社会转型为民族国家,给出了一个有中国特色的方案。
总而言之,在国家建设这个问题上,孙中山展现了他灵活又务实的一面。既承认中国社会的特殊性,又试图顺势而为,把旧有的元素转化成了新的能量。联想到欧洲国民国家的建立,有的靠民族语言文化塑造认同,就像是德国跟意大利,有的靠政治契约和共同理想,就像是美国跟法国。中国的这条路似乎两者都不完全是:既不是全新打造,也不是纯粹自发,而是一种「以传统促成现代」的融合方式。这一点在接下来要讲的面向非常明显:孙中山非常重视传统道德文化,在民族复兴中的作用。接下来看一下,他是怎么从精神文化层面,为民族主义注入灵魂,同时借鉴西方思想家的观点。
学习甘地的非暴力抵制
讨论完组织动员跟内部凝聚,第五讲中也提出了具体的抗争策略,其中一个就是用经济手段来抵制外国人的欺压。他主张中国人应该学习印度圣雄甘地的做法,发起一场经济上的不合作运动。他在演讲里热情地说:「中国要抵抗经济压迫,就得学甘地先生的办法,把全国人民联合起来,不用外国货,钱也不存在外国银行。」简单几句话,就描绘出一幅全民抵制洋货,跟外国银行的画面。当时孙中山可能已经从新闻上,了解到甘地在印度领导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那场运动中,印度人抵制英国货、拒绝为殖民政府工作,甚至是烧掉洋布,提倡大家改用自己国家生产的土布。就像学者们总结的:为了反抗帝国主义的经济压迫,甘地提倡抵制外国商品来振奋民族的精神,号召烧掉洋布改用手工纺织品。
孙中山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经济民族主义的力量。他说中国老百姓,或许在其他事情上很难有什么大作为,但要做到不给外国人打工、不做洋奴、不用外国货以及不用外国银行的钱,这些是完全可以办到的。他还强调这等于是对帝国主义进行经济绝交,是每个普通老百姓都能够做到的反抗方式。如果全中国都抵制外国货,外国强权对中国的经济控制将会大大的减弱。这招其实比武力起义要温和得多,但却可能对帝国主义者造成实质性的损失,因为他们的利益受损,就不得不妥协。
在这一点上孙中山跟甘地,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甘地相信透过「坚持真理」的非暴力手段,可以让不公义的统治者自行让步。他透过重建本土经济,比如手摇纺纱机就象征着印度经济的自主,被拿来对抗英国的经济剥削。孙中山虽然没有甘地那样完整的非暴力哲学,但他认同经济自主对政治独立的重要性。他看穿了帝国主义的本质之一,那就是经济掠夺,要抵抗帝国主义不能光是喊打喊杀,得要在经济上进行抵抗。
从历史结果来看,像是1930年代的「国货运动」号召民众购买国货、抵制日货,就是孙中山思想的一种延续。又例如近几年中国大陆民间,不时出现的抵制某些外国品牌的行动,也可以看成是经济民族主义的表现,尽管这已经是比较极端化的表现了。只不过经济抵制有好处也有坏处:适度理性地运用经济手段,来争取国家利益是好的,但过度情绪化地排外,也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经济发展。所以怎么拿捏分寸很重要就是了。回到孙中山的那个年代,他提出经济抵抗主要目的,是要唤起人民的自主意识。过去中国被动挨打、割地赔款,就是因为经济上被人牵着鼻子走。如果能摆脱对外国货跟外资的依赖,中国人就能挺直腰杆。甚至可以推测孙中山或许也受到,晚清民族企业家所倡导的「实业救国」思潮影响。他本人曾经致力于实业计划像是在《建国方略》里面规划铁路等经济建设,所以他相信提高经济实力,是国家强盛的重要途径。
而孙中山强调的经济抵制是非暴力、全民参与的,这一点跟甘地完全一样。甘地常说「非暴力是最强大的武器」透过道德感召来改变对手。孙中山当然不是纯粹的和平主义者,他也搞过武装起义。但在对付帝国主义上,他看到武装实力悬殊,不如采取经济战。所以他说中国人「各种事业或许办不到」但这种不合作是可以做到的。在他的话里面透露着,他对中国老百姓的信心:只要拿出爱国的决心,人人都能成为抵抗的力量。当一个农民不买洋盐而改买国产盐,一个商人拒绝使用外国银行,把钱存入中国银行积少成多,就是巨大的经济力量。
除了经济抗争以外,他还提到另一个对策:联合其他被压迫民族,共同反对帝国主义。他在演讲末尾呼吁,中国应该在世界民族主义的浪潮中奋斗,和所有遭受帝国主义压迫的民族团结起来。这跟列宁提倡的民族自决思想是相当一致,都是主张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联合起来反抗帝国主义。
结论:唤醒国魂
在这一讲里面,孙中山很沉痛地讲述了,中国面临的内忧外患用「多难兴邦」来唤醒民族意识,提出「亡国三要素」来警示国人。主张以宗族为基础来建立国家,号召大家学习甘地,进行经济抵抗。
从后来的历史发展来看,孙中山的许多预见都很有道理。二战以后,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第三世界国家,纷纷掀起民族解放的浪潮,人类正式进入以民族国家为主体的国际秩序。中国摆脱了半殖民地的状态,重新回到世界舞台的中心。在这些重大的变化里面,孙中山当年强调的民族自决、反帝国主义、经济自主等理念,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验证。
但历史并没有就此停止。到了21世纪的现在,传统的殖民主义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不平等的全球经济秩序以及强权政治依然存在。新形式的「经济殖民主义」以及大国压迫时不时会发生,只是披上了不同的外衣。因此民族独立自主的问题,在这个新时代中,以新的面貌出现。我们不禁要问:面对当今国际上各种强权,新兴国家该如何维护自己的主权跟利益呢?而民族主义在提供团结力量的同时,又要如何避免走向狭隘跟极端呢?
参考数据:
Lenin, Vladimir. 2020. Imperialism: The Highest Stage of Capitalism. Echo Point Books and Media.
Veracini, Lorenzo. 2023. Colonialism: A Global History.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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